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宰的鸭鹅。吉二同情它们,试图走进它们的世界,聆听它们的心声,并为它们争取说话的权利。他跨进猪圈和猪交谈,你说我一句我说你一句,看上去十分真诚并且气氛融洽。在他看来猪是可以说话的,猪的族群和人一样,拥有本族独特的系统的语言,只是他一时还未听懂,但可以用心体会。所以,陪猪说话成了他一段时期内的主要任务,长时间的呆在猪圈,让他全身沾满了猪粪的味道。可他一点不在乎。对于刘玉荣把正生长的苍翠的树木锯断并加工成猪圈栅栏的行为,吉二认为非常可悲。“木头不能反抗,并不代表它不痛苦!”他对母亲大吼大叫,表情更像一个哲学家。
吉大刚决定饿他两天,不给他饭吃,以免他继续胡说八道。于是他被关进屋子,纸笔均被抄光,没吃没喝,遭受牢狱之灾。奇怪的是,里面无声无息,一片寂静。通过小窗,看到他一直呼呼大睡,被子遮住脸,只露了俩眼和紧皱的眉头。他在床上一动不动,就像根枯木。放出来以后,吉二敞开肚量,海吃了两大碗猪耳朵。在这个过程中他暂时失去了对猪的同情心,但是吃完后用干净毛巾擦了擦嘴,洗洗手,接着打着饱嗝开始了抱怨。他说杀猪是“最残忍的、令人发指”的罪行。他用这类词语来指责自己的父母,做为很早就退学的吉二来说,父母无法得知他是从哪儿学到了如此丰富的用词。全家人默不作声,任由他在饭桌上发着脾气,把盛猪耳朵的大海碗扔到了院子里,然后扬长而去,上了屋顶吹风。可是,大家打心里都开始承认儿子是有点神经过敏。再杀猪的时候,刘玉荣就很注意不让儿子看见。她用手卷把猪嘴巴堵上,以免它发出惨叫。或者,事先递给吉二一把锄头,让他下地干活。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任何杀戮,都不能让他看见,不然他准会闹出大动静,像悲天悯人的救世主一样对每个人咆哮不停。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八节
这是他在田里干活的故事,实际上不比在家拯救猪的性命来得简单,村民们都记住了他的表现。他大力地挥舞锄把,样子有声有色,从地南走到地北,再从地北走到地南。每个人都看到了吉二急匆匆在田里奔走的样子,低着头,瞪着地——泥土中没有元宝,只有湿漉漉的虫子。但是他并不知道如何锄地,只是象征性地把锄头砸进地面,钩出野草,敲碎土块。他笨拙的动作敲死了很多蚯蚓和大个的地虫,这时候他对此却一无所见了。在田地里,他的想象力仍然不能停止。锄把一上一下,刨进泥土,挖出大坑,他想象这是一条伟岸的*,在给黑色的泥土配种。他指着田里的人们,笑着说:“你们看,有这么多呢!”人们听起来,觉得这是若有所指,像在讲什么大道理。可听来听去,又感觉他是在绕着弯骂人。人们前仰后合地笑起来。很显然,村民没有足够的耐心去开导他,教育他。大家把他当作宠物,离他远远的,只是怡然自得地观赏。
他很快对种地失去了兴趣,接着去细心地观察狗的*。那是两条健壮的成年狗,一条白毛,一条黑毛,精力充沛,活力十足。它们之间好像发生了感情,跑到一块蹭来蹭去,无比亲热。吉二隐藏在附近的草堆里盯着,不过这两条狗似乎只懂得*,对下一步的行动摸不到窍门,弄来弄去始终无法苟合。一连数日,为了促成这桩好事,他大费苦心,央求父亲买下它们。本来这是两条不值钱的普通家狗,但是吉二急于购买的心态让狗主人大占便宜,拿着钱乐不可支。“全是为了你,你何时能变得成熟一些,拿出点成果给老子看看!”吉大刚牵着狗绳,闷闷不乐。吉二把狗关在自己的房间内,用它们进行动物*实验。他兴奋地躲在窗外,拿着纸和笔,准备做一个完整的记录。一些人闻听此讯,跑过来参观,看到吉二拱着腰,脸贴在窗户上,激动得像在目睹世界未日。“呃!”他叫起来,“开始了!”他瞧见黑狗手忙脚乱地骑在了白狗的屁股上,生殖器官就像过电一样不停颤抖。狗脖子直挺挺地昂起,狗嘴张开,舌头伸出来。两条狗都很兴奋,可是迟迟不得其门而入。“真是一个奇怪的孩子。”邻居沧水先生见此情景感慨万千。但是好景不长,因为再一次失败,吉二变得毫无斗志,颓丧不已。这两条狗不但没有成功*,反为一块新鲜猪肉翻脸撕咬起来,柔情蜜意顿时飞去了九霄云外。它们互不妥协,以死相拼,一只掉耳朵,一只瞎了眼,全身都是伤口。他失望地把狗放出来,疗伤敷药,细心照料,并建了舒适的狗窝。很自然地,他又变成了一个坚定的动物保护主义者。可是这件事的结局是黑暗的,趁他不在家,刘玉荣拿着杀猪刀出现,割下狗头,褪了狗毛,,做了几顿香喷喷的狗肉。
此后,吉二响应村民号召,加入了护猪联防队。他早晨起来就坐在联防队的大院里,晚上回家吃饭,夜里出去巡逻,夹在众人之间,胆小得像刚出生的老鼠。前两年平安无事,他没做出什么惊人之举,表现十分老实,一时间,众人似乎要把他遗忘了。而遗忘意味着他开始按照村民理想中的男子汉形象健康成长。他规规矩矩地跟随众人吃喝玩乐,研究女人的*和屁股,讨论着诸如男人要娶什么样的老婆之类的话题。这更似一个假象。他站在院子里,手抄生锈的破刀片,望着联防队装备的十几枝前装弹的鸟枪和一些笨重的杀猪刀,摇着头叹息说:“在马疯子面前,我们只是一帮乌合之众,没人能够保护我们!”
第九节
因为要防范马疯子卷土重来,吉二非常紧张,生怕死在土匪的双管火枪下。他昼夜不停睁着眼睛,害怕有人突然持枪闯进来将他射杀,割掉他的头颅挂在鬼山高高的树杈上。十六岁的吉二产生了强烈而丰盛的幻觉。在猛烈炽白的日光下,他竟然能看清太阳背后的星星。满天的繁星,在闪亮的日盘的照耀下清清楚楚。对于人眼来说,这确实很不容易。但这一幕细细说来,令人们莫不后背发凉,胆战心惊。人们觉得这孩子就快要被吓死了。晚上熄灯后,他枕一把杀猪刀睡觉,高度戒备。即使顺利入眠,也常从噩梦中惊醒。他看到有人骑着高头大马来到门外,长枪捅破窗纸,对他进行瞄准。那火枪眼看就要喷出夺命的子弹,窗外却下起了瓢泼大雨,只听一声:“这雨他妈的真不是时候!”来人又从背后抽出一把雪亮的大砍刀。吉二三魂七窍吓跑了一半,不由自主喊出声来,一跃而起,破门而出,胡乱挥舞杀猪刀。那些人马上飞奔而去。他们的肩头扛着大包小包,马蹄子啪啪嗒嗒,纵马翻过墙头,消失在夜色之中。“你们是谁?”吉二追到大门口,大声地问。“我们什么也不是!”那些人回答。这些景象从他的口中娓娓说出,非常真实,绝不像虚幻的童话故事。吉大刚和刘玉荣暗自惴惴。他们怀疑儿子在神经方面已经病入盲膏,无药可救,闹不好就会变成疯子。吉大刚苦思冥想了几日几夜,最后却如获至宝,对妻子释然道:“说不定这是好事情!”
为了证明这是好现象而非疾病,一向只崇拜凤凰的吉大刚破例把观音姐姐请到了家。起初观音姐姐死活不愿意跟着他来,因为地摊商说少了二十块钱绝对不卖。他生气地斥责面前的无良商人只想赚钱却不尊敬神灵,商人嘴巴再张开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三十块:“爱买不买!”吉大刚只好付了三十块,顺便索要了一个香木翕子,把观音姐姐装进去,摆在正房的枣木大条几上。上面罩了一块暗红色布帘子。这样一来,家中供了两位神仙。观音姐姐手指捏着法诀,一脸慈爱地望着世间众生。在它头顶正上方,一只凤凰的大彩画栩栩如生,骄傲地就像初怀了身孕的正宫皇后。“二神同拜,法力无穷!”吉大刚欣慰地说。拜完二神,他开始抽城里人才抽的香烟,做城里人才做的动作。这几年他变了许多,说话不再摇头晃脑,抽烟时也不再搔首弄姿。这仿佛是无形中的变化,他自己并没有鲜明的感觉。但是在对待神仙的态度方面,他对只会灰头土面的邻居们已经十分地瞧不起了,就算了请观音姐姐这种在凤凰台极为寻常的事,他也搞得十分隆重,在村内各处的墙面张贴了红纸黑字的广告,告之村民:吉家请来了观音,现在有了两位大神。其次,他让儿子对神仙行了严肃庄重的叩拜大礼。父亲的意愿是好的,但儿子的叩拜过程却不太完美。
吉二觉得这简直是场折磨。他躲在门外胆战心惊,看到父亲手捧三柱香,嘴里却叨着一支烟,头顶有三圈的烟雾串串升起,环环缭绕,风驱而不散,聚形敛神,烟雾中似有某种东西在聚成团,现出真身。但是太庞大了,散布于天地之间,吉家的正房或许只能容下它的一只尾巴,于是吉二就只看到香雾最后凝成了一根尾巴形状的烟柱,坚硬得像钢铁,竖立在吉家的供桌上空,然后慢慢地消散了。父亲的身旁跪着虔诚的母亲,双目微闭,两手合拢,口中念念有词,她的祈求世故而务实,听起来不一定合神仙的口味(神仙一向是鼓励世人祛除杂念的):“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大慈大悲的凤凰,天地圣人,保佑我家的大肥猪多吃多睡多长肉,今年的猪肉价格步步飙升……”刘玉荣伏在凉席上,眉头亲近冰冷的地面,以手抚心,把伟大理想默念三遍,抬头看着观音姐姐头顶上的一片刺目日光,不偏不倚,正照在了佛头中央,形成一道威严神圣的光圈。而凤凰的两只彩色眼睛被佛光一映,也紧随着熠熠生辉,展翅欲翔。整个房内一片和谐之光,每处角落都敞亮洁净。这说明二神受了斋供,非常团结。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十节
刘玉荣浑身舒泰,站起身说:“我儿,过来叩头。莫忘念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保佑你多吃多睡,长命百岁,高大英俊,娶个好老婆。”吉二回答:“我又不是猪!”他对着凤凰点点头,对着观音姐姐弯了弯腰,算是与两位神仙正式相识。“我儿态度不认真。”两位虔诚的信徒极为担忧地说,“神仙就住在我们家,看得清清楚楚。”吉二在他们惊愕的目光和语语中走进他的卧室,关上门,一天没有出来,也没吃饭。他睡着了,梦见自己抱着观音姐姐睡觉,左手摸她的玉腿,右手捏她的*。他说:观音,你可真是个美人!那只名叫凤凰的鸟飞在天空,看着他,对着他鸣叫,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他的耳边全是轰隆隆的风雨雷电和自己的奔跑声。他撒开腿脚向前狂奔,追赶那些不知名的东西。半夜,他醒了过来,又看见了高头大马和那群神秘的背影。他说:“我知道你们是谁了。”然后闭上眼睛再次睡去。
其后的日子,他不断寻找杀死观音的机会。它无非是一件雕塑品,可以拆个粉碎掺进猪食,看看猪吃了有什么反应。这是冒险的试验,为了验证观音姐姐的真实性,在自己无法确定真伪的情况下,只好求助于什么都敢吃的猪。吉二想,如果这座石灰像的身上真的附有无穷的法力,那么把它吃掉的猪肯定会有所变化。要么被生气的观音毒死,要么它就会被观音附体,升上天空成为神物。有一次他几乎就要成功了,锤子挥起,面露凶相。而观音姐姐看上去毫无反抗之力,像一位伟大母亲,正准备以微笑面对暴虐,以死亡换取行凶者的幡悟。但是刘玉荣的突然出现拦阻了灾难的发生。她惊惶失措地扑过来,把观音抱在怀里,使它幸未粉身碎骨。
“看看你生的好儿子!”她紧紧抱着观音,暴怒地叫道。
丈夫怪叫着回答:“你说错了,他是你生的!”
他们没料到事态的严重性,两位神仙在吉家竟需要高规格的保护才能生存。吉二无时无刻不想干掉它们,只要走进这间房子,他就不怀好意地盯着深沉的木制条几,随时准备冲过去行凶。刘玉荣把观音姐姐藏了起来,几天后,她逼着丈夫买来铁笼和铁锁,为菩萨构制了铜墙铁壁。这样,即使它身边没人保护,也不会轻易遭受羞辱甚至残害。但是这间接构成了菩萨被软禁的事实,神仙只能坐在监狱里保障吉家的幸福。总而言之,吉二挨了一顿严厉的训斥。失去机会的他安静下来,不再惹事生非。但他由此活得不快乐,不喜说话,日渐消瘦。吉大刚每次想和他搭讪,诱导他摆脱那些不明智的幻想,比如他看见的太阳背后的星星、持枪的马匪,把观音填进猪肚子的企图等等。效果极其糟糕。后来,吉大刚想到了吉小柔。
第十一节
吉小柔就是我妈妈。那时候她只有十四岁,还没认识我卖糖葫芦的父亲。她读过几年书,成绩优秀,前途贵不可言,聪明能干,但同样被吉大刚中断了学业。凤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