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夙垂下眼眸,盯着地面:“尘世在变,轮回在转,我身其中,不变……”
说道这里,她已说不下去了,紧咬住下唇,最后两字几乎是从牙缝挤出来的:“亦难……”
“好……好个亦难……”缘济沉声道,这样的发展完全出乎他的预料,他本以为,以她对上仙的留恋足以给她一个留下的理由,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的结果。
他没有问她恨不恨师父,她看上仙的眼身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恨,只有与当年一般的依赖,一般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爱。
他该怎么办?怎么留下她?
见他不再出声,呆愣在原地,莲夙默默退后一步,一把挥开他的手,转身离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渐远……
“夙儿!”缘济高呼,迟疑着,再无下语。
莲夙脚步未停。
四步。
迟疑着迟疑着,他闭上眼终还是沉声说出口:“你留下,为我。”
莲夙的脚步一顿,脸上已是一片惊愕,幸好她是背对着他,仰望着天际,一只孤雁划破苍穹,渐渐平静下来:“这也不足以。”
他未再追,呆立在原地,好似一只笔直的标枪,握着琉璃佛珠的手骨节发白。
“那我等众人‘请’你留下呢?”
缘济的眼牟然瞪大,莲夙眼中一寒,慌乱一闪既逝,逆鳞刃已出现在她的手中。
无数名六派弟子鱼贯而出,瞬间将两人围住,六派弟子皆有,封门门主率先踏出一步:“缘济大师,多亏你拖住她,可立了大功啊!”
第十七章 围剿
“阿弥陀佛……”缘济的脸登时白了一片,目光移向封门掌门身侧佛宗方丈,也就是他的师父。
方丈默默诵着经,未对他的目光有所回应,也没有否认封门门主的说辞。
“我……”缘济紧咬住下唇,却没有了下文,他该说什么?
眸子滑到眼角,莲夙瞥了他一眼,眼眸再未弯成月牙。
这一眼落到缘济的眼里已成了无声的询问,默默的摇着头,缘济一步一步后退。
此刻,佛宗方丈终于抬起头,直视着缘济的眼,目光如炬,直入心底:“她是你的魔。”
缘济无声摇着头,步履已带上几分踉跄,一袭暗红色僧衣随风摇曳,一如他的心。
“唉,唉,方丈不必如此严厉,令弟子可立了大功啊!”封门门主大笑着上前,六派弟子又近一步,将莲夙围在其间。
“夙儿……我……”缘济根本不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又该如何解释,只能将一腔话语哽在喉间。
莲夙的视线从封门门主脸上移到缘济脸上,又移回封门门主脸上。
继而,她退后一步,将缘济护到身后。
一袭白衣纤细的模样,却倔强的伫立在天地之间,似要以那单薄的肩膀撑起天地,缘济越看越觉得心惊,不为她的倔强,只为她稚嫩的眉宇间缭绕的沧桑。
这一刻,他久久以来如清泉般宁静的心中掀起万丈波澜。
这时,她还选择相信他,将他护在身后。
“你凭什么留我?”莲夙道,逆鳞刃挡在她的身前,认清她手中的短剑,封门门主眼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那可是兵器谱中排名前十的仙器,足以让整个修仙界疯狂,但这贪婪,却远不及他的目光落在莲夙身上那一刻所带的。
“凭什么?”封门门主狰笑道:“就凭你身上的封印!”
“封印?”莲夙眉头一挑,心跳漏了半拍,他竟然知道自己身上有封印!?
“上次相见,我误将你认作心魔便是因这封印的干扰。”封门门主道。
六派中一片哗然,封门门主脸上已有了几分得意,缓缓从腰间抽出佩剑,直指莲夙的方向:“但你比心魔转世更为危险!”
“你是封印容器,老夫说的可对?”询问的语气,却带着笃定,似早已料到莲夙不会否定。
莲夙沉默,不置可否。
“你身上封印的,便是心魔的法力!”封门门主眼中的贪婪无法掩饰,却只映在了莲夙的眼中,所有人的眼光都落到了她的身上,甚至包括了被她挡在身后的缘济。
弯起嘴角,却笑得那么苦。她无从反驳。
六派弟子的眼光越发古怪,有痛恨,有畏惧,有杀意,曾亲身经历过那场劫难的六派掌门甚至下意识的退了几步,千年前那场惊天战役在所有人的心中都留下惊心动魄的回忆,不堪回首。
“她只是个人形封印,不足为惧!”封门门主一声断喝,唤回了所有人的心智:“拿下她!要捉活的!”
“千万要捉活的!”
六派弟子迟疑着,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
逆鳞刃上寒光一闪既逝,映出莲夙散发着寒意的眸子,镇定的模样,唯有离莲夙最近的缘济看得清,她握剑的手正隐隐战栗。
她退后两步,后背抵在他身上。
表面上看去她以自己的身躯挡住了他,将他护在身后,但缘济却知,她的身躯正隐隐战栗,只有依靠着他,这才站直。
低低诵了声佛号,这,怕是她第一次杀人吧?
缘济猜的不错,这的确是莲夙第一次面对即将要杀人,还是密密麻麻的六派弟子。
深深地吸气,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她不知道封门门主想干什么,难道他连自己不能死也知道不成?
见无人敢动,封门门主恨恨的瞪了他们一眼:“丢人!”
这句话正打击在本就觉得不妥的六派弟子身上,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率先发起攻击,各派弟子一齐如潮水般涌上,无数柄长剑与各色仙器散发着各色光圈,一齐向莲夙袭来。
莲夙心中一惊,仙元涌入逆鳞刃,古朴的剑身上青光如水般流转开来,握住剑柄的手骨节发白。
各色光辉集体袭上,还不待莲夙有所反应,一道金色的光已将她罩在其内。
蓦然回首,缘济垂眸潋目,左手捏诀,周身散发着淡淡的金光,低低诵着佛号。
见莲夙正在看他,缘济睁开眼,金光给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金,笑得有些腼腆,一如百年前长生殿外的桃花下:“我只是,真的想留下你。”
莲夙愣了一下,一时没有明白他说的是什么,半晌后才明白,他还在在意。
“我知道。”莲夙点头,眉眼弯弯:“你放我出去吧,不然,真的要连累你了。”
缘济未回答,只是淡淡的微笑着,身子却如磐石般伫立在原地,金光越加灿烂,高大的金身已出现在他身后。
金身出现后,那层薄弱蝉翼的金光登时厚重,他竟以秘术撑起结界!
“收回你的金身!你这身修为不要了么!”意识到他要做什么,莲夙双手紧紧捏住他的肩膀冲他惊恐大吼。
缘济依旧在笑,淡然的,慈悲的笑,以金身支撑的金光外是各色光芒的仙器,每击一下,金光铸成的壁便暗淡一分,他身后高大的金身便颤动一下,不一会,一缕金色的液体已顺着金身的嘴角滑落,而与此同时,缘济的嘴角也有一缕鲜血滑下。
莲夙惊恐的看着这一切,双手摇晃着他的身躯,他却恍若未闻。
这时,一直垂眸的禅宗方丈无相陡然睁开眼,挥手间劈开还要上前的六派弟子,低诵一声佛号:“缘济,何苦?”
“方丈……”他低道,垂下眼眸,手下意识的已覆上百年来从未离身的笛子,看清他手中的笛子,莲夙摇晃他肩膀的动作一涕,那笛子她模模糊糊认得,在脑海中搜寻了一圈,这才想起,那是她赠予他的问天笛!
鲜血顺着缘济的嘴角跌落到暗红色的僧衣上,被暗红所隐藏,只是那浓重的檀香味里多了丝腥甜,金光笼罩间,缘济的面孔有些朦胧,有些幻灭。
“方丈,百年前,我眼睁睁看着她化为灰烬,这让我在悔恨中辗转了百年之久,如今……我想,这是老天给我的,补救的机会吧。”
无相低低的叹息,白眉白须随风舞动,似雪纷飞:“阿弥陀佛……缘济,你这是何苦?你若再不收手,莫说你这身法力,怕是连自己也要永堕阿鼻地狱了。”
“你真要,毁在这一劫上?”
缘济默不作声,金光却感受到他心中的动荡,黯淡了一圈,莲夙知道,无相正说到他的心结上了。
她是他的魔,是他的劫。
换谁,谁不犹豫呢?
“多说无益!还是尽快动手吧……”一直沉默着的封门门主身形一动,一道巨大的光刃已脱离他的手心,破空袭来,速度快的避无可避。
在光刃脱手而出的那一刻,封门门主身后所有六派弟子尽数脱力般跌坐在地,重重喘息着。
怪不得他一直沉默,竟是在汇聚在场所有人的仙元,以封门秘术聚成这一击,想一举破开缘济的结界!
缘济还未从无相的话中回味过来,呆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就算动,他也绝对躲不开……
几乎是下意识的,莲夙飞身将他推开,巨大的推力让缘济直接飞出金光范围,跌落在地上的那一刻眼前一片黑,一口鲜血“哇!”的一声喷出,瞬间染红了地面。
“夙儿!”缘济高声呼喊。
在推出缘济的那一刻,莲夙也在推力之下跌倒在地,而这些动作都是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完成的,当将缘济推出后,光刃已到她的面前,只要再一秒,她便会被一分两半!
光刃已触到金光,与金光瞬间的抗衡,金光便消散于无声!
“不!”两声呼喊同时响起,缘济脸上还未褪去的惊恐上流露出惊喜,却又在视线触及喊出声的人后僵在脸上。
他本以为,另一声不来自于萧子墨。
事与愿违,出声的是封门门主。
此刻他一脸的肉痛,莲夙的这一举动完全出乎他的预料,本来,这光刃一击应落在缘济身上!疾步上前,但再快,又怎能快过集了六派弟子包括他自己之力的光刃呢?
光刃迫在眉睫。
莲夙紧紧闭上眼,极力想爬起,逆鳞剑横在她的身前,紧紧的闭上眼。
一袭白衣翩然落下,白衣在风的拂动间开成一朵极美的花,足尖点地,白衣簌簌落下。
正挡在莲夙身前!
第十八章 生死残局
同样的白衣,莲夙一瞬间的失神。
三千白发散落在他的身后,神澈悠悠抬起手,光刃卷起飚风灌满了广袖,那只手白的透明,似镜花水月般幻灭,不堪一击。
就是这样一只看似不堪一击的手,极为随意的搭上光刃,一瞬间在他身后的莲夙清晰看到光刃与虎口相触的地方火星四溅,神澈仿若未觉,微微一笑,眼神空洞而又迷离,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就好似俯瞰天下。
飚风渐渐平息,光刃停留在他的手中,巨大的光刃比神澈要大出千万倍,却丝毫不会衬的他渺小,神澈的拇指轻轻一抿,“啪!”一声,一道细小的裂痕渐渐蔓延,放大,转瞬间光刃已化为层层碎片!
在碎片在半空中跌落的瞬间,神澈一把拉过呆立的莲夙,一起消失在原地。
消失后不到一秒,一柄巨大的金色剑刃已插入在他们站立过的地方,是封门特有的封印手法,巨剑印。
与此同时竹屋内
“哇!”一口鲜血哗然喷出,萧子墨倚门而立,紧盯着手中狰狞的鲜血,似眼前的是什么洪水猛兽般,满脸骇然。
眨眼间,两人便出现在半步多客栈内,莲夙不着痕迹从神澈的手中抽回手,神澈背对着莲夙,未语。
莲夙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不带上缘济,她知道,就算两人想带,他也不会跟来,他还有他的师父无相,而神澈在视线触及缘济的那一刻便已知结果。
待冷静下来,莲夙四下打量一圈,却这半步多客栈中觉得有些蹊跷。
按理来说,这个时辰的半步多客栈虽不会爆满,也绝对有些客人,至少也会有些以说书为生的说书人。
而此刻的半步多客栈,寂静,毫无来客。
突然,莲夙的目光凝固在墙上。
察觉到她的僵硬,神澈微微侧头,眸中一片迷离,生涩的开口:“怎……么了?”
“这墙上……有道掌印……”莲夙迟疑着道。
半步多金碧辉煌的墙面上一道巨大的掌印蔓延了一整面墙,却并未穿透,只是虚浮在墙面上,指节修长,圆润,只看形状便知这一定是一双极精致的手。
这掌印仅仅只是虚浮在墙面上,按理来说两人都不该有何可紧张的,偏,神澈沉吟片刻后,空洞的的眼中浮现一片混沌,这里发生的一切尽数在他眼中重现,越看,招牌似的笑容越是收敛,最终,眉宇皱在一起。
一旁观察她的莲夙也跟着皱起眉头,她知道,一定出事了。
片刻,神澈眼中的混沌渐渐消散,而他的身影也在下一刻消失在半步多客栈中,紧接着出现在客栈后的众山之中,感受到他的气息,莲夙也御剑而起,直冲他的方向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