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来。大清早的,太邪恶了这念头,都对不起我祖国花朵的身份。(蔫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
“给。”久美子将一个蓝色水波纹图案包袱皮的小包裹递过来。
“这是什么。”我接到手中,沉甸甸的。
“便当。”久美子用日语说道。
“便当?什么便当。”我还是没有反应过来。我用手摸摸,里边应该裹的是个长方体的硬质盒子之类的物件。
“午饭的便当啊。苯!”末了,久美子加了一句刚跟我学的夸奖人的词:苯。她听我老是这么夸奖林跃,所以无师自通。
“哦!”我终于反应过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日本女性给丈夫或男朋友精心制作的爱心便当不成,今天终于得以见到真容,还真的是拿包袱皮包的啊,和电视剧里演的一样。
“谢了。”我的心里充满了幸福感,有种荡起双桨后的愉悦和满足。值!一套九十多平米的房子换一个花衣打扮的便当,真值!(最起码,还有个便当)
太招风了!
午饭时,我将蓝色水波纹图案的包袱皮解开摊在桌面上,里面露出白色的便当盒,原来是双层的,可以分体,底下装着菜,上面装米饭,这些在日本的影视剧中经常看到。同事们经过我的身边,一个个都露出惊异的神情,他们以为我准备祷告呢。哦,还有筷子呢,就插在底层盒子的外侧,吃完了还可以重新插进去。
“你们去吃吧,我今天不在食堂吃了。”我挥挥手,像个领导人似的目送同事们满心嫉妒地走出办公室,口气中充满了过来人对革命仍未胜利的后来者的寄托与期许。
太他妈招人烦了!我知道现在的我就是人民公敌,特别是某些还没找到对象的傻老爷们心中的头等标靶,恨不得把我塞进这个小小的便当盒里,用蓝色水波纹图案的包袱皮重新捆上,扔进波涛汹涌的大海,漂得越远越好,最好能够听到我在波多黎各或者哥斯达黎加登陆的消息。
我先将上下的便当盒分体,想要公平地摆放到桌面上,却不知应该是装米饭的摆在左边好,还是装菜的摆在左边得劲,苦恼一;庄重地打开盒盖,迎面扑来淡淡的饭香和菜香,不知第一筷子该去夹饭,还是该去夹菜,苦恼二;米饭上撒着墨绿色的细细的一小层海苔,正中间镶嵌着一枚我在日本吃过的梅干,太酸了,我不适应,不知该扔掉还是该强行嚼也不嚼的囫囵个咽下去,苦恼三;菜肴色泽红绿有加,荤素搭配,有切成星状的胡萝卜,和荷兰豆配上小玉米一起煮的,两只剥好皮的虾仁,四块炸鸡块,一小堆土豆泥,一小把泡菜,一小段煎鲅鱼,营养考虑得很周全,就是量太少,比起食堂里堆积如山的酸菜炖粉条子,不敢动筷子,怕没吃出味道就下肚了,苦恼四;米饭还温乎,菜肴嘛,就基本是凉的,不知是否应该去食堂的微波炉里加一下热,苦恼五。
还没等真正动筷子,就被我看出苦恼一至五。唉,自找没趣,赶紧吃吧,吃吧吃吧不是罪。
在装米饭的盒子的盒盖内侧贴着久美子用日语写的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不许发任何牢骚,老实地吃。
这是她在警告我不许擅自对口味做出不利于安定团结的评判,务必做到她做什么我吃什么,否则要伤同志们继续前进的士气。看到久美子如此贴心的安排,我恨不得把筷子搁下,现在就跑到她的小宿舍里,把早上没来得及拉上的窗帘拉上,与她好好地谈论一下中国菜与日本料理的区别,就着室内阴暗*的光线,对色香味俱全发表彼此的看法……
我按照久美子的指示,把那颗酸溜溜的梅干夹到嘴中,并十分虔诚地咀嚼起来,把迸发出的酸汁统统涂抹到牙床上。正在自娱自乐时,手机响了,拿起一看,赫然显示着“金佑哲”三个字,比刚咽下的梅干还要勾得人酸水翻涌。
“金佑哲?”我愣了两秒钟后,反应过来是那个劝我跟着张权盛一起干,开拓自己的事业的曾坐在同一间办公室的朝鲜族同事老金。
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他怎么毫无征兆地打来电话。我看着红彤彤的虾仁发起呆来,不知是从头部吃起,还是先咬尾部,苦恼六。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四十上 故人邀吾谈风雪 冷暖人间本是渊
周围的风景、环境在人的双眼中呈现出何种色泽和感受,与人的内心有着极大的关联。同样的一方水塘在不同心思的人看来,有的宁静祥和,有的波涛翻滚。
“老金?”梅干的酸味已浸入我口腔的各个角落,并勾得口水上涌,我为我的鲁莽和无知付出了代价,连忙塞下半口米饭均匀调和,另外半口得留着和久未谋面的原同事老金保持通话。
自从老金追随张权盛去建功立业以来,一别一年有余,思念之情倒无多少,只是偶尔会想他现在过得如何,是否已实现了出人头地的理想。
“哎呀!就是够哥们儿,没忘了老朋友啊。”老金的语气透着热络,但有几分装出来的近乎,好像有何哽咽心事牵挂于怀。
“看你说的,还能把你老哥忘了?怎么样,在那边过得还好吧。”
“唉呀,还是老同事啊,知道体贴人。今晚有时间没有,我请科长你喝酒。”
科长?看来老金也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荣升”科长的消息,只不过是个副的。我知道,他将“副”字故意省略,是照顾我的感受,也有些讨好的意味。
“呵呵。请我喝酒?看来真是挣到钱了,不比以前了。”
“别讽刺我了,同事一场的。别整虚的,说吧,到底有没有时间。”
“有,有。有人请喝酒自然要去。”
挂了电话,我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总感觉今晚的酒宴不是好宴,散发出一股类似鸿门宴的味道。久美子亲手制作的爱心料理,也被这个突来的电话搅乱, 不过倒也没了动筷前的种种苦恼,低头默默地吃也就是了。
下了班,我先去了久美子的学校,在校门口把吃光的空空如也的便当盒交给她,因为她嘱咐我只要吃就可以了,刷洗的活儿由她来做。便当盒其实挺干净的,因为久美子把菜肴装在那种亮晶晶的类似锡纸的东西上;我也不清楚是不是锡纸,反正超市里见过一次,挺贵的,不透油,防渗水。其实也不必担心透油问题,因为久美子做的日本料理真的很缺油水,比起中国菜,那是清淡的很。
看吧,恋爱是一件需要金钱陪伴,物质作基础的事情。光我爱你、你爱我的,别说那鲜艳的虾仁了,有时连个酸梅干都换不来。去赴老金之约前,我先把车子送回了家,不然,这酒可没法喝了,也不敢喝。
回老家的高速公路口常年摆着一台撞得严重变形,几乎看不出车模样的废铁,旁边有一个注解牌子,第一行就写着“酒后驾车,危害深远”的字样,要是第一次看到,绝对的触目惊心。虽然过去我也干过几次酒后驾车的荒唐事,但总也没能提高意识。最近,我从心底彻底转变了观念,发誓再也不做类似的傻事了。只为一时之快,真要撞成高速口那台报废的车模样,说起来谁也对不起,死得有些不值,没必要。
“怎么样,味道还好吗,吃得还习惯?”久美子接过便当盒,并不忘征询我的意见。
“嗯!好吃。”我先是加以褒奖。久美子的脸上露出安慰的笑容。
“量够了吗?我好久没做午饭的便当了,都有些生疏了。”久美子曾提起过,在东京工作的那段期间,为了节省开支,她坚持每周最少做三顿午饭的便当,比在外面吃要节省不少,而且还可以做些自己想吃的菜。
“在日本的时候,你中午就吃这么点儿吗?怪不得这么瘦。”
“这是特地给你加量的。我平时就是这些的一半。”
我无语了。要是一半的话,那不吃也罢。久美子,下次请给我再加些量,如果没有合适的便当盒,我就回家从床底把我小时候带饭用的那种豪放的黄色铝饭盒找给你,你也不必用包袱皮包裹,上面捆绑上一根紧绷绷的花皮筋就可。
老金点了六个菜,一个凉菜,两个肉菜,三个海鲜,算是把中午那顿的缺失补上了。
我看着这满桌的佳肴,还有老金特意自带的他老家的白酒,心里起了波澜:这家伙怎么舍得如此花费,为我这么一个已无干系的原同事。
老金瘦了,神情干涩,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落魄之意。纵然身边已是高朋满座,人声鼎沸,酒香飘逸,我也透过一切繁华看清了他的变化。许久未见,还是彼此存在一层薄膜般的隔阂,我和他相视笑笑,伸出手来握在一处。这是我和老金认识以来的第一次握手。
“坐,坐。”老金拿起酒瓶给我倒上了满满一杯。待他斟满后,我接过酒瓶也替他把酒满上。老金是朝鲜族,酒量可以,比我应该要强上几分。酒香溢出酒杯,还未入口,我已有几分痴醉。
“没开车过来吧。”买车的事他也知道了。这天底下没有可以隐藏住的秘密,所谓秘密只是故意不说,闭口不提罢了。
“不是要和你老金喝酒嘛,怎么能开车。”
六个精心挑选的菜依次上桌,铺开了整个桌面。我和老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用力有些过猛,酒浆都差点儿溢出来。火辣辣的酒浆顺食道流淌进胃里,从嗓子眼烫到胃黏膜,刺激着大脑的每一根神经。酒真是个好东西。虽然它有许多派生出来的负面作用,但我认为,它身上正面的东西还是多于不利的地方。
不到半个小时,我和老金面前的酒杯就空了,又斟上了第二杯。每吃几筷子,老金便端起酒杯来,嘴里有搭无搭地说着兄弟情深往事蹉跎,只不过是干杯前的牵强理由罢了。我觉得他有些心急,好像在拼命向前追寻某个时间点,有些难说的话必须在酒精上头之后吐出。
酒后吐真言,只是一个侧面,更多的是为了从他人口中收获“酒后吐真言”这一广泛的舆论基础而已,其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早已打好了每一步的算盘,在“酒后”的名义下做“酒前”不好出口或出手的事情。我决定替他把那个点寻觅到,在他之前得到酒后的有利条件。
“怎么样,我的老金哥,在张权盛部长那里干得还不错吧。”在张权盛的名字后冠以“部长”这一职衔,是故意把彼此的距离拉近,也表示过去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今晚是一次同事的重逢之宴,看在过去的同事岁月上,大可吐露真心,倾诉衷肠,不必遮遮掩掩。
“唉……”老金放下端到半空的酒杯,缓缓抽出一根烟来。我给他将火点上,看着他吐出一片杂乱无章的烟雾。他的表情像极了电视剧中那些满肚子苦闷无处发泄的主角一般,下一句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屡试不爽的:兄弟,我不易啊。
“别提了,难呐。”老金的语气比电视剧里的那些家伙真诚多了,因为他也许是真的难了。
“我跟你说啊,张总的公司快完了,估计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了。”
这番话具有比较大的冲击力和破坏力,任那一杯满满的五十二度的酒浆此时如何侵袭我的中枢神经,我都决不会听错那两个从牙缝中挤出的哀腔环绕的字:完了。
张权盛的公司要完?为什么,怎么会,这是两个首先涌上脑海的反应。老金不是在试探或者玩弄我吧,事情真的像他脸上那密布的愁云一样阴霾浓重吗,我暂时还无从考证。
“多久不见啦,一见面你老金哥就寻兄弟我的开心啊,真不够意思!”我的脸皮也磨练得比刚出校门那阵子厚得多了,基本也能做到了皮笑肉不笑,肉笑心不笑,最擅长的就是奸笑和冷笑,还有落井下石后的淫笑。
“我可没跟你开玩笑!其实,其实今天找你喝酒,就是想和你唠扯唠扯,交交心。”
蒸蒸日上的张权盛的新公司之所以突然没落,一蹶不振,并且陷入关门停产的境地,主要的原因就是张权盛的急攻冒进,伴之其他的沟沟坎坎。
据老金说,刚开始时,新公司确实干得不赖,上下同心,张权盛也比较有能力,形势一片大好,不是消耗,连他自己能为能投奔明主击节叫好。可是那时所有人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只维系了不到半年的海市蜃楼,虚幻美景。
张权盛经人介绍后,认识了一个国际大客户,双方谈定了一笔价值不菲且合作前景看好的生意。只要这笔生意做成功,张权盛的新公司就可以脱胎换骨,一跃成为本地区行业中的龙头老大,问题只有一个,必须按客户的要求,上一批先进的国外设备。
“张总就是太着急了!当时公司的情况根本就无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