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乞巧
金色的针身,非金非银,也非现代高科技的合金材料。
余然秀气的眉毛微微皱起,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余奶奶给她的绣花针,对着窗□进来的阳光照了半天。她弄不懂手中的绣花针有什么奇特之处?难道绣花针除了绣花,还有其他的功用。
“奶奶的师门不愧是绣花的,连传承之物都是一根绣花针。”她咬了咬唇瓣,自言自语。忽然,楼下传来她二伯母的喊声:“然然,然然在家吗?”
余然一分神,指尖传出一阵刺痛,眼前似乎闪过一道白光,心神恍惚,也就一眨眼的功夫,她脚下踩得地已完全变样。
碧蓝如洗的天幕,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林子,一潭清澈见底的池水,几朵青莲漂浮其上,池底游着几尾金红色的鲤鱼,一条蜿蜒的小径,一片用长条形的青石铺的广场,一座雕梁画栋的殿阁……
目瞪口呆,瞠目结舌,震惊不已这些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余然此时的心情。她刚才明明还坐在房间里的绣架前研究余奶奶给她的绣花针,然下一刻她……忽地,余然双眼一怔,猛然想起变化前所发生的事。
她二伯母在楼底下的院子喊她,她一分神,不小心被绣花针戳中了手指,然后她就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古里古怪的地方?
余然直愣愣地盯着周围的青山绿水,脑子里冒出一个非常突兀大胆诡异的念头。难道这就是那根绣花针背后所隐藏的秘密?不,应该是说她奶奶师门背后隐藏的秘密。这也太不思议了吧!一根小小的绣花针里面竟然拥有一个自成一体的混沌空间。
以往只在书中看到的东西,现在居然出现在她的眼前。这一切,令余然惊讶不已的同时,也生出无边无际的恐慌。
重生,并不意味着她对以前的生活失望透顶。她打小的性格就比较冷淡,对什么都表现出一副随顺自然,得过且过的糊涂态度。虽然重生后,她想认真地学好奶奶传授的技艺,帮助她完成心愿。但余然从未想过将自己未来的人生变得面目全非;走上与原来完全不一样的道路。如果可以,她仍然想跟原来一样走,慢慢地结识那些陪伴她走过酸甜苦辣人生路的朋友们,拾掇那份感动。做平平凡凡,淡淡然然的小女孩。
深吸一口气,余然混乱的心绪渐渐平息下来,抬眼打量只存在神话故事和书中的混沌空间。蓦然,她发现宫殿门前悬挂的匾额上,龙飞凤舞地题了两个大字“乞巧”。心念一转,余然豁然开朗,原来她奶奶的师门叫“乞巧”。
乞巧节,七夕节,女儿节,中国古代的女孩子重要的节日。
余然定定心神,伸手推开厚重的朱红色宫门,云雾缭绕,清香沁肺,凝眸望去,一副美人的绣像映入眼帘。她没有被画中美人脱俗倾城的容颜所吸引,反而目不转睛地盯住绣像旁的一行小字。
织女?她不禁会心一笑。
绣画上栩栩如生的女子,居然是织女?牛郎织女的故事,耳熟能详。余然的家乡W县自然也有。小时候的她,每到七夕夜晚,就喜欢搬张小凳子坐到院子里的葡萄架下,闭目聆听晚风吹过叶梢发出的沙沙声。老辈里传说,那些沙沙声是牛郎和织女在窃窃私语。若是那晚夜空下起了蒙蒙细雨,就表示织女她哭了。
余然扫了眼紫檀香案上,上面除了一个白玉浮雕的香炉和一盒檀香外,再无其他。盯看了一会,视线落到香案前摆放的蒲团。她侧头想想,移步上前,打开盒子,拿出三支檀香点燃,毕恭毕敬地上好香,退到蒲团后,双手合十,闭上双眼,无声祷告。尔后下跪,连续磕了三个头。
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余然磕好头站起来,本想离开。在她想走的一瞬,脚却怎么都挪不开步子了?身体好像不受她控制一样,自动自发地跪在蒲团上,继续磕头,下跪磕头,下跪磕头……三跪九叩,一个都不能少。
“然然,然然,你在吗?”
“月娟,你叫然然做什么?”
“妈,我问问我家小军今天有没有来找然然玩?”
“没有。你去后面她二姑姑家找找,兴许是去找震慧玩了。”
“好的。妈,你今天不要做饭了。今天她二伯去街上买了两斤前腿肉,说要包馄饨吃。你和然然等会一块来我们家吃吧。”
“好吧。一会我过去帮你拌馅包馄饨。”
……
这时,空中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她二伯母和奶奶的交谈声,余然心底一惊,猛然间想起她现在不知道是意识进入混沌空间的,还是身体进来的?假如只是意识进来的还好,奶奶见到了,最多以为她睡着了。如果是连同身体一块进来的,那待会可会出大乱子的。
偌大的一个活人凭空消失了,不把人急死才怪!
余然的脑子里刚浮起想要离开混沌空间的念头,眼前就突然光芒一闪,场景急速变化,刹那间她已回到绣架旁站好。还没等她回过神来,通向楼梯口的房间门打开了。
“然然,你二伯母刚才来说,今天让我们去她家吃馄饨。你等一会吃饭的时候早点过去帮忙烧烧火,不要太晚了。”余奶奶推开一半房门,对着站在绣架前发愣的余然叮嘱。
“哦!奶奶,那根……”余然想了想,还是把刚才进入混沌空间的事咽进肚子里。她不是天真懵懂的小孩,怀璧其罪的道理,以前实践过多次。像这种处处透着古怪的事,只能等她彻底摸清了,才能私下里悄悄问余奶奶。
“什么事?”余奶奶诧异。
“没事。我就问问你给我的那根绣花针在你们师门传了多少代了?”余然呵呵笑着转移话题。
余奶奶笑道:“我也不是很清楚,就知道是师傅的师傅一代一代传下来的。虽不是什么金贵的玩意,但给你了,你就要好好保存下去,留给你的传人。”她嘱咐了几句,关上房门,下楼。
余奶奶的话很简单,但里面却包含了千金的分量。余然低下头,手指轻轻抚摸绣布上绣了一半的野菊花。针脚杂七杂八,松松紧紧,绣线的色彩浓淡不均匀,过渡极不自然。
忽然,她想起前世范医师对余奶奶说的话。
“这孩子灵气够,心气也高,上进心也有。可惜的是,年纪太小,性子还不够稳定,学得杂多而乱。若是肯多花费点心思,专注学其中的一两门手艺,你将来就不愁衣钵无人继承了。”
真是一句非常精准的评价!
余然嘴角勾起一缕苦笑。这一次,她绝不会犯以前的错误,看见什么都欣喜不已,嚷着要学,学了一半,就丢掉。弄到最后,不管什么她都只学到一点糊弄人的皮毛。
4 家事
余奶奶一关上门,余然心眼一动,蹑手蹑脚地躲到房门后,悄悄拧开锁,探头偷窥余奶奶下楼的身影。见她下了楼梯,直奔隔壁的二伯母家去帮忙了,她紧绷的心神不禁松懈下来。定定地看着余奶奶消失方向愣了会神,余然嘴角一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顿时涌上心头,抓着门把的手指扣得老紧,眼角酸酸的,心底涩涩的。
她永远忘不了奶奶躺在病床上那张因胆囊癌扩散变得金黄的脸。
闭上双眼,余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逼回眼底的泪意。能再次看到活得健健康康的余奶奶,真好!她又哭又笑的想着。这一回,她会努力赚钱,每年都陪着奶奶去医院做健康检查。不再像以前一样,直到癌症晚期发作才发现奶奶病了。
不,她要跟范医师学中医,亲自为奶奶调理身体。余然深信,人定胜天。有毅力有韧性的人,绝不会被小小的挫折打倒。大概是因为余然从小是奶奶带大,父母不在身边的缘故,所以余然和奶奶的感情特别深。
胡思乱想了一会,余然看看放在五斗柜上的闹钟,一个八十年代常见的圆形老式闹钟。时针指向上午九点。离中午十一点吃饭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二伯母家今天包馄饨,肯定不止喊了她和奶奶过去吃。
这年头,乡下除了过年,平时基本不吃馄饨。哪家要是吃馄饨了,一定会为了图个热闹,把家里的亲戚全都喊齐了,一块包了吃。一家人聚在一起,剁肉馅的剁肉馅,剁菜馅的剁菜馅,打牌的打牌,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比起过年时还要热闹三分。
余然家本身就是个大家族,余奶奶嫁进余家后,养了三儿三女。长子余尤康在村委做事,次子余永康在一家厂单位销售科当科长,三子余云康高中时去参军了,直接留在部队没回家,后来余然她妈妈也跟着去当随军家属了。长女余欢娣嫁到了W市的太湖边,老公在湖边承包了几十亩的渔场,小日子过得很舒坦。二女儿余荣珍嫁得比较近,就嫁在余然他们村隔一条河的齐巷,走路花个三五分钟就能到。三女儿余菊芬最漂亮,选的老公也同样俊,就是嫁的村子比较偏僻。属于上趟街都比较远的死角落。
见时间不早了,余然打消了回混沌空间去一探究竟的念头,收拾了下绣架,拿起书桌上的课本,转身下楼,去隔壁二伯母家帮忙。
刚跨出大门,余然一眼瞧见站在门前榉树底下玩的三堂哥余军,她二伯母家的儿子。余军的样子和长大后差不多,瘦瘦高高的,像根竹竿子。他并不是余然的亲堂哥,是当年余奶奶去余然妈妈村子上抱回来的。
这事,余然私底下不止听她妈妈和余奶奶提过一回。说她二伯母见第二胎又生下个女儿,连哭了几天几夜,弄得余奶奶愁眉不展,到处托人打听哪个村上有孩子换?后来余然妈妈的村子上有户人家连养了四个儿子,想要个女儿养。於是余奶奶一问儿媳妇愿意换孩子,马上冒着大风雪赶去换,一路上连摔了九个跟头,才换来的。
不过,余然家也从没把余军当外人,俗话说得好,生娘哪及养娘亲!既然入了余家的家谱,自然就是余家的人了。
看着从小到大就与她特别亲厚的三堂哥,余然笑着问:“三哥,刚才你妈妈来我家找你了。你去哪玩了?是不是去河对面的二姑姑家找震慧哥哥玩了?”余军和余然二姑姑家的儿子齐震慧同年,俩人的生日就差几月。
“没有。去找余鹏问作业的事了。”余军一见到堂妹,马上收起满地的玻璃弹珠,跳到她跟前问:“听奶奶说,你昨晚摔到头了,没事吧?”说着,他的目光掠过余然青紫的额头。
“没事。一点也不疼。”余然摸摸额头,笑眯眯地回答。
“听说小叔叔收养个弟弟?”余军左右瞅瞅了,见外面场上没人,拉住余然的手,走到一旁的巷子里,轻声问。
“恩,是爸爸战友的儿子。”余然点头的同时,脑海中浮起弟弟余新的身影。她弟弟按照现代的眼光来瞧,算是有才有貌有房有车的四有青年。姐弟俩的感情不错,并没有因为彼此间没有血缘而生分了。
“等过年,爸爸妈妈会带回来入家谱的。到时候就可以见到了。”她补充。
“你不生气吗?”余军小心翼翼的发问。
一听这话,余然顿时愣住了,随即她想起村子上三姑六婆间的闲言碎语,知道余军准是知道自己不是二伯母亲生的,心里边起了疙瘩。如果余然还是从前的余然,那她现在笃定不会说什么好话?昨天从楼梯上摔下来,就是因为她觉得父母有弟弟不爱她了,所以一直把她丢给奶奶带。
她想了想,笑道:“不生气。奶奶说,一子一女凑个好字。乡下人就喜欢有儿有女的过日子。三哥,我很高兴有个弟弟。华姐姐不也很疼三哥的。”余华是余军的姐姐,余然的大堂姐。
说这话的时候,她特别留意余军脸部的表情,见他眸色似有所松动,心里顿觉宽慰不少。在她的记忆里,三哥即使后来认了亲生父母,但依然视二伯父二伯母为亲生父母,很孝顺听话。这些话,她现在自然不能直接挑明了说。毕竟余军的身世也只是村上人在私底下偷偷议论。没人敢当着面说。
余然所住的村子叫西余村,整个村子八十多户人家,都是一个祖宗出来的。
“三哥,你们家今天请了多少人来吃馄饨那?大伯伯家和二姑姑家请了没?”余然岔开话题,笑眯眯的询问。
说也奇怪,余然家的伯伯姑姑们都养了两孩子。大伯家两儿子,二伯大姑姑二姑姑家一子一女,小姑姑家两女儿。每次亲戚们聚会,大人一桌,小孩子一桌,显得特别热闹。
余军抬手挠挠后脑勺,皱眉回答:“妈说喊你和奶奶,二伯父一家,还有二姑姑一家一起吃。对了,马上要二月十九游庙会了,你外婆家不是在陆圩镇,你去吃饭吗?”
“学校又不放假,我不高兴请假去。我三阿姨家离阳山和街上都远,去了只能待在他们家里,太无聊了。”余然仰起小脸,看向屋子前面种的榉树。
余然家住在西余村的第一排,前面十二户人家,每家每户都在家门前的水泥场中间位置种了两三棵榉树。一到夏天,每家都喜欢搬张小桌子,坐到外面树荫底下乘凉,早上聚在一起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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