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明日天亮我便启程回去。”
“是,末将这就去准备。”两人说着,见苍一脸倦容,慌忙告退,九方墀临出门时,瞥见矮凳上似乎还未动过的温凉羊血姜汤,一时多嘴道:“弦首,这碗姜汤可要趁热喝啊。”
“哼。”苍已经再次躺下,大被蒙头,将身转向内侧了。
……
次日清晨,见那魔国壮士老实不客气自己牵来的一辆崭新的驷马之车上已经装满同样是他自己不知如何找到自行搬来的半车粟米半车菘菜(就是白菜啊,白菜)之后,黄商子与九方墀对望一眼,无奈耸肩,也罢,反正军中屯粮甚多,一车的粮食蔬菜也无伤大雅。回头又见,那仿佛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的魔族壮士已经将裹着皮裘的弦首打横抱出了营帐。
“……”看看车上的货物,苍亦是不置可否。
九方墀赶紧识相得将厚毛毡铺在用粮食和白菜围出来的空挡之中,再盖上一张上等翻毛羊皮,这座位松松软软,倒是避风温暖之极。
弃天将苍放在舱内,随手拎过两个小些的麻袋,挡在他身前。
“……”眉头微微一簇,伸手推推压着自己衣角的沉重口袋。
“黄将军送的二十斤生姜。”弃天压低了声音笑道。
“……贼不走空啊。”苍更是用黄、九二人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任由弃天再将一张毛毯盖在自己身上,随后从容执戈登车,手把缰绳,便要启程。
此时,黄、九二将走到车边。
“壮士,千万照顾好弦首啊。”九方墀有些恋恋不舍,一字一顿的交代。
弃天回头看看面无表情的苍,一声呼啸,吃饱喝足的宝马天戮听到召唤,缓缓靠近车边。随后轻轻一笑道:“弦首在我魔国宾至如归啊。”
“啊?壮士,你原来会说玄朝话啊!”突然听得对方语气流畅,口音纯正,九方墀不由得脱口道。
“壮士,黄商子斗胆,请问壮士高姓大名。”黄商子忍了很久,但是始终不见弦首引荐此人,此时又见相貌堂堂,气度不凡,终于忍不住开口相询。
“哈,”弃天帝一抖缰绳,驷马扬蹄,已经冲出,同时字正腔圆,朗声道:
“我乃忠义两全弦首门生,魔国三十九代魔君,弃天帝是也!”
黄商子与九方墀闻言大惊失色之际,马车已经冲到辕门之旁,弃天帝横戈一挥,合抱的辕门两根立柱竟是“喀啦啦”从中断裂,三丈高的辕门轰然倒塌,将玄朝五百兵马全数困在营中。
等到尘埃落下,却听营外茫茫雪地,车马萧萧中有人纵声长笑,慨然而歌,歌曰:
“天弃非我我弃天,苍生有幸幸生苍啊~~哈哈哈哈。”狂笑之声震荡山谷,几乎将这万里河山全数纳入胸怀之内。
黄、九二将呆立当场,想起那日送弦首进入魔国的情景,眼中同露出坚毅悲壮神情,双双拱手向着马车绝尘的方向深施一礼,“黄商子、九方墀,恭送弦首大驾。”
2010…11…07 20:04… |
天下苍生
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28楼
第四章
“朱武侄兄,天魔山狭道以东的玄朝境内的军营布置吾已经全部画在此图之上了。从玄朝大营驾回来的战车也一并交你,下去仿造三百辆,给兵士做对战演习之用。”弃天端坐自从建好之后就没怎么用过的天魔宫银安殿宝座之上,从容吩咐,把手中墨迹未干的羊皮地图递给身边戒神老者,示意他交给银鍠朱武。
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文武本以为载着一车粮食白菜还有生姜和弦首回来的魔侯还要在别院的帐篷里温存半天,而况此时已经过了正午,即便有些事务,只怕也是明日再说。谁知道,一杯鲜奶还没喝完,便听到了王宫之内轰轰然击钟鸣典,召集群臣的声音。
“算天河,”弃天帝看着短得可怜的文臣队伍,点首唤位列第二同时也是末班的青袍大臣,“城郊水渠修建得如何?”
“禀大王,啊,不是,禀陛下,已经完工五成了。”算天河一时顺口,叫了一声之后才想起伏婴宰相临去时才逐一交给众人各自研读的朝典之仪。
“嗯,将水渠规模再扩大一倍,方圆二百里都要顾及。春天到来之前,一定要如期完工。”(弃天,你不会算数啊,方圆一百里到二百里是扩大一倍么?)弃天劈头盖脸丢下一句。
“陛下,陛下今冬命令开挖水渠已经用去了岁赋结余的一小半,如今若再扩大,资费更多,即便是今年的岁赋全部用上,也有困难,况且此时也找不到这许多人力施工啊。”
“孤王记得,每年例行都有一笔钱预留在铸造司吧,目下尚无战事,铸造兵器可以暂缓,将钱用来修渠;至于施工人力,便向王公大臣借啊,你们哪个手下出不起千把兵卒啊?把兵士集中起来,垦荒修渠!”
“大王!”暴风残道抢步而出,急道:“铸造刀剑事关国家安危,怎可随意挪用?!为国捐躯的将士,又怎能做种田挖渠的粗活啊?”
“暴风,孤王问你,倘若孤欲春季起兵,你可在入冬之前攻克玄朝?”弃天在宝座之上俯下身来,眯起一对眼睛紧紧盯着蓝颜大将。
“这……怎有可能?”
“哈,除非玄朝拱手相让,否则孤王也不能。那我再问你,入冬之后我百万铁骑人无粮食马无草料之时,玄朝大军有无可能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等到春夏季我们有了吃的再来进攻呢?”
“这……怕是不太可能。”
“是啊,那你说,是刀剑重要还是种地重要呢?”
“末将愚钝!”
“孤王此次深入玄朝地界,见他兵营屯粮积草,堆积如山,动辄万石,这便是南朝耕种之利了。我族民虽骁勇,然玄朝治下,不算归附小国,连同魔国共有诸侯七个,江山何止千里万里,便是断风尘策马狂奔,只怕一年也跑不到尽头,不做持久打算,又如何可得天下?嗯,说到了断风尘,他人呢?”弃天突然一愣,难怪升殿之后,总觉得殿上有点冷清,一开始还以为是少了伏婴师的缘故,此时看来,武将一边,似乎空缺的竟还不止一人。
“启禀陛下,断天王应该是乔装混去边境征粮……”黑羽恨长风突然想起今晨曾经见过一身玄朝公子哥打扮的内廷大将军,赶忙出班奏报,可惜话音未落,身后已经是阵阵窃笑了。
“等他回来,告诉他,孤王我已经把足够弦首吃一冬天的粮食蔬菜运回来了,以后他可以暂时不去边境了。”弃天斜坐在王座上,从敌营跑回来的快意和震撼此时已经渐渐消退,如今冷静下来,扫过殿上众王公,突然察觉气氛不对。
“还有何事?”虽不想问,但是魔侯也有自己的责任。
朱闻苍日看看沉默不语的大哥,随后又看看尚有些迟疑的众人,一咬牙,迈步走至殿中,道:“王叔,臣侄有事启奏。”
2010…11…07 20:06… |
天下苍生
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29楼
“啊,苍日啊。”见到二侄儿,弃天才想起出走的公主朱闻挽月尚未找回,不由得心中有些愧疚,温言道:“挽月应该已经过了边境,她聪明伶俐,想来能照顾好自己,况且她是去找伏婴,两人会和之后,更不用担心了。”
“月妹任性妄为,擅离宫廷,倘有什么危险,自是咎由自取。”朱闻苍日不动声色回答道,“即便她能安然归来,也请陛下按照族规处置。”
“苍日,何须如此严格,挽月无非是少年心性,倒是我疏忽了,早知道便让伏婴直接带她去中原散散心的好。”弃天将后背靠在宝座之内,耐着性子回答,苍还在别院正殿帐篷之内裹着被子发低烧,让他时时悬心不已。
“陛下,魔族族规,故老相传,乃是我族安身立命,行军制下之基,岂能轻忽,朱武大哥自那日众人返回,便已经当众责罚了螣儿等人,身体力行,令人钦佩。”
弃天一愣——方才没有细看,此时细数下来,四枪之内,除了吞佛童子,另外三个都不见了踪影。他不由的一皱眉,道:“朱武,这是何苦,螣儿他们也是好心,况且……”他刚想脱口而出:老师曾说刑不上大夫,但是话到口边,却想起能听懂的人已经上路了。
银鍠朱武此时方才出班,躬身道:“臣侄三个逆子,鲁莽行事,至令陛下犯险,三十鞭子已是念及年少无知从轻处置了。”
弃天不耐烦的摇了摇手,道:“既然是朱武你管教儿子,孤王也就不再多话了。”心头忽然一悸,刚要起身说退朝,朱闻苍日已经抢在他前面,道:“陛下,螣儿三人已经受到惩罚,吞佛童子因为陛下当日言之有功,便将功抵过;挽月他日回来,臣侄必定罚她;只是还有一人私闯边境,尚未处罚啊。”
“朱闻苍日!”弃天帝豁然站起,“你是要朕处罚老师么?”
朱闻苍日道:“陛下,伏婴宰相曾言:国事当前,岂论私交?九祸女首为了魔国安危,已经只身入朝为质,陛下有怎能因为数年照顾之恩,便对弦首如此姑息纵容呢?既然在我朝为质,便该遵从我国刑律,身为下囚,窃马私逃,乃是重罪,当处黥面刖足的极刑。”
“住口!老师乃是贵宾,怎们又是下囚了?!朱闻苍日,你简直……”
“苍日,那日宴前陛下曾有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弦首也可算得是你我族人了,你用律有差啊。”银鍠朱武微微转过半个身子,静静说道。
“大哥所言极是,既然如此,请陛下依照我族族规处置,不如便照着大哥惩戒螣儿,如法炮制,在金顶帐前当众鞭笞三十,以显示陛下铁面无私,处事公允。”朱闻苍日此时得了兄长撑腰,鼓起勇气正视魔侯那一对异色的眼睛。
“朱闻苍日!莫要忘了,若非弦首,只怕螣儿三人早就万箭攒身,死在天魔峡谷。”弃天身向前探,狠狠看着阶下众人。
“陛下,此事仍有疑点,臣侄正要启奏,弦首身在宫内,又怎会先于陛下知道螣儿出城之事?只怕逃亡是实,峡谷相救只是巧合。”
“一派胡言,老师若是逃亡,直奔萧关、蓝关而去便是了,怎会舍近求远,跑去原本无人的天魔狭道!”
“臣侄并未说完,天魔峡谷虽是要地,然而早在陛下为质之时,两国便已立约,绝不在峡谷驻军,那日玄朝军队骤然出现在峡谷之内,莫非是……”
“够了!”
“陛下曾入敌营,想来此事种种端倪,比臣侄更加清楚。”朱闻苍日又是一礼,躬身在大殿之上,等待魔侯裁决。
弃天几乎要将宝座扶手捏碎,然而苍老师无精打采叨念的为君之道言犹在耳,字字句句仿佛将他钉在宝座之上,沉静半晌,暴怒面容忽然归于平静,涩声道:“准苍日所奏,你们先往城外金顶宝帐,稍后……我便请老师前往受罚。”
2010…11…07 20:06… |
天下苍生
西陵歌者
身有体会8 30楼
……
看着自己话音一落,顷刻间便走得空荡荡的大殿,弃天帝坐在宝座之上一动不动不知多久。突然戒神老者慌忙跑了进来,“陛下,老仆方才看见众位王爷在金顶大帐之前搭起刑台,说是要鞭笞弦首,陛下,万万使不得啊,苍先生现今状况,如何挨得住啊,只怕是要被活活打死……啊!”自知失口,戒神老者慌忙把嘴捂住。
“戒神,随我出城吧。”弃天双目轻阖一声嗤笑。
今日是冬季难得的晴天,走出城门之时,一轮血红残阳已经没入地平线小半,四下里金光一片。虽是如此,风却冷得怕人,刮在脸上有如刀割。
弃天帝没有骑马,独自一人缓步走到新搭起的刑台之前,饶有兴趣的看看结实的刑架,又望望帐口翘首以待许久,此时纷纷面现失望的众文武,突然一笑。
“陛下,请请出弦首。”朱闻苍日深深一躬到地。
“孤王说过,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我魔族又有父罪子受的习俗,弦首鞭刑,本王便按照魔族规矩,加倍代他受过!”话音方落,已经踏上刑台,肩头华美裘皮已然滑落,露出洁白无暇,肌肉贲起的上身。
“啊,这……”众人皆是一片愕然。
“行刑!”长袍坠地,弃天赤膊立在天地残阳和凛冽寒风之中,转过身形,双手一扶刑架横木,将脊背对着众人。
众人面面相觑,突然“啪嗒”一声,二指粗的牛皮鞭子落在地上,黑铁塔一样的刽子手“扑通”一声跪倒,叩首道:“大王,小人万死也不敢啊!”
“哼,你们谁敢替他行刑?!”弃天帝略微转头,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眼光之烈,连朱闻苍日都低下了头。突然,银鍠朱武不卑不亢,缓缓迈出一步,从刽子手脚边捡起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