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无息地潜入,借着夜色与混乱,左右穿插,避着耳目,绕开一路明岗暗哨,直往明光院奔去。
一番周折,倒也无惊无险,到得院门外时,听山下嘈乱也渐渐平息,知道米覆舟已入了主帐,便也安了心。正欲再设法入明光院,却陡听身后近在咫尺处响起拍掌声,他悚然一惊,未及转身,又听一个苍劲暗沉的声音道:“好漂亮的入微法,好灵的心思。李将军,老夫恭候多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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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烬之大吃一惊,登时想到杨守一,霍然回身,却见眼前立着名清瘦老者,面色发暗,似有病容,背却挺得笔直,并无半分萎顿之象。花白的头发一丝不乱地束在展翅冠内,身上服饰虽颇简旧,却显是量体而裁,襟摆袖领无不妥帖得恰到好处,没有半点皱痕。整个人上上下下收拾得无一处不周全,因此面上虽挂着淡淡的笑,却仍透着股严肃之感,让人难生亲近之意。
李烬之见不是杨守一,先是一讶,接着想起一人,当即负着双手躬身一礼道:“见过方宗主。”
方朔望点点头道:“你们几个,我常听定楚提起,只是常年在教中,她嫁入楚家也这许多年,想想除了容王与王妃,其余竟是全未见过。”他说起话来声调虽软,语速却是极慢,似是字斟句酌,说出了便绝无更改。一面说着,一面去扶李烬之抬身,见他毫不逼退,坦然相受,不由眉梢微挑,赞道,“李将军想必知道我修哪一法,却不避触碰,果然胸怀坦荡。”
李烬之直起身,却仍是恭敬地略低着头,微微笑道:“方宗主的方圆法已入碧落境,入微法亦不可测,晚辈岂不敬畏。只是自认并无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值得方宗主废去枢力。”
方朔望仰头笑道:“李将军觉得背兄弃弟,因利忘义不是伤天害理之事?”
李烬之顿了顿,抬起眼直视着他道:“世有退步抽身,亦有当仁不让。大哥若真堪为天下之器,我不会硬争这一张皇座。只是江山社稷,何等重担,不能所托非人。我既是靖室之后,若坐视天下不宁,是愧对祖先,亦愧对百姓。”
方朔望偏着头,说道:“容王爱民如子,有口皆碑,如何又不堪为天下之器?”
李烬之嘴角微微擒笑,却良久不语。直到方朔望讶异地朝他瞧来,才道:“方宗主若真这么想,此刻便不会站在这儿同我说话了。”
方朔望微微一怔,旋即低低地笑起来,说道:“定楚说你们夫妻有些意思,要我务必见上一面再做决断,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李烬之若有所悟地点点头道:“方宗主知道我尚在人世,想必也是二嫂处的消息。”
方朔望点头道:“宋将军并未苛待定楚,方家亦自有通信之途。不过李将军大可放心,你与容王间的争斗,我们无意插手,定楚本亦不会大费周折送信出来,只是事涉神子,太过重大,不得不报于我知晓。”
李烬之听他提起神子时神色平淡,看不出心思,枢力一近他周身又皆化为无形,也无从探知情绪,不由也有些紧张,嘴上却不提此事,只问:“二嫂虽知我未死,却无从知我行踪,我会来明光院一事,敢问方宗主又是从何得知?”
方朔望“呵呵”笑起来,说道:“到底瞒不过李将军,老夫本是在等秋夫人,她与卫昭如此亲密,入城前必该先来一见,以作安排。如今来的是李将军,虽是意料之外,倒也无甚区别。”
李烬之见他长年深居枢院,却于诸般隐秘之事了若指掌,不由也感叹方家根底深厚,更是暗生戒备,想了想,谨慎地问道:“方宗主先前说要见过我们再做决断,不知是何决断?”
方朔望微微仰头望着不见星月的夜空,说道:“伪神子乱教已久,如今教内风起败坏,人人争权夺势,几乎是第二个官场。必得新神子出来主持大局,重整纲纪,方能导回正途。”
李烬之多少已猜到,听他说出来却仍是不免心下一沉,低声道:“方宗主想迎往事入枢教?”
方朔望见他神情紧绷,显然有些抗拒,不由微微一讶,问道:“两位莫非无此打算?”
李烬之沉声道:“神子不可嫁娶,她已然嫁了;神子不可涉政,她岂能不涉。”
方朔望道:“秋夫人若登神子之位,于李将军平天下自是莫大的助益,只怕远胜她谋划征战所能得,其中利害李将军自比我更明白,不必细说。至于嫁娶,神子在入教前已然成亲的,只要未有子嗣,便只消两人分开即是,此事有先例可循,倒并不难办。”
“不,此事难办得很。”李烬之肃容道,“我与往事,并未打算分开。”
方朔望讶异地瞟他一眼,问道:“为何?”
李烬之见他一脸莫名,想起他自幼便入枢教,一生专念枢术,成痴成癖,从未娶妻生子,一时倒不知该如何同他解释,也只得道:“我们两心契合,从未想过分开。”
方朔望微微皱眉,显然有些不能理解,片刻方道:“秋夫人虽入枢教,也并非永世不得相见。你若得天下,到时两人皆在风都,神子平日无事亦颇闲暇,便日日见面也未为不可。较之寻常夫妇,除去不能生子嗣,其余不过差个名头,又有何分别?”
李烬之不由苦笑,轻叹一声,抬手指向前方的明光院道:“我们当日便在此院碧落树下行溶血之仪,从此血脉相通。树上血痕一旦并作一线,便再无办法分开,我们两人又如何能分得开。”
方朔望疑惑地瞅他半晌,忽似开了窍,满脸讶色,问道:“如此重大之事,李将军该不会囿于儿女私情,妄下决断?”
李烬之心下暗叹,知道说不清楚,索性换个方向道:“当年神子登位,亦由上三翕认可,枢教尊其为主数十年,如今忽然说是假的,则今后复还有何威信可言?”
方朔望面色亦黯沉下来,轻叹一声,说道:“当年我尚非上三翕,并未参与其事,此后得知,亦是出于此一顾虑而始终未下决心揭破,拖延至今,恶果累累,我亦深自后悔。如今终于到了破局之刻。今日永安情形,李将军自看得分明,皇上入了明光院,只怕再无机会出来。以真神子替假神子自是哗然天下,可若以新神子替死去的旧神子,岂非便成顺理成章之事?”
李烬之一时倒未想到这层,不由愣了愣,问道:“方宗主此番来明光院,莫非便是要送江栾上路?”
方朔望垂着眼,不置可否,良久方低叹一声,抬头望着他道:“李将军可知道秋夫人若为神子,于安定天下能有多大的作用?”
李烬之眉峰一凛,铿声道:“我要安定天下,不必靠这层关系。”
方朔望轻轻摇头,叹道:“李将军英雄意气,固是令人心折,可惜世事自有规矩,未必以意气而动。将军既自诩天下之器,想必明白这层。老夫不懂政务,更不懂儿女私情,只知枢教为天下风气之先。枢教清明,则人心安定;枢教混乱,则人心亦无所依从,终至彼此倾轧,纲纪败坏,天下之乱多由此而兴。李将军可曾想过,皇上一死,枢教顿失其主,势必愈发乌烟瘴气,便是聚众圈地、割据一方亦非不能想象。每每神子现世,必能力挽危局,此番却不仅不能平乱,反而乱上加乱,人心虽已失望甚深,却终究还存着些许希望。如今若再一死,届时引发的绝望混乱,若无一人出来力挽狂澜,只怕又要酿成一场大灾,好容易出现的安定之像,稍有不慎恐怕便要毁于一旦。如此局面,李将军可想过如何应对?”
李烬之心下一惊,随口道:“那时便还要靠方宗主多多出力。”
方朔望摇头苦笑道:“老夫生平不喜俗务,仗着年岁空有几分威望罢了,连方家亦未必全做得了主,何况根脉纵横的枢教。若非有心无力,也断不能容枢教堕落至此。放眼天下,能担此任的只有秋夫人。李将军既有李将军的当仁不让,须知秋夫人亦有秋夫人的责无旁贷。”
李烬之心下烦乱,一时未敢深想,索性沉下脸,问道:“今日我不答应,方宗主是否便不准我入明光院了?”
方朔望倒似一讶,摇头道:“李将军言重。老夫此番出山,是因收到定楚消息,不过顺路搭了容王的船。至于你们两家恩怨,虽不敢说方家绝不牵涉,可老夫倒是无意插手。只是神子之事乃我枢教沉浮所系,老夫必会全力以赴,李将军若不同意,我自会再去寻秋夫人。”
李烬之不欲纠缠,躬身道:“既如此,我尚有急务,便先告辞了。”
正欲跨步,方朔望却忽又抬手拦住,说道:“李将军且慢,老夫虽不管你同容王的恩怨,可这明光院,你还是不进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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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第七十章 天涯(编号即浮云。。。)
李烬之眉梢一挑,问道:“方宗主还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方朔望摇摇头,慢悠悠道,“只是此时进去,对李将军未必有利。”
李烬之微讶,问道:“方宗主此话怎讲?”
方朔望微微皱眉,抿着唇缓缓摇头道:“此事涉及我枢教机密,不能多言,出言提醒本已是不该,只是你若出事,秋夫人难免动怒,瞧在她面上,少不得卖个人情。”
李烬之一怔,原本以为是江一望有所布置,却居然牵涉枢教机密,见方朔望神情凝重,不似虚言,不免疑惑起来,忽地心下一动,低声道:“莫非枢教已下定决心必除伪神子,万一卫昭不动手,你们便亲自来?”
方朔望一愣,神情渐肃,沉声道:“李将军可知此话的分量?皇上无论血脉真伪,其现居神子之位,却无虚假,枢教中人岂敢动这等心思。老夫此番打算袖手,已是思虑多时,下了莫大的决心,也因一则此乃政乱,枢教不可轻涉,二则神子本人未有指令,老夫才能勉强替自己寻个说法。若要主动加害,那是万万不能。”
李烬之见他神情紧绷,语速亦见快,知他下此决断实是经过一番挣扎,想必不易,便欠身道:“晚辈失言。”
方朔望摇摇手,微仰起头,出神片刻,轻叹道:“老夫受任上三翕时神子刚正式入教不久,他的引导教养之责便交给了老夫。可惜老夫那时正在入一品的紧要关头,经年累月呆在隔世堂内,于他鲜有关心。事后老夫常想,若那时多花些时间与他相处,好生教导,或许他日后不至独信卫昭,一错再错,以至今日。神子妄为,枢教亦日渐糜乱。上三翕中,玄易修自在法,本是无拘无碍的天性;守一坐镇北境,长居凤陵;唯有老夫本应是立规矩、定方圆之人,又常在教中,却因一时意气,不愿人说我全凭方家之力得来翕枢之位,一心要修成一品,以至荒废教务,待终于修成,却已难挽狂澜。枢教有今日之局,老夫实难辞其咎。而事到今日,老夫却要又一次放弃神子,见死不救,实在心下难安。待扶助新神子登位,老夫也该谢罪了。”
李烬之听他话中有死志,虽愈发知道他要秋往事入教的决心万难动摇,却也不由心生敬意,躬身道:“无论有没有新神子,方宗主皆是教中砥柱,若能一力重振枢教,方是当真对神子谢罪了。”
方朔望微微一笑,并不答话,只转回头道:“老夫能说的有限,去与不去,便凭李将军决断了。”
李烬之听他口气似乎背后牵涉不小,却也知他既无意开口,再如何探问也是枉然,若欲知真相,倒不如入内一探,既已知会有风险,小心戒备,想必亦可应付。加之看他一心要让秋往事做神子,心中亦萌生了一个想法:既然碍于枢教威望,旧神子不去新神子难出,若能索性设法留了江栾性命,只逼他让出皇位,当真做个不涉政的神子,或许倒是两全其美之法。虽说此间势必阻碍重重,亦有绵绵后患,可若真能免去枢教的麻烦,倒也未尝不可一试。如此想着,便欠身道:“多谢方宗主提醒,只是我与往事有约,这一趟非走不可。”
方朔望点点头,也不再多说,只道:“既如此,你且自己小心吧。”
李烬之道了谢,便贴着院墙寻个黑暗僻静处,翻身越过,溜进院中。方朔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墙后,轻声一叹,苦笑着摇摇头,向山下行去。一步步走得颇慢,却是扎扎实实,郑而重之,似是一经起步,不至终点便绝不停歇。
明光院隔世堂外的竹舍内,卫昭卧在床上,气息均匀,似已睡了。却忽似被惊动,微微皱眉,说道:“宣平,你要溜达去别处。”
门外徘徊的脚步声立刻停住,只听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