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我对你,除了恨,再没能剩下什么。”
她径直越过他,手搭在青铜门环上,动作却突然僵住,一直温度冰冷的手搭在她的颈上,骤然锁紧。
她艰难的游弋着眸子,他站在她的身后,眼眸猩红。
“小娘子,不要挑战我的耐性哦……”
“再多的纵容,也有限度。”
第六十九章 你不死我不信你爱我
天枢只剩下一只左手,却足以扼住她纤细的脖颈,他的双眼遍布血丝,仿若疯魔。
脖间的手渐渐缩紧,莲夙凝视着前方,死亡面前却是出奇的平静。
忆往昔,这一生有多少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多少次的绝望?
她数不清了。
她艰难的移动着眸子,想看看他,想告诉他其实死在他手里也挺好的,就像他说的,纵使恨他,她也下不去杀手……
自己很没用啊……她默念。
可……周围苍凉的景致映入眸中,明明眼前的只是枯树昏鸦,落入她的眼中却成了沧流山上那一望无垠的翠竹碧柳,还有那一池开到荼靡的莲花,风一吹,片片莲叶涟漪出凝碧的波痕。
其中亦有那大爱苍生的白衣身影,他涉水至池中央,折一支莲花簪入尚还年幼的她的鬓角。
那时的烟霞极美,美的让她一度想揽一袭烟霞簪入他的发丝间。
到了这一刻,她出奇的想他,很想很想……
一滴微凉的液体顺着尖削的下颚陨落,滴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似被烫到般,他迅速收回手,眼里的血丝迅速褪去,天枢连连后退,脖间失去嵌制,莲夙跌坐在地上,重重喘息。
“小娘子……我……”他连连摇首,面色一片惨白:“我……我只是……”
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天枢转身仓皇逃出她的视线。
留莲夙一人跌坐在原地,一下一下揉着生疼的脖颈。
她懂,他不过是爱而不得久了,生了恨。
她懂。
魔界玉精阁的夜色寂寥,水钟嘀嗒声清晰入耳,莲夙面对着墙,眼帘紧闭,对身旁断断续续的话语声充耳不闻。
而天枢也是厉害,从午时纠缠到夜深,一句话未停,其间连口水都没喝过,从院内跟进屋内,从屋内跟到床上,寸步不离,始终高呼一句:“娘子……我错了……”
莲夙呼吸匀称,似已陷入熟睡。
“喂喂!”天枢推推她:“娘子……你这般坦然睡在为夫面前就不怕为夫干出点什么么?”
依旧没动静。
面对铁了心不想理他的她,天枢一时之间也没了主意,只好默默凝视她的背影。
“小娘子。”似想起什么,天枢深深吸气,收起笑容:“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从前啊……有这么个笨蛋。”说到这里,天枢自嘲一笑,继续说下去:“他不止一次的对他心仪的女子说喜欢,可那女子从没当过真,你说他活的是不是很失败?”
莲夙未动,影如磐石。
苍白精致的指拈起一缕发丝,天枢翻身倚着玉枕半躺,桃花眼眸微眯:“他总说喜欢她,可到头来连她长什么样都记不清。”
“其实这也怪不得他啊,细数来他总共才见她三次。”他缓缓道来,声音和混夜风混着院内断断续续的蝉鸣,与窗外洒落下的月光交织在一起,忽近忽远:“他觉得她好看,可又说不出是哪里好看,一如他说不出他究竟喜欢她哪里一样……”
莲夙背对着他,却依旧能听出他声音中发自内心的笑意,天枢的手在自己平坦的胸膛上滑过,扑哧一笑:“她要胸没胸要身材没身材,还是个孩子……”
“可那个笨蛋说啊,初见的惊鸿一瞥,似乎是跨过了千年等待,只一眼他就沦陷了。”
“其实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是不是一时的脑袋发热,还来不及想清楚就听说她被带上诛仙台了。”
“你说他倒不倒霉?”
莲夙依旧未语,黑暗中一双眼却悄然睁开。
天枢的声音顿了顿,一手揽过她的腰,将她锁在怀里。
“他骑上坐骑白鹤疯了似的往回赶,当时他云游到极西,而诛仙柱在极东,那头娇生惯养的畜牲哪一口气飞过那么,最终体力不支,天又黑,带着他一头撞在不周山遗址上,撞死了。”
天枢埋首在她背后,幽幽叹息:“一世英明毁于一夜啊……”
他没有再讲下去,莲夙面对着墙,黑暗中眼眸晶亮晶亮,隐隐约约似蒙了层水雾。
他未说,她却可以猜到接下来的故事,前世遗留在心底的心魔意识趁虚而入,彻底将他的意识摧毁,从此世界上少了个笨蛋,多出个心魔,后来……
再没有后来。
他贴着她的身躯,呼吸冰冷,既静又缓,徐徐叹出:“小娘子,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是爱……”
“天枢。”黑暗中一直沉默的她终于开口,莲夙陡然睁开眼:“你真的喜欢我么?”
手臂又紧了一些,桃花眼似容了一池春水,天枢轻声应着:“恩,喜欢。”
那声音很柔,很柔,很眷恋,很眷恋……
她想回头看看,看看他是以怎样的表情叹出这样温柔的语调,这样柔到几乎将她心脏揉碎的语调,可她忍住了,莲夙紧盯着眼前的墙,眼一眨也不眨,沉默半晌后以与他相同柔的语调告诉他:“天枢,你不死,我不信你爱我。”
“你去死一次,可好?”
半躺的身躯僵了僵,天枢垂下眼帘,将那磐石般的背影隔绝在眸外,他牵了牵嘴角,语气一如往日般漫不经心,听不出真假:“小娘子……你放心好了,我只会记住你的好,而所有的不好……尽数笑忘。”
莲夙亦垂下眼帘,细密的睫毛在夜风中颤抖。
“可天枢,你的好也罢,坏也罢,我都不会记得。”
月色映水水光寒。
黑夜中,两句同样冰冷的身躯相互依偎,似冰天雪地里的两只小兽般互相取暖,相依为命。
“天枢,你去死吧,你不死,我不会原谅你。”
天枢不语,似已陷入睡熟。
彼时的莲夙不知,她这一句,亦是一语中的。
若是当时的她知道结局,定是宁死也不会说出这一句。
可惜,没有若是。
此刻的她满心除了对他恨意就是身处地牢内的师父。
以至于忽略了太多太多。
第七十章 最后的宁静
翠林青葱,鸟语花香,数十丈高的瀑布直流而下,水声轰隆震耳,溅起水色漫天。
这景致自是美,自是只应人间有,魔界哪的几回闻,可面对这人间美景,莲夙却笑不出来,回首瞥了眼那笑得没心没肺的紫衣身影,连牵下嘴角都觉得勉强。
似察觉到她的视线,天枢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百媚横生:“小娘子~”
回应他的是三枚寒光闪闪的柳叶,堪堪划过他的脸颊,带走一缕发丝飘然而下……
“你变态啊啊!”莲夙觉得面对着他,暴粗口的次数特别多……双手掐腰抓狂:“老娘要洗澡你懂不懂,你懂不懂,你懂不懂!”
“睡觉跟着!吃饭跟着!走路跟着!老娘去死你跟不跟着啊啊!”
而天枢正把前几日的那句:你所有的好我都会记得贯彻,闻声直接忽略后半句,径自开始宽衣解带。
紫色衣带飘然而下,丝质的华服顺着肩膀滑落,露出其下坚实的身躯,这一切莲夙看的淡定,但接下来的一幕,她淡定不下来了……
天枢褪下外衣,径直向她走去,:“娘子……要为夫帮忙么?”
莲夙跳开数步:“别拿你那双毁掉无数女子一生的手来碰我!”
“哪有哪有~”天枢一摊手,连连眨眼:“为夫哪有啊,要知道,为夫的出场费很贵滴……”
“离我远点……”莲夙怒呼,后退间正踩在衣摆上,脚下一滑向前跌去……这一跌,可怜的天枢正当了垫背,两声痛呼同时响起。
“咦?”莲夙轻咦一声,爬起来的动作停住,总觉得身下压着的这只手有点不同……
还不待她想清,天枢一手揽过她的腰,与她额心相抵:“小娘子,心疼为夫了?”
那熟悉的脂粉气息陡然清晰,莲夙面色一寒:“你还是去死吧!”
天枢仅是笑,笑得眼眸都眯成一线,任她从他身上爬起来,然后不着痕迹的将那只手挡在袖下,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身后,是残阳如血铺天盖地。
黎明初至,月色浅薄,莲夙又一次站在地牢前,手中还拎了只酒坛。
午夜时分,突然有侍卫来报,俯首在天枢耳畔嘀咕一阵后天枢面色微白走了,莲夙暗暗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大意,生怕他再半路杀回来,待天色蒙蒙亮才敢出来。
地牢内还是老样子,阴冷潮湿,青苔遍布。 而那白衣身影半倚着墙,泼墨般的青丝未束,散乱一地,鼻息安静悠长,似已熟睡。她打量了一会,觉得他的面孔略有些苍白,有些憔悴。
莲夙搁下酒坛在他面前坐下,闻声萧子墨睁开眼,寒潭般的眼神循声望去,眉宇成峰:“为师不是说过不准喝酒么?”
莲夙嘿嘿一笑,将酒坛往前推推:“师父喝不?”
萧子墨又皱了皱眉头,一时之间又陷入沉寂。
莲夙拍开泥封,醇厚的酒香飘出坛口,悠悠飘远,她深深地嗅:“师父,你很久没出去了吧?”
显而易见,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却引来了许久的沉默,萧子墨的视线飘向她,想从她脸上找到点什么,却没能如愿,她只是盯着那坛酒,舀出一瓢:“那我来给师父讲讲外面吧。”
也不待他回答,莲夙仰首饮下酒水,手滑过黑暗,似要捉住些什么,却仅有空气从指缝间掠过,她缓缓开口。
“师父也看到了,支撑四方的天柱被毁了。”
“幸而有洛伽山支撑起天幕,虽有些勉强,但总算是支撑住了,暂时不会再倾塌。”
莲夙默了默:“师父,你能不能告诉莲儿,洛伽山里封印的到底是什么?”
“为师……也不知道。”萧子墨迟疑了会,欲言又止。
似知道他要问什么,莲夙轻轻笑笑,既而举瓢饮酒,酒瓢将她的面孔挡住,神情不明:“窥天阁阁主触动神族遗留下的结界,仙界躲在里面还算安全。”
“至于伤亡……霍虔师叔没了。”
“而封门门主叛变了,他一开始就和心魔串通了。”
闻声的刹那十指陡然嵌入掌心,果然……她是被陷害的……萧子墨深深吸气,努力平复内心突然涌起的波涛:“莲儿……为师对不起你……”
“没事。”莲夙洒脱的摆摆手,笑得漫不经心:“都过去了。”
“莲儿……”萧子墨默念着,却又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她的平静出乎他的意料,可她越是漫不经心,他就越是觉得难受,那些刻骨铭心的伤害到最后他都铭记无法抹去,而她却早已将这一切抛弃在飞逝的时光里,从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他不知道,这一切的一切,太潜移默化。
她仰首饮酒,安静的饮,他看了良久,脱口而出:“长生殿外埋下的那坛没了。”
喝酒的动作顿住,莲夙想了好久,这才想起他说的是千年前埋下的那坛醉生梦死,黑暗中她轻轻笑着,安静而柔和的模样:“恩。”
那笑很好看,却始终不是最初的模样,不再是那个满足的笑容。
“莲儿……”萧子墨凝视着眼前的黑暗:“等回了长生殿,再埋几坛吧。”
“恩。”
“为师带你走,去看昆仑,去看青丘,去东海……”萧子墨声音顿住,似在思考。 莲夙扑哧一笑,银铃般悦耳,萧子墨有些尴尬:“莲儿……为师知道的地方不多……”
“恩……”她轻应,不知是饮酒还是怎么,那双眼眸晶亮晶亮,似纳了一池春水般:“还有百里墟,有寒冢……有……唔……”
话语声突然顿住,萧子墨的手伸过铁栏间的空隙,正覆在她的唇上,他缓缓摇首:“莲儿……不要说了……”
莲夙愣了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可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她仅能笑,漫不经心的模样。
地牢大门外传来淅沥雨声,越发清晰,不知何时下雨了,越下越大。
“莲儿……”指腹滑过她的唇,滑过她的脸颊,萧子墨痛苦地闭上眼:“莲儿……如果为师仅是这千万雨滴中的一滴,你还愿意陪为师一起么?
” 微熏的眼眸中倒映出那风华绝代的面孔,莲夙兀自轻笑:“只要我杀了天枢……”
“嘭!”一声闷响,铁牢门被砸碎,那最后一个字被打断哽在喉中,莲夙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什么也不顾地匆匆回首,那袭紫色华服身影逆光而立,与重帘雨幕一起凝结在她眸中。
第七十一章 断臂
“轰隆隆!”
一记惊雷划破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