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节是部队专用车厢,不能上,里面全是男战士,出了事情谁负责?回去,都给我回去!”毫无商量的余地,边上几个年纪大一点的乘客也说:“这群兵油子从部队出来都带着一肚子的怨气,姑娘们可不敢上去!大老爷们顶多挨点揍,你们啊……”
听到这话,文欣掉头就跑,朝着拥挤的普通旅客车厢的方向。正跑着,忽然一节车厢的门咔嚓地响了,门张开一条缝,一个人艰难地挤出半个身子。说时迟,那时快,文欣跑过去一把抓住车厢里的扶手就往上跳,几乎是踩着那个人的背挤进去半边身子。
“干什么呢,干什么呢!”列车员跟车厢里车厢外的人齐声吆喝,车厢外面也呼啦冲上来几十上百号人堵在了门口。趁着下车那人把行李抽出去的空隙,文欣总算是把身子都挪进了车厢,双手紧攥着扶手金鸡独立着站住了,与此同时,车厢门“嘭”的一声在她身后关紧了,整列火车居然就上了她一个人!
太神奇了,太神奇了!文欣惊魂未定之余,居然笑了起来。这笑迅速感染了车厢里面的人,门前挤挤挨挨的人也跟着哈哈笑起来,甚至有人鼓起了掌,还有人打趣说:“姑娘你好身手啊,练过功夫的吧?”
文欣艰难地扭了几下身子,给另一条腿找了一丝缝隙放了下来,把包包挪到胸前抱着,这才开始打量身边的人。狭小的空间里挤得密不透风,每个人都是缩着肩,收着腹,极不舒服地保持着站姿,有的人还像董存瑞炸碉堡似地高举着自己的行李……地上实在没地方搁了!好在人多,那些行李也就像是给众人抬着,偶尔有人抱怨的时候,拿行李的人就象征性地把行李再往高举一点,不一会双臂又颓了下来,次数多了,人家也懒得说了。
“你们这样子多久了?”文欣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十来个小时了吧,这辆车从云南过来的咧!”有人回答,带着浓厚的河北或者山东口音。看来是一群出外打工的农民,行李无一例外的是厚重的褥子。
“出来做事干吗还带着被子啊?”文欣不解地问。
“出来又要买多费钱啊,再说被子都是家里的好,睡得踏实咧。”每个人的脸上都刻印着风霜日月留下的那种麻木,笑不像笑,哭不像哭,跟人说话间还不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畏惧和不自然的腼腆。“姑娘你一个人去哪啊?”
“去B市。”
“那可还得七八个小时!”
话说到这,文欣才想起,本来自己买的特快硬座票,到B市大约也就6个小时,现在上了这趟摇摇晃晃的“哦,特慢”,七八个小时还只能说是保守估计,照今天这乱糟糟的局面,搞不好到B市得十个小时以上了。刘国祥还会等自己吗?如果等,他会去哪等?据说他单位离火车站也要坐两个多小时的车,没有手机,没有电话,该怎么联系?
唉,不想了,车到山前必有路。乐观达人文欣很快就把这些忧虑抛在脑后,转脸又跟农民大哥们聊起了天。
“你们这么大老远地出来打工,能有多少钱一个月啊?”
“200块,300块一个月的都有,200块一个月的人家住的吃的给得好一点,300块一个月吃住就差多了,跟牲口样几十个人挤个大棚子,我们都吃了好几个月的烂菜帮子了。实在熬不住了就去买一块钱咸菜大家分着吃,平常菜里都没盐,体力跟不上咧。”
看着眼前依然笑得灿烂的脸,文欣觉得好辛酸,又问:“就那么点钱一个月,值得你们这么大老远地跑来一年四季不着家吗?”
“家里地少,没什么收入,一年农药化肥这样那样下来就没钱剩下,一家人要吃饭咧,娃儿还要上学咧。我们出来也没啥辛苦的,就是做点苦力,不比地里辛苦多少,一年还能攒一两千块钱回去,在我们那也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咧!”说话的人憨厚的脸上带着骄傲的表情。
第三十六章 列车惊魂(下)
时值十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只是十几个人挤在这大小两三平米的空间里,仍是不免让人觉得燥热。文欣从包里掏出一瓶水,咕咚喝了几口,所有人人不约而同地看着她。文欣这才发现这些人的嘴角都无一例外地干裂着,眼里露着像是在沙漠中长途跋涉的人忽然看见绿洲般的神情,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晃晃手里的瓶子,讪讪地说:“你们……没带水啊?”
“都带了杯子,火车上有开水打,不用带。”十几个人当中有个三四十岁的壮汉子看样子是领头的,说话比其他人显得有文化一些。
文欣下意识地看看像蚂蚁般拥挤在一起的人群,车厢?开水?恐怕就是想多移动半步也困难吧?想着,文欣从包里拿出另外一瓶水递给农民大哥,笑着说:“这个给你们,我时间短,有剩下半瓶够了。”
领头大哥虽然很想喝水,却还是犹豫着不接瓶子:“这可怎么好,我们不渴,都习惯了,你留着自己喝。这一瓶水得好几块钱呢!”
“没事,拿着,正好给我减轻点负担。”文欣扬了扬手上的包示意,又笑着说,“我少喝点也好,喝多了我都不知道上哪找厕所去。”
农民们也笑了。领头大哥接过水,打开瓶盖,小心地闻了闻,说:“这就是你们城里人说的矿泉水吧?”
“对。”文欣爽快地回答。
领头大哥抿了一口水,一副非常享受的神情,把水依次递给自己的兄弟,每个人都小心地抿了一口,又把水收了起来。与其说是喝,倒不如说是尝。大家嘻嘻哈哈地七嘴八舌:“这就是矿泉水啊?”“咋喝起来跟白水一个样咧?”“就是,还卖两三块钱一瓶咧!”“可不是呗,人家城里人讲究营养,人家管这叫矿物质,喝了长生不老咧!”“哎哟,那可了不得!”“保不定也是有人兑着白开水忽悠人的。”“哈哈……”
欢声笑语中,一群汉子居然更加地含胸收腹,有的甚至金鸡独立起来,硬是在车厢门口腾出一小块地方,还有人把一包被褥垫到地上,对着文欣说:“姑娘坐,坐着舒服点,你们城里姑娘没吃过苦,可禁不起这几个小时站的。”
文欣实在不好意思坐下去,几个人就把她挤到了包上,还乐呵呵地说:“我们男人怕啥,再长的时间也站得下去,姑娘心好咧,我们伺候你坐下也觉得安生点。”
“你们怎么不去广东那边打工?”文欣问,“广东工资可能高一点,有最低收入保障,就算是做苦力也应该有五六百一个月吧?再说那边的劳动制度严格一些,不会有什么吃菜不给盐的事情。”
“好是好,咱没那门路也去不了。”领头大哥讲,“我们主要就是替工地上做做事,搬搬东西,一般的泥瓦活,广东那边都是高楼大厦,哪里会要我们这些没技术的人咧!都没文化,这才攒着劲要供娃儿们上学,兴许哪天也能考上大学,成了姑娘这样的文化人咧!”
“是啊,是啊。”其他人高兴地附和着。
说得高兴,文欣又从包里掏出一包薄荷糖,给他们一人分了几颗,还告诉他们:“薄荷的,吃到嘴里凉凉的,你们含着,就不觉得那么热了。”
农民大哥们兴高采烈地含着糖,闭着眼体会那丝甜,那丝清凉,很享受的样子。领头大哥咂了咂嘴,又把糖包起来,放到自己兜里。
“你怎么不吃啊?”
“家里几个娃咧,从来没吃过这么高级的糖,我留着给他们吃。”依然是憨厚地笑着。
“你自己尝尝,等下我再给你带回去的。”可不管文欣怎么劝,大汉都不肯自己尝一口。
一时间,文欣突然很羡慕他的妻子,虽然过着很穷困的生活,却有个有担当的男人可以依靠着,微薄的收入支撑着一个个儿女们辉煌的梦想,那日子,大概也像这薄荷糖一样,一丝清凉带着一丝甜蜜吧?文欣同情眼前的这群农民,更多的却是敬重,一群质朴坚强,贫困却压不倒的汉子!
不觉火车快要到达B市了,文欣把包包里的什么水、薄荷糖、口香糖、话梅、牛肉干的一股脑塞到领头大哥手里,快活地跟每个人打招呼:“我要下车了,你们再坚持坚持哈,东西带回去给孩子们尝尝,记着城里的好,以后好好读书,考大学!”车厢里的人也七手八脚地帮着文欣下车,一边七嘴八舌地说着笨拙的告别话:“姑娘你好走啊。”“姑娘心眼好今后一定能找个好人家!”“去去去,人家早就有好人家了,以后儿孙满堂啊!”……
看着火车消失在视线里,文欣感叹着:“多好的人啊!”恍恍惚惚走下站台,才想起自己还没着落呢,一看时间,比预订要到的时间晚了5个小时。刘国祥呢?会不会还在站台上?文欣又返身跑了回去,站台上空空荡荡,上下车的、接送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并没有刘国祥的身影。本来也是,不是一个车次,怎么会在一个站台呢?
孤伶伶地走下站台,文欣往出站口走去。过道两边都是大幅的灯箱广告,各式各样的旅店旅游点的图片电话在眼前招摇,出得站口,已经是晚上8点多了。华灯初上,熙熙攘攘的街道照耀出一片辉煌,刘国祥说得没错,B市的确是比文欣所在的城市更繁华热闹些,可她该往哪去呢?
“文欣!文欣!这里,我在这里!”
转头看见刘国祥在出口处的栏杆边上奋力地摇着双手,文欣的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下来了。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三十七章 重逢
“都怪你!谁让你非叫我来?谁让你说坐火车很容易的?”文欣一下扑到刘国祥身上,眼泪鼻涕和着脸上的灰尘往他明显是新买来的衬衣上擦,一边对他又掐又打,“你说6个小时好容易过的,自己看看书,看看窗外的风景随便就到了。你怎么不来随便啊?我上午7点就出门了,十几个小时一直担惊受怕,你……你怎么才来啊!”
最后一句纯粹有点胡搅蛮缠了,明明是自己刚出站,怎么非说是人家才来?可此时孤身一人行走千里的委屈、十多个小时奔波劳累的辛苦一齐涌上心头,文欣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说话也毫无逻辑了,甚至连哭哭啼啼、打打闹闹这些疑似撒娇的小女儿家调调都不自觉地使唤上了。要知道,她可是从来不在人前流泪的,活了二十几年也没哭过几回。
“好好好,都怪我,都怪我!”刘国祥宽厚地笑着,哄小孩似地拍着她的背,又掏出手绢替她擦脸,还趁着天黑在文欣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猫脸”上亲了一口。“我上午11点多就来了,怕单位过来塞车。接车这里提前半小时才准进去,我跟人好说歹说人家让我提前一个小时就去了站台。一上站台才发现出事了,到处是人,我想你那边应该也是一样吧?别说接人了,就连人影都找不到,我看着你的车来了,却又一溜烟地跑了,自己还被人夹着动弹不了……所有车都是一闪就过,基本不下人,更别说上去人,所有车都晚点,我是真急了!到五六点了人才没那么多了,列车员疏导人流,指挥着大家有秩序地排队上车,不久人就都*了,人家就把我给疏导出来了。我也不知道你会上哪个车,也不知道你要到哪个站台,只好站到出站口等。给宿舍的人打了电话,让他们一接到你的电话就问清楚位置,我自己隔10分钟打一个回去问有没有你的消息。都这么晚了,我是真害怕了,不知道你下车没,不知道哪辆疯子火车把你带到什么别的地方去了……”
本来渐渐安静下来的文欣又“哇”地一声哭开了:“我……我一个人……人生地不熟地站在这大街上……”
“好了,好了,我委屈你了,辛苦你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我吃不下!”
“那……你给我说说怎么来的?肯定惊险得很吧?”
“肯定啦!成百上千地人挤在站台上,根本站不稳,只知道火车一呼啸过来,大家就一拥而上,我估计有好多人上错车的,根本来不及看。”想着挤车时候的场景,文欣忍不住地破涕而笑,“你知道我吧?我们那辆车就上了我一个人,车门还刚开了半条缝,我就踩着人家的不管头还是背窜上去了,都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的力气,后来车厢里的人都说我有功夫呢!”
刘国祥看着又是哭又是笑的文欣,看着她那变天一样飞快转换的情绪,只管咧着嘴地笑,握紧她的手往前走。
一辆公共汽车晃晃悠悠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下来,又换上另外一辆车继续晃悠。文欣已经累得没力气说话了,一路地伏在刘国祥腿上睡觉。不知道过了多少时候,才又被刘国祥拉着下了车。
“我还要睡觉……”文欣嘟囔着。
“先去吃点东西。”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