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统……”赵祯开口了。
哟？庞统极有趣地挑了下眉，他还在想赵祯准备什么时候开口呢。
放下茶杯，庞统横移一步站起，拉开衣摆双手抱拳，略微倾身，但腰板挺直道：“罪臣在。”举手投足稳健利落又潇洒威武，实在气度不凡。
如果这男人是真心效忠，那么作为他的君主真会无比骄傲，反之用眼中钉肉中刺也无法形容赵祯欲除庞统的杀意。
轻咳一声，赵祯垂下眼帘及时敛去那一瞬间冲出眼底的暴戾光芒，把所有的波涛汹涌埋进静默的表面之下。再抬头，又是那平和泰然的天子眼神，猜不透望不穿。
“中州王免礼，公孙策你也免礼吧。”连声音语态都平和尊贵得听不出过多起伏，一言一行完全潜移了八王的优雅和沉稳，如今已然很难再把此刻的赵祯和两年前太庙上失态的赵祯联系起来。
赵祯摆手示意两人落座道：“其实朕今天来，只想听听你们对即将开始的科举有什么想法和建议。”
“哦？科举？”庞统挑眉，嘴角拉出一抹弧度道，“好事啊！”
“皇上开恩科为国家挑选栋梁之才共保江山社稷，此乃天下读书人之福，天下百姓之福！好事一件！”朗朗说完，庞统哈哈一笑，端茶而饮。
该不会是庞太师又拿这次科举做些什么一手遮天损人利己的事吧？公孙策立马就联想到了那个反面典型的白脸老头，完全肯定了这次科举又成了庞太师敛财、扩展门生势力的好机会。一些不愤之感油然而生，但想到自己已辞官还乡，这官场上的事不便他再多言了。
不过，这事和庞统有什么关系？皇帝该不会认为过来晓以大义后庞统会去劝服庞太师为江山社稷大公无私选才纳贤？或者认为庞统也参与此事而敲山震虎来了？
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可笑，公孙策失笑摇头。绝不会是这么简单的原因，赵祯不会这么蠢。再看庞统神态自然，一派悠闲品茗的模样……呵，赵祯想要讨到好处，估计也难。
“公孙策，你认为呢？”
我？公孙策转眸看到赵祯居然把目光转到自己身上。怎么？见庞统防守的固若金汤，想从自己身上寻找突破口？还是暗示自己该配合这位不明来意的皇帝一起探出庞统端倪？呵，如果是，那你赵祯也太看得起我公孙策了。我可不是那个被你团团算计后还能为你赵氏天下一心赴死的笨蛋包拯！
“皇上英明，苍生之幸！”公孙策横步出来，双膝一跪“啪啪啪”三个响头实实在在，磕得赵祯僵住了脸，庞统“噗”的一声背过脸抖动双肩。
公孙策！庞统不由暗暗赞叹，才子啊才子！看看，噎得赵祯连话都不会讲了！哈哈……他这番举动和朝廷那群溜须拍马一干人物根本相差无几。如此这般，天子说了便对，赵祯你能拿他如何？有趣啊有趣！
赵祯却是没有想到公孙策会这般举动。呆了半晌，聪明如他已经知道公孙策是不想再被卷入朝廷之争，自己的问题被原封不动地推了回来。公孙策不想发表任何意见，甚至连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难道，朕就真的让你如此失望？赵祯站起缓缓走到公孙策面前把他托起：“公孙策，你起身吧……”
“谢皇上。”站起身后公孙策不留痕迹地退开几步，静默地站到一边低头不言，似如惶恐实则不愿与赵祯眼神接触。
这般疏离不是公孙策太过绝情，而是如此才合乎情理。凭什么他公孙策还要为赵氏天下劳心劳力？为江山社稷？他只是一介布衣；为天下黎民？包拯已经把命都拿出来了……还要如何？所以不管这次赵祯来的目的是什么，那都是和他公孙策无关的事，他只要照顾好展昭和包大娘，并在某个时节带上一屉热腾腾的包子去祭拜那个笨蛋包拯就好。
赵祯知道公孙策是怨他的，因为包拯的死……一切都是因为庞统这厮！
感觉到了赵祯的目光，庞统放下茶杯抬起眼来，嘴角笑得纯良无辜道：“皇上，这般看罪臣作甚？”
目光是杀不死人的，这点赵祯非常明白，所以面对庞统对来的目光，他又再一次恢复了平静的眼神。八王曾教过他，不能让你的敌人从你眼中看出端倪，如今他已学得很好。
他道：“庞统，听庞太师说你除了占星布阵之外，对诗词也颇有研究，不如针对这次科举，给朕题诗一首如何？”
“哈哈！”庞统顿时怪笑道，“皇上，那可真是误会大了，罪臣除了带兵打仗，这舞文弄墨怎么说也该是公孙公子这样的才子擅长的事。不过既然皇上金口已开，那么罪臣也不好逆了皇上的意思……来人，笔墨伺候。”
“是！”站在一旁伺候的仆人立刻退下。
不一会儿，已经准备好了笔墨纸砚铺平到了桌上。
庞统提笔，嘴角勾着浅笑，挥笔之间洒脱恣意，浑身透出一股书法大家风范。
公孙策和赵祯都看得好奇，不由走上前。
字体张扬，就如庞统这个人，偏如狂草。
取富贵青蝇竞血，
进功名白蚁争穴。
竖着写完两行，顿了顿，有如门联上的横批，四个大字，落笔——与、我、何、干！
“庞统！”赵祯一看只差没吐出血来。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章】
公孙策默不作声，他就知道庞统写不出什么好话来。只不过看庞统这么犀利地把官场黑暗写个明明白白呈在皇帝面前，觉得这人都“修身养性”两年了，怎么还是一样反骨？实在狂妄得可以！敢在皇帝面前直言不讳，这点估计也只有他和……包拯了。
“皇上，你看罪臣这草书……写得真是气魄！”字迹还没有干，庞统就把纸凑到赵祯面前。
“庞统，你……”赵祯气急，甩袖而去。
“皇上这就走了吗？臣跪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庞统嘴上说着跪送，却只是双手一恭，眉眼皆是得意无比。
公孙策免费看了一出戏，也算圆满，他也不想问皇上这是来干吗，只打算问庞统：“先是枫叶、再是皇上，那么然后，中州王又想让我再看些什么？”
庞统一笑，眼中藏着让公孙策摸不着边的深意。
“你猜呢？”
公孙策一顿，怎么也没有想到庞统居然会让他猜。思索着他寄来邀请函，直接寄给的是他爹，被公孙老爹一逼，公孙策不想来也不行。
一路有展昭保护也算安全。到了京城，飞云骑已在等候。进了王府看了枫叶，皇上就来了，接着就是一场好戏……
猜不透庞统的心思，公孙策皱着眉头，却听展昭一声惊呼……
“包大哥！！！”虽不知道从哪个角落传出，但却清楚无比。
公孙策当下傻了眼。
庞统拍了下额头，故作懊恼道：“倒是忘记展昭那小子闲不住！”随后笑起，“公孙策，本王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包拯！！！公孙策再也不顾什么才子形象，一把揪住了庞统的衣领问道：“包拯在哪？！”
庞统嘴角一勾，下一秒，公孙策便被突然出现的两个飞云骑反剪了双手死死压在背后动弹不得。
“庞统，你放开我，我要见包拯！你把包拯怎么样了？！”公孙策急切挣扎。
“赵老六还没走远，想包拯再被灭一次口的话请尽管叫……”庞统摆出一个请便的手势。
“你……”公孙策顿时为之气结。
“主人，展昭困在包公子别院前的阵法里了。”一个飞云骑从一边飞来跪地回报。
“等他累了就放他出来。”庞统点了下头，然后看向公孙策道：“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明个干干净净见他吧。你这般灰头土脸，他看了会心疼怪我没有招待好你。”
说完转身挥手，公孙策就被飞云骑硬生生拖走。
“庞统！！！”任凭公孙策怎么扯着嗓子叫，庞统也没有再回头。
……
那是一处小院，不同中州王府其他的院子，就算清雅也带着一种贵气。这座小院可说非常普通，普通到格格不入。
一般百姓家用的矮墙，围出了一个小院，院角打着一口井，井边是一颗银杏树，树下有一张石桌和几张石椅，边上的木架上晒着一些草药。
一条鹅卵石的小道直通一间卧室。
庞统推门走了进去，扑鼻而来是一股重重的草药味，屋内摆设十分简朴。在窗口坐着一个人，背影纤瘦，从微微敞开的领口下能看到脖子上一圈白色的绷带刺目无比。
庞统从床边拿了一件袍子过去从后给他轻轻披上，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得惊人：“都入秋了，小心着凉。”
“嗯。”那人回头，淡淡一笑，放松了身体靠在庞统身上。眉眼温润，五官清秀，只是皮肤微黑，额间一抹新月胎痕在他淡笑中微微上扬，一下灵动了起来。
肤黑，新月胎记，这人如果不是包拯还会是谁？
“庞统，那少年不会有事吧？”包拯有些担心地看着窗外竹林中乱窜的展昭，明明出口就在他的眼前，他却看不见一样地转来转去。
“他刚刚在小道上见着了我，像认识我一样地冲过来，一不小心就进了你布置的阵法之中，他还叫我包大哥……”包拯顿了顿，一双清澈的黑眸望向庞统道，“他真是认得我吗？”
庞统看着窗外竹林中满头大汗的展昭，微微一笑反问：“那包拯你可认得他？”
摇了摇头，包拯从宽大的袖口中露出包着绷带的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脑袋道：“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但是我不想他受伤……”
他的记忆中只有一盏暗黄的灯光，朦朦胧胧，这是所有记忆的最初。接着是浓重的草药味和血腥味，有一些人在他身边忙碌，他看不清他们的样子。因为他的身体给他带来一种支离破碎的痛楚，无法形容，他每天就这样痛到昏迷，又从昏迷中痛醒，浑浑噩噩。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听到了一个声音。
“包拯，你一定要活下去，你一定要活下去！”
这个声音便成了他所有的力量，他要活下去，要活下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盏烛火已经变成了几盆火炉，一夜醒来视线不再模糊，他已经能看清周围的景象。然后第一眼入目的便是庞统，如画的眉目，漂亮得不可思议，穿着一身白裘。包拯不知道要怎么形容眼前的这个男人，只觉得胸膛下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又荡出了很多不知名的感觉。
“呀……”喉咙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这是包拯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声音，破败得就像生锈的锅底在沙子里摩擦，难听之极。
可那人听了却喜了眉眼，从床头跳了起来，癫狂地大叫：“你终于醒了！包拯，你终于活下来了！包拯……”之后的声音成了哽咽。
接着另一群人围了上来，包拯无力地任他们折腾，只是目光再也无法从人群外的庞统身上移开，这个男人居然哭了……
包拯看到了一滴眼泪，晶莹剔透，从庞统漂亮的下巴滴落，“啪嗒”一声，滴进了他的心底，砸到了他的心上，再也忘记不了。
当火炉再次换成烛灯的时候，房间的光线已经越来越明亮，一些密封的窗户也被拆开。那时他已经可以自己抬起手和脚，脖子也能左右转动。
每天庞统都会来掌心贴掌心地输一些真气到他体内，暖暖地带动他的血液转动到四肢百骸。
他会叫他包拯，会和他讲些稀奇古怪的奇闻，也会给他说故事听，喜欢经常留下一两个悬念让他猜，回答的方式是眨眼睛。因为他的嗓子还不方便说话，眨一下答案是“对”，眨眼两下便是“错”。
一天，庞统问：“包拯，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包拯眨了下眼睛。
庞统沉默了很久，一向神采飞扬的眼神暗了下去。
包拯第一次有了一种不舍得的感觉，第一次想去开口安慰一个人，可是他却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包拯，你要记住，我的名字叫庞统。”
低着头，庞统的声音十分坚定，像是下了一种决心道：“以后这个名字将会守着你一生一世，你记住了吗？”
“庞……庞统……”干涩的声音响在了空气中，这就是包拯的回答。
这时，正是春天花开灿烂的时节。
到了入夏，包拯终于可以在他人的搀扶下下床走动，庞统用一辆马车接他换了地方。一路上很静，只能听到马车咕噜转动的声音，包拯躺在庞统怀里，在掀开的窗帘一角看到了一朵红色的野花盛开在街边。
这样一朵鲜红，触动了包拯心中某一片柔软，想不起来，却不由赞叹：“这红色真漂亮。”
庞统眯了眯眼，便把他往怀里带了带，搂得更紧。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章】
搬进的新房子包拯十分喜欢，简朴而亲切，他最喜欢打开卧室北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