浮生几何?无语问青天。
但见镜花水月缘,谁堪零落对残阳?脉脉斜晖。
浮生梦呓,冷月凝清霜。
唯有醉里挑灯望,一曲霓裳舞断肠。晓风轻扬。
夜,已阑。
冷月半残,星光暗隐。暗沉沉的天,笼上了阴影。拂晓的凉风轻拂,吹皱池边寂影,几分冷,几分寒。
池边蒹葭**寒霜,杂草荒芜丛生。黄秆白穗,成堆成簇,风中飘摇,凌寒绽芳。
寂夜,凄景生寒。
人,正孤。
一袭素衣,仰头侧倚。一个少年孤独的躺在池边草地,任凉风拂面,吹来泥草的清香,亦吹乱飘飞的记忆。冷月无言,静照寒霜;人亦无言,静临池水。
看水波随风逝去,观蒹葭迎风起舞。本是一番好景,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无人说。几般苦,几般凉。
今夜,有人无眠。
这是他的排忧之地。
自从几年前偶然发现了此处,就深深的眷恋上这地方。
无人伴,亦无人扰。清净无忧,此地风景独好。
即便是如此凄景,也自有一股大自然的清新。也许只有在这等地方,才能真正的什么都不用想,真正的忘怀。
忘怀也好,无嘲讽,无冷眼,无厌弃,无纷争。
放开灵魂,融入世界。
“还有半年,家族大比……”少年喃喃自语,惆怅地闭上疲惫的眼眸。
家族大比,就是比武选拔人才。家族规定,凡是满16周岁或以上的,都要参加四年一度的家族大比,藉以此来查看族中子弟的能力与手段。
未达要求的,剥除本家身份,遣去外地,一生基本无出头之日。表现合格的,继续当自己的大少爷,不说一生荣华,至少衣食无忧。而其中表现优异之人,则当为天才之名,受家族大力支持,更有机会聆听族中长老的教诲,入藏经阁浏览三日。
此乃大造化,族中长老,个个修为顶尖,一番教导,能让人少走多少弯路,有时甚至胜过苦修三年!更别说藏经阁了,收录的全是家族顶级功法,随便丢出一本两卷的,就能引起外界的一场腥风血雨。何况藏经阁的功法平日不开放,除非对家族有莫大贡献,否则,也就长老们可以随意翻阅,却也不能透露分毫。
所以说,优异的子弟前途大好,风光无限!
于是,每次大比前,族中子弟都卯足了劲,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面钻。毕竟,修行是分不开功法与指导的。
但是,这群人中,没有包括他。
如果他还有十年前的天赋,也许他会试着争一下。不,不用争,更大的可能是家族求着哄着给他开放藏经阁,甚至一代老祖也会出关亲自辅导。
可惜他没了,没了那恐怖的天赋,亦没了无穷的潜力。
现在的他,是一个废人,处在家族边缘的被冷落的废物。
何等之悲哀?!
他不甘,可不甘又有什么用?他不再是以前的他了,他失去了资格。
只有弱者才永远乞求怜悯,乞求同情。
正如诗云:
狮虎猎物获威名,可怜麋鹿有谁怜?世间从来强食弱,道义从来无一真。
他不屑像狗一样活,摇尾乞怜,曲弓卑膝。他仅存的是那脆弱不堪的尊严,脆弱却顽强不肯屈服。
即使,后果是惹怒那些自诩天才的家伙,变本加厉,百般羞辱,使他活得不如狗……
那些家伙,曾经对他只能仰望……
多么讽刺?!
家族大比,他本不愿参加。但后果使他所承受不起的:离开母亲。
不管是失败还是弃权,最后结果都是他被家族遣去外地,与母亲从此分离……
这是流放,流放家族的耻辱。
即使,他曾经是家族的无上荣耀……
家族利益纷争,即使,他不可能再有丝毫威胁,但总有人迫不及待的想将他除去……
身不由己。
莫大凄凉!
“未惜哥哥,你怎么还在这?娘找了好久!”
不远处的黑暗里,突然传来一声呼喊,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只见一个身着淡黄衣裳的少女从黑色的世界里走来,十三四岁光景,朴素的衣裙洗得发白,显然是贫苦人家的女儿。但简单的衣物不能减损她半分姿色:不施粉黛,依稀可见那青涩的容颜,如含羞待放的芽苞,柔顺的青丝随意地披在身后,在轻柔的月光照耀下,不染纤尘。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
俨然一个美人坯子。
“未雪?”少年一怔,心道不好:只因心中忧愤难遣,遂临池望月,藉以忘忧。哪知临行忘告家人,倒白令他们担心了。
“未惜哥哥,快回去吧,娘说看见你就要我马上扯你回去,她准备了热汤,炖了两个蛋,刚从四婶那借的……”
未惜心底蓦的涌现一股暖流,眼前浮现娘辛劳的身影,尽管辛苦,却从不埋怨什么。哪怕操劳到容颜憔悴,也要挤出慈祥幸福的笑容。那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只要子女能健康成长,就是莫大的欣慰。
那就是母爱吧,卑微却伟大无私的爱。
未惜想着,温暖更甚,就连夜间受冻的寒气都驱散了不少。
自从那件事后,自己就变得消沉起来。家族逐渐冷落,族人们异样的眼光,时时刻刻的嘲讽……难以想象的巨大落差,险些让自己一蹶不振。
昔日天之骄子,今时家族废人。
富足的生活一去不复返,有时甚至温饱难以为继,这样让本就体弱的娘更加不堪,家人的负担全压她羸弱的身躯上,还要低声下气地乞求,平白遭人白眼……
未惜心里前所未有的难受。
“未惜哥哥?未惜哥哥!”
少女几声娇呼,将未惜从思绪纷纷中拉回。
“在想什么呢?!叫了这么久都不理我。”未雪娇声道,声音清脆如空谷黄莺,婉转如歌。
“呃,没什么,就是一些烦心事。”未惜挤出一抹笑,苍白的脸色闪现几丝血色。
“笑得难看死了!快起来啦!娘还在家等你呢!”未雪小巧的鼻子一皱,轻哼一声,装作嫌弃样踏着大步走开,道:“再不来,我就先走了啊!”
未惜哑然失笑,难遣的烦恼一时间被抛之脑后,无奈地摇摇头,道:“行行行,就来就来,保准听我们未雪大小姐的话!”
少年未惜翻身爬起,拍了拍身后沾上的草根,稍稍整理下衣服,就快步朝未雪走去。
两个身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此地又重归寂静,留下黯淡的星光,冷月凝霜……
怎足道?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唯付一声叹,送诸流水,伴明月清风与游
;。。。 ; ;
第0002章 家与家人
回到家中,天已微亮。天际泛起鱼肚白,点点金光悄然绽放,染上白云,黑暗慢慢隐退,散开,如积雪消融,天空变得清明。
月儿将去,星光早已躲了起来。整个天空,只剩下那享受着阳光温暖的朵朵被渲染成金色的云彩。太阳露出了几分,天地亮堂起来。
已过去了一个时辰,未惜未雪一起回到家时,就看到了那焦急中到处托人寻找的母亲。四十左右的妇人形象,一头乌黑的云发随意的盘起,有些凌乱的模样。粗布衣裳,朴素到极致,却很是干净,没有寻常贫苦人家那般脏乱不堪。岁月意图剥夺她的年华,苦难在她脸上留下几丝沧桑的痕迹。
隐隐间,未雪与她有七八分的相似,只是少了分青涩,多了分成熟。柔弱的外表下,隐藏着一颗坚强的心。整个人透出一股说不出道不明的气质,自有一番韵味与态度。
这,便是未惜未雪的母亲木含烟。
骤然看见儿子女儿回来,木含烟黯淡的眸子闪过一抹惊喜,快步朝未惜未雪走来。
待走至跟前,木含烟抬头,看着与自己等高的儿子,满是心疼。造化弄人,谁能料昔日的君家天骄,一日间会沦为废物?
由云端跌至谷底,这巨大的落差,又有多少人能承受的住?
历经世事的大人们尚且不堪忍受,何况只是一个六岁大的孩子?
当别的孩子尚在自由自在的欢愉玩耍时,他就开始忍受别人满含失望的眼神,幸灾乐祸的话语。昔日的嫉妒化作快意,肆意宣泄在他弱小的心灵。
哪怕未惜从小表现出过人的聪慧,但他始终还是一个孩子。面对这般变故,他惊慌过,无助过,曾将饱含无助的眸子投向昔日疼爱他的老祖,却换来一声无奈与失望的叹息;曾求助过往日百依百顺的叔叔伯伯,却遭致几声冷漠的呵斥。
未惜人未长大,就遭遇这般的世态炎凉。
他那童真的心就在这痛苦中逝去,迷惘,彷徨。
本就沉默的他更加不爱言语,除了一如既往默默怜爱他关系他的母亲,与天真年幼的妹妹,其余人,很难再入他的心。
他与他们,恍如隔世。
他就像草原上孤独的幼狼,失去了往昔的荣耀。遭受那些嫉妒他痛恨他与除他而后快的人的欺凌,却无力挣扎。只能在月下,独自一人,默默舔舐着伤口,一遍,一遍,又一遍……
伤口在他的舔舐下愈合,可愈合的心,也是结痂的心,曾经伤痕累累。那一圈一圈的痕迹,却是永生都难以抹去的痛。
木含烟看着眼前儿子单薄消瘦的身子,苍白的面孔,心疼色愈浓,轻轻抓起未惜的手,冰凉,却十分修长。木含烟双手握住他的手,想给他一点温暖。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
“小惜,娘给你热了一碗汤,一直温在炉子上,去喝了暖暖身子吧。”木含烟的眼中满是疼惜与怜爱,却没有问未惜的去处,只是默默关怀。
她本是大家族的小姐,虽然落魄到这般地步,却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她知道儿子的痛苦,也明白儿子的负担。作为母亲,她没有通天的修为,不能保儿子一生无忧,柔弱得甚至无缚鸡之力;她也没很高的权势,不能与儿子一番功名,贫穷得甚至不如下等仆奴。她仅仅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只能给与儿子一个家的母亲。
能做的,只是给他一个温暖的家,让他放松,让他忘怀。
而未惜想要的,也仅仅只是一个家,一个有母亲,有妹妹的温暖的家。
“嗯。”未惜轻轻的应了一句。
木含烟又轻声叮呤了几番,就目送未惜进入了房间。
未惜的家,很是偏僻。虽处在繁华的王城,却无半点人烟,寂静如丛林。
未惜踏入房间,清晨的阳光尚未照到屋门,显得有些阴暗。门槛旁,长着稀稀落落的不知名的杂草,添了一分绿意。门内未点油灯,未惜却不以为意,家中拮据,有时揭不开锅,油灯这些东西,自然是能省则省。
屋内有些潮湿,很小的样子,却很是干净,东西整整齐齐的放置着,没有一点杂物,显然木含烟平日里清理得很仔细。
未惜屋内换了件干爽的衣服,朴素中带着阳光的味道,很温暖。他走到水桶边,用瓢碗了一瓢水,洗了下脸,简单的淑下口,就出来见母亲。
“去喝了这汤吧,小心烫口。”只见木含烟端来一只碗,碗中盛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还冒着丝丝白气。
未惜端住,怔了怔神,没说什么,就开始大口喝汤。一夜未归,腹中自然有些饥渴,咕咚咕咚,一碗热汤就畅然入肚。
“慢点慢点,别烫着了。”木含烟一脸慈爱,她日夜的操劳,不就是为了儿女吗?
一切,温馨……
家的感觉。
未惜躺在他的木板床上,默默的想。
在家人面前,他不用顾忌什么,什么都不用想,只要静静享受母亲无微不至的关怀,享受难得的宁静与温馨。这就是家人,这就是家。
“家族大比。”
未惜神色又开始黯然,大比对他来说,就宛如一道深渊,欲截断他与家人的温存,毁灭他留恋的一切。
他失去了所有,只剩下母亲与妹妹了。
但,哪怕他一无所有,他还有母亲,还有妹妹,他还有一个家!哪怕那家再怎么破败,也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