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只剩下那冰冷的黄蓝色器械独自黯然伫立,抚慰着身上片片掉漆磕碰之处,好不冷清可怜。
“亚历山大!说几遍才能听话,回家!”
没错,是亚历山大。可是,到底是哪个亚历山大,真是那个亚历山大?
此时我发现在离我大约十米远的那盏保安监控室前的路灯下立着一个身影,身形偏胖,是一个女人;她两手插在上衣的两侧口袋里,在昏暗的灯光辐射下依稀能辨别出一头烫发好像染成了紫红色,她也看着我。我感觉她就是那个声音的主人,应该没错。我再次朝四周环视,确信方圆二十米以内就只有她和我两个人。那……她是在叫我?亚历山大?
不会吧,再怎么出现技术上的故障,我也回忆不起自己有这么一个惊天地的名号,而且现代社会二十一世纪,我一介白丁除了姓与名之外,也不敢有任何的字或号,就算是自娱自乐,给自己起个把玩乐,也万万不敢如此称呼自己是。用表演家宋丹丹的话说:没事儿找抽型!可是女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我这个方向,这又是为何。
正当我百思不得其解,十分迷惑又十分不敢随意乱动之时,突然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拂过我的裤腿,倏地冲进我的视线,撩着四个蹄子朝那个女人跑去。
不大的尖脑袋两侧耷拉着两只长长的耳朵,明显超标的后臀让它的跑姿看上去有些臃肿笨拙,小家伙三两下来到女人脚边,用小脑壳来回拱着女人的脚踝,大大的屁股晃来晃去。
“你说你是不是又跑花坛里乱踩去了!脏不脏,脏不脏!”
女人伸出一直抄在上衣兜里的左手作兰花指状,经岁月煎熬磨练的葱白玉指已经无可挽回地放大变粗,骨节也有些扩张。她恶狠狠地指着自己脚边正卖弄姿态讨好主人的亚历山大,嘴中如吐蹦豆似的喋喋不休地数落着长得有些像基因突变的兔子的这条棕色的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滋味,又透出百般的爱恋,慈母之情溢于言表。
“走了,亚历山大,该回家了,回家给你的小爪爪好好擦擦。唉呀,这一天天的,你说你多脏,就是到处乱跑乱踩,真让妈妈操心……”
我有些愕然,身体也有些僵硬,只能呆呆地目送这一母一子消失在夜幕里,独自感受仍残留于天地间的丝丝博爱和情深深雨濛濛。
这,这有些不合适了吧。凡事都有一定的额度,超了额度就要生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我没有考证过在外国这亚历山大的名字对洋人们来说具有何种含义,是否也不过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名字,没有人把它太当回事儿;可今夜经过的这件事,对于我个人来说却总觉得有那么些不妥,一提起这亚历山大,我就,我就不禁联想起历史上的那位;可是在这种场合,这种情形下,它以这种方式出现,在我看来,有些过度了,不宜提倡。
你说你简简单单地叫个贝贝,二花,妞妞,黑蛋儿啥的,不挺好的嘛,听着土是有些土了,但总算符合国情。如果方才那位,不是,那狗,将来有了下一代,难道还要冠以二世的名称吗?莫非孩子他爸是威廉公爵子爵啥的,一色的贵族血统皇家血脉?我的天,这满大街都跑的啥呀。
我急匆匆地跑回家,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将这件趣事讲给了父母听,满以为能从他俩那里得到与我相同的反应,和我一起把这件娱乐事件进行到底。谁知,他俩异口同声地说我见识浅认识低,80后的人这思想却像八十后的,这种事情也值得如此兴奋如此情绪化?
我心头那熊熊燃烧的火把没有等来干柴,却被迎头一盆凉水冰冷刺骨地由头浇下,浇湿我最后的希望,彻底断了我茁壮成长的妄想,还是老老实实地回自己的房间吧,将下礼拜要报给松冈先生的价格单再核实一遍,以求我伟大的副科长之衔稳固,为将来的冉冉升起夯实地基。
银色中华,我的爱车,给我挣足了脸面,没有出任何纰漏。我将长着一双*的美惠子和胸脯有些山峰的可奈安全及时地送到了事先预订好的酒店。
进入市区后,两个日本女孩儿手中的数码相机就一直没有闲过,不断抓拍道路两旁连绵不绝的高楼大厦,形状各异的建筑景观,以及不时驶过的豪华汽车。在一处信号灯停车等待时,一辆黑色的新款大奔恰巧停在一旁,瞅那款式怎么也得百八十万;驾驶席的车窗摇下一半,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戴着一副一看便知是很高档的墨镜,正悠然自得地抽着烟。我侧目仔细一看,居然抽的还是雪茄!
“嚯!”当下我的气便不打一处来,虽然不是小人得志,但不怎么健康完善的心理顿时开始作怪。你不就是个奔驰吗,就了不起啊,还在我的中华边上抽什么雪茄,真够显摆得瑟的!
“没关系吧,没关系吧。”美惠子在征得久美子的意见后,举起相机,隔着车窗玻璃很隐蔽地捏了一张,唯恐被他发现,开始问责隐私权、著作权啥的。看到这一幕,我更是浑身的不舒服,也从口袋里掏出我的中南海来,特意不使打火机,动作优雅地按下车载的点火器,拔下,缓缓地杵到烟头,猛吸一口,撇着嘴角吹出一股青烟,凝视着那青烟顺着车窗开启的缝隙袅袅升起,然后在晚风的作用下飘向身边那辆黑色大奔,与雪茄的味道融合在一起,争芳斗妍。
“看看!咱是中南海!”正当我还在独自享受这自诩的胜利时,身后响起刺耳的喇叭声,抬头一看,信号灯早已变成温和的绿色,而黑色大奔也在几个汽缸的推动下轰然蹿出,一竿子支出去老远。而这边,我还在手忙脚乱地挂挡,抬离合器,踩油门,却只换来微小的动静,有限的滑行距离。唉,真是恨死个人哪。
调和心态,调和心态。
虽然于路上在那场突如其来的半强制性的PK中被了,但在酒店给美惠子和可奈办入住手续时,我的虚伪心理被适时地满足弥补了一小下,稍稍受伤的心也从第一万零一次挫折中复苏,找回了些颜面。
酒店大堂里被散客和三两个明显刚到的旅游团挤得密不透风,很多戴着由旅行社统一配发的红色帽子的外地游客早已累得疲惫不堪,将大堂一角的长条皮沙发占领,靠在沙发背上喘气,连扶手上都勉强挤着几个人。前台的秩序更是一团糟,客人和酒店的工作人员都是忙得一头雾水心焦气躁。我贼贼地发现站在前台后面正低头忙碌的那位熟人,看看从正面进攻是行不通了,准备旱路不行走水路,剑走偏锋。
我领着三个有些不知所措的日本女孩儿绕开众人的视线,拖着行李箱迂回到前台的偏后方的一个极隐蔽的所在,叮嘱三人隐遁好身形,我低声招呼起那位熟人,几声过后她总算是听到了我的呼唤,抬起头四下打量,终于看到了躲在角落里的我们。
她刚要张嘴说话,被我用手势打住,招呼她悄悄地过来,不要惊动其他人。她不愧是有名的冰雪聪明,很会意地不露声色地“潜”了过来。暂短的寒暄介绍后,我让美惠子和可奈将护照交给她,她再次“潜”了回去,手脚麻利地唰唰唰办完手续,返回来让美惠子二人签了字,将护照和钥匙交给二人。
“谢谢啊。要不是你在,这队不知得排到什么时候。”
“别客气,有事打电话。”
她又将服务生召唤过来,帮着往房间里运行李。美惠子和可奈鞠躬向她表示谢意,她俩即时不懂汉语但也早看出了这里面的门道。久美子也连声道谢,她也感觉挺有面子。当然,我更加有面子。
“这样,你们休息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在大堂集合,我在下面等着。”久美子留下来给两个第一次入住中国酒店的朋友介绍房间里一些设施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我先单独下楼等待,等会儿拉着她俩去吃晚饭,也是她俩到中国后的第一顿正餐。
两个女孩儿连连向我鞠躬,说真是给你添麻烦了。我说你们不必客气,谁交你们是久美子的好朋友呢,要不我也不会这么下功夫,这都是我该做的。
“只要玩得高兴就好,别客气。我们中国人,朋友之间不讲究这么客气,显得生分。”
“朋友,朋友。”
美惠子和可奈复述着这个汉语词汇,我相信这是她们除了“你好”和“谢谢”之外学到的第三个汉语,也将是最最重要的一个,不可或缺的一个。
十九下 身经才见真面目 酒色财气何为终
美惠子和可奈已完全被眼前这番歌舞升平金碧辉煌的景象所深深震撼,如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她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这里是一家中国饭店。
一排巨大水槽绵延近二十多米,透明水槽中各类活鱼和贝壳类海产品应有尽有。
身形硕大的外海龙虾扎棱着如钢针般坚硬的粗长须子,金黄色的外甲将自己包裹地严严实实,宛如深藏不露的国王,一身肥美嫩滑的肉脂使众多食客垂涎不止,想象着其被开膛破肚肢解离碎后的诱人画面,那经上等老汤熬出的虾汤更是鲜美无比,凡是喝过的人都不禁感叹上天的伟大,竟能创造出如此美味赏赐予下界的凡人众生。
采自近海的飞蟹就像是一个个好狠善斗的战士,张开一对恐怖的钢钳,敢于将一切来犯之敌夹碎消灭,厚厚的坚实铠甲更让所有想要从背后偷袭的敌人无计可施,乳白色的肚脐也许是唯一的软肋,却也很好地被掩于身下,将风险降到最低,但最终却无法摆脱被煮熟烹烂的命运,在一双双戴着一次性塑料手套的魔爪下,软弱致命的肚脐被毫不留情地扯开抠破,流出金黄色的汁液,*的白色蟹肉丛中镶嵌着一大块蟹黄膏等待着被吮吸咀嚼,一张张抹满油脂的嘴唇咂巴出快意的声响。
凡是被相中的鱼,不管是近海养殖的还是远洋捕捞的,统统失去了往日畅游水中的豪情壮志,象征性地在网袋里略作翻跃扑腾后,便收起不必再浪费的精力,迎接它们的是那浅浅滑过的纵情一刀,陪伴其最后“鱼生”道路的是瓶瓶罐罐里堆积如山的葱花香菜蒜块姜末,临终前还能再淋上一勺酱油料酒,静静地躺在那里,伴随旺茂的火苗翩翩起舞……
虽然美惠子和可奈是从日本来的,自小也是吃着生鱼片和各种海鲜长大,对于海鲜的鲜度也是挑剔,有着很高的评判标准,但晚饭我还是决定带她俩去撮上一顿海鲜大餐;而且以我的经验,她俩在日本也不会有过这么吃海鲜的经历,多半会成为此次中国之行的一处记忆亮点,深深地留于脑海中。
开车不到十分钟的路程,我们就来到了松冈先生屡战屡败屡喝屡吐的那家海鲜酒楼。五层楼的每一个包间都是灯火通明,人生鼎沸;由于所有的包间都临街,并使用了一体而下的大扇落地窗,所以从外面可以很好地观察到一个个人间百态,那里面上演着许许多多题材各异的故事剧目。
我开着车围着酒店前的停车场转了足足有两圈,这才在服务生的引领下找到一个位置停了下来。下车后发现正对面停着一辆车牌号一串八的奔驰,但并不是方才在路上较劲的那辆仁兄,心里也稍稍安稳了。不过看来今天日子有些不对,有些“犯”奔驰,出门前真应该看看黄历牌再走。
“哇……厉害……”
美惠子和可奈张着嘴仰视面前这座五层高的豪华酒楼,眩目的流光溢彩让她俩微微有些睁不开眼。看到她俩预料之中的如期反应,我卖弄的心理再次得到安抚,说不出的满足感,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会儿还有更绝的呢。
自然这景象也没有被她俩放过,举着相机又是及时的抓拍,连一旁的久美子也被感染了,掏出相机也照了一张。久美子这不是第一次来这家酒楼吃饭,刚来中国不久后便和大学里的留学生朋友一起搭伙来美美地吃了一顿大餐,想必当时的她也做了与此时的美惠子和可奈相同的反应及表现。
若不是一楼大厅里服务员太多,有太多的耳目,而且也不让客人照酒楼内部的照片,否则美惠子和可奈早就拎着相机到处照个遍了;不过即便这样,到了包间她俩还是拍了几张包间的内部照片以及窗外的夜景;包间里的女服务员倒也没有阻拦,只是在一边微笑着默默看着两个举止有些异常的日本女孩儿。
由于这家酒楼在日韩客人中也极有人气,尤其是来消费的日本客人出奇的多,所以这里的服务人员对于此类行为也早已是见怪不怪了。口口相传,那些来消费过的日本人回国之后也会免费地为酒楼做起广告,何乐而不为呢。美惠子想和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合影留念,但被婉拒了,也就没有再强迫对方。
问了问她俩有无忌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