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弟,她的命归我。”
“天柱的事我会想办法,如果到最后还是不行……就拿我的命填天柱……”
“这个交代,各位可还满意?”
刹那间全场一片寂静,刚还喧哗的众人高举的手还来不及放下,众人面面相逵,相问:谁见过这样的萧子墨?
在这样的目光中,萧子墨低垂下高傲冷峻的头颅,向苍生宣告:“只要她活着……”
“谁……告诉你我会死?”闻声,萧子墨讶然,低头正对上那双空灵若谷,却又缺乏焦距的眼,现在他很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看他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莲夙啼笑皆非,又重复了一遍:“谁告诉你,我会死?”
“你……贡献出不死之身后不会死?”萧子墨喃喃道,这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连连摇晃她:“你说……你不会死!?”
“恩。”莲夙乖巧应着,话语中听不出真假:“我什么时候说会死?”
“所以你快点放开我,我先把天柱修复了……”
“这……”萧子墨探究似的凝视她那看不出真假的笑容,一时拿不定注意,四位掌门面面相逵,窥天阁阁主忙上前一步劝道:“既然这样,这不失为一个好结局啊……”
“是啊,是啊。”
“既不伤人性命,又可恢复天柱,真是好结局啊……”
附和声如潮水般连成一片。
萧子墨默不作声,心里却越发犹疑……
一方面是守护多年,看做活下去的意义的苍生,一方面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系之人……
“就这样吧。”莲夙察觉到他的犹豫,哂笑着从他怀里挣脱,萧子墨正在犹豫,她很轻松的就站在地上,继续向天柱行去……
没什么好怪他的,他只是太爱苍生而已。莲夙这样告诉自己,一步一步向天柱行去。
“莲儿。”手臂突然被拽住,莲夙背对着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迟疑:“我……我不信你。”
“给我一天时间好好想一想,然后告诉你决定。”
莲夙默了默,却没有回首。
风沙间她耸了耸肩,薄唇微启:“刀俎,鱼肉。”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有拒绝的余地么?
第八十五章 萧子墨的歉意
萧子墨本想带她回沧流山长生殿,奈何一张嘴说不过无数张,且自己从众人手里救下莲夙已是心中怀有愧意,如今只好退一步,让她暂住在沧流山水牢。
挥退数名弟子,萧子墨一路护送,亲自将她抱入水牢,转身就要离去。
没走几步,萧子墨就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看他的模样,估计是有什么话想说,莲夙倚着墙等他接下来的话语,神情恬静。
幸而萧子墨是背对着她,这位刚孤身一人面对整个六界的上仙犹豫了好久,这才迟疑着吐出三句话:“怕黑么?”
闻言的刹那,莲夙啼笑皆非。看他那迟疑的模样,她本以为会是什么重大事件,没想到竟只是这三个字。
两世阅人经验告诉她,眼前这名男子分明是想想安慰她,却不知该以怎样的方式,又该说什么,只的以这种笨拙的方式安抚她的情绪,可他把她想的着实脆弱了些,众生围剿她经历了不止一次,而黑暗……她闯过太虚幻境,跌入过混沌界,还在锁妖塔中长住过,早都习惯了。
黑暗笼罩下是良久得静谧,萧子墨没有等到她的答案,黑暗中他的嘴角悄然弯起自嘲的弧度,到了这一步,自己竟然还在奢求她能原谅他,与他说话……
黑暗中萧子墨的表情不明,极力压抑着的嗓音喑哑如刀剑相触:“没事……不原谅也罢,为师还有很长时间,百年不行就千年,总有一天你会原谅为师……”
其实莲夙只是因忆及过往出神,回神时正听到萧子墨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她选择沉默以待。
萧子墨没有回头,背影像磐石般一动也不动,既不回头,也不离去:“为师要走了,临走前你告诉为师,将不死之身还给天柱,你会死么?”
莲夙沉吟了半晌,本不想答话,却见他没有说下去的意思,分明是非要她给一个交代,她只好兀自摇头,终于开:“我说,你也不会信的。”
萧子墨微微侧首,极快的看了她一眼,似惊异于她的了然:“也是。”
萧子墨向着大门的方向离去,可没走几步又停住了。
沧流上仙萧子墨一向决绝果断,冷静无情,许是她总触及他的底线,面对她的事总是犹豫再犹豫,完全不复六界印象里的萧子墨形象。
他想,可能是她总在刷新着他的底线。
抑或,她就是自己的底线。
“莲儿,那日你被缘济抱走后,为师曾吃下饮忧。”
“我知道。”
她语调平淡,似乎早已了然,萧子墨的眼神陡然复杂:“你难道不想知道为师为何会记得你,为何会会性情大变,为何会……会临近入魔?”
“你会记得,约莫是吃了解药罢。”莲夙的声音平静的像是古井,毫无波澜:“其他的都不想知道了……”
“你……你还在恨为师么?”萧子墨喃喃自语着,声调依旧平缓,脸上却是极痛苦的表情,也只有在黑暗中他才胆敢卸下冷漠的面具,但神情再痛苦,他开口时的语调依旧是平静到无懈可击:“你不知道也好……也好……”
他就这样喃喃着退出地牢,黑暗中莲夙凝视着他的背影,眸色越发复杂,神情不明。
当那袭白衣终于湮没在月色中,一直平静的莲夙突然仓皇转过身,黑暗的水牢内传来一声轻响,一滴透明液体顺着她的下颚陨落,入水无声。
她不是为他还记得她而哭,也不是阔别千年的宠溺哭,更不是为他终于肯为她而站在苍生的对立面而哭,只是遗憾……有太多迷惑都来不及问出口了,有太多情,还没有结果就要被扼杀。
黑暗中,她终于下定决心……
第二日午时,水牢门准时开了。
正午的日光刺眼的很,莲夙一手遮住眼,让久居黑暗的眼渐渐适应光明。
大门处陌上云等人逆光而立,莲夙冲他们点点头,以示敬意。
她这般举动如果换在他人身上便是无礼,可陌上云等人什么都没说,只是拱手回礼。
他们都清楚,她如今是不死之身,虽无神力也算的上半个神人,如果向他们行大礼便有违天道,在场的人不曾忘记当年诛仙台上,东君神澈那微微一礼,那可真是要人老命啊……
但他们所不知道的是莲夙就算没有不死之身时,她的礼也受不得,当年她行拜师礼时,牌位碎裂并非是因为祖宗震怒于她满身煞气,完全是受了受不起的礼,折了阴寿。
客套完了,陌上云上前一步:“走吧。”
莲夙没有动:“他还是这么决定了么?”
这是一个答案很明确的问题,聪明如她却还是问了,陌上云怔了怔,别过头没有看她:“恩。”
“也是,这才是他的作风。”
边说着,她边站起身,徒步向门口行去,不出意料的,这里没有那袭白衣身影,她想他不会来了。
就算不清楚结果真假,他还是选择为了苍生赌一把。
莲夙了然,他过去是为了苍生弃她,而如今却是努力在苍生与她的抉择间寻一个双全法。
想法是很好,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双全?
午后的日光耀眼,笼罩在身上暖洋洋的,莲夙踏出水牢,竟出乎意料的在人群尽头看到那袭白衣身影!
他似乎是匆匆赶来的,还带了分憔悴,纵使神情淡漠面容依旧风华绝代,衣角却带了不少褶皱,约莫是压的。
这让莲夙有些震惊,萧子墨一向是个细致的人,甚至略然洁癖,如今……
“你是来给我送行的么?”莲夙笑道。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萧子墨踱步到她面前,声线微哑:“不,为师是等你回来。”
闻声的刹那莲夙慌忙别开他的视线,凝视着地面,而萧子墨也没有看她,而是遥望着天际:“回来了,为师就带你走,去看昆仑,看青丘,看东海……”
阔别许久的承诺,莲夙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低低应下:“好。”
“为师带你走,离开仙界,再也不回来。”
“好。”
“记得活着回来。”
“好。”
“去吧。”
一名道人看着,闻声唾了一口:“真不是东西……”
“这位道友,还请择言。”闻声陌上云冷冷瞥他一眼:“不管如何,他都是我沧流派的人,我的师弟,轮不到你等外人骂。”
“阿弥陀佛……掌门,你不怪他了?”无相问道。
“怪。”陌上云缓缓阖上眼:“可我只剩这么一个师弟了……”
“缘济师兄,还请留步……方丈让你呆在佛宗就好……”
闻声无相身躯一震,一直紧闭的眼陡然睁开,正看到那袭暗红色僧衣身影从远处奔来,无相身影一闪,正挡在他面前:“阿弥陀佛,不是让你好好休息么。”
缘济的视线却不在他身上,无相心中暗惊,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回去。”
“师父……”缘济喃喃念着,视线始终凝在那单薄纤细的白衣女孩身上:“她是谁?好熟悉啊……”
“可……我又不记得在哪见过她……”
无相心中打鼓,连连诵着佛号:“缘济,你着像了……”
“小和尚,你真好看。”
“如果佛都像你这么好看,我也愿生生世世追随……”
“缘济?缘济?”无相皱了皱眉,心道糟糕。
缘济这才从那甜糯的童音中回过神:“抱歉,师父,我出神了……”
“你回去吧。”
“师父,我想留在这里。”缘济忘了忘那袭消失在人海中的白衣身影,他觉得自己或许该去问问。
“这……”无相本想拒绝,转念一想如果那样他怕是会生疑,索性应下。
毕竟,还没有哪个正常人在喝下忘情水后还能记起一切。
万众瞩目间,莲夙一步一步上前,手触上天柱,刹那间又陷入生命流逝的感觉中!
与昨日的场景无异,两道光芒齐齐亮起交相辉映,在场众人皆屏息以待!
百里墟大殿
百里墟大殿内死寂到连呼吸声都触耳可闻,屠鸠呆立在原地,人早都走了,他还没能回过神来。
半晌,他僵硬的挪动脑袋,冲将全身都藏在雍容的千年雪狐皮中的少年询问:“阿澈,那女孩献出不死之身后真的不会死么?”
神澈懒懒拨弄着晶丝般的白发,微笑作答:“当然。”
金发汉子明显不信:“那天枢和女娲都……”
“他们是他们,而她是她。要知道,当年不死之身还是她亲手赋予的呢……”
闻言,金发大汉明显松了口气,回想到刚才一幕感慨颇深:“啧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萧子墨,竟为了个女孩跪下求你。”
是的,堂堂沧流上仙萧子墨,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神澈。
而这样的牺牲为的不过是一个答案,贡献出不死之身后,莲夙会不会死的答案!
拨弄着雕花香炉内沉香块的动作一顿,青烟袅袅间少年的面孔看不真切,连声音也跟着飘忽了:“可我不是。”
“第一次看到这样一幕,是在一千年前。”
第八十六章 天地负我,我宁出家
“我第一次见他这般狼狈,是在一千年前。”
把玩着晶丝般的发梢,神澈的目光陡然悠远:“一千年前萧子墨在这里跪了七天七夜求我施救于莲夙,我第一次知道沧流上仙萧子墨竟也有眼泪,原来我一直以为他和神族一样天生无泪呢。”
“不是吧!”屠鸠惊得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阿澈你不要篡改历史啊……分明是他自己吹散那丫头骨灰的!”
“恩,没错。”神澈裹紧了狐裘:“幸亏他把六花坠带来了,否则连我也救不了她。”
“怪不得……怪不得萧子墨见那丫头又活过来了半分惊讶也没有。”屠鸠失神道:“可还不对啊,这一千年来,他没少伤她啊……”
“但哪次也没下杀手。”神澈淡然微笑,让单薄的少年身躯完全陷入雍容的雪狐皮中:“说到底,沧流上仙萧子墨不过是个把守护苍生当做存活意义久了,突然发现竟还可为了自己活而不知所措的凡人。”
仙界
天柱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一路向上延伸撑起天幕,天柱散发的光芒越发亮,到最后已是刺眼的地步,而她身上笼罩的光芒却越发黯淡,几不可见,可就算如此黯淡的趋势依旧不曾减缓。
久违的天高云淡,久违的海阔天空,不知是谁带头率先欢呼起来,刹那间欢呼声响成一片,直冲云霄,颇有普天同庆的架势。
而这样盛大的欢呼声中,那点星火似的光终于熄灭,她也抽干了最后一丝生命送入天柱,再难支撑起疲倦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