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唱的,从外面走进院子,仿佛一下子跌入了一个梦境。徐天和费兵进退失据,有些恍惚起来。只有梅果依然笑意盈盈,说不上是欢喜还是讽刺地看着他们两个。
传达室的大爷辨认了好久,认出了梅果。大爷姓阮,他一边给他们煮着开水取暖,一边听徐天讲梅果在北方的事情。他不住地感慨梅果的命苦。原来梅果的家的确是住在东街18号,这么多房子全是他们家的。但是后来政策规定大资本家的家产要充公,家族内的所有成员都要进行劳动锻炼和改造,梅果的爸爸上吊了,妈妈也跟着寻了短见。梅果妈妈有个妹妹,据说在美国,又多年没音讯。
原来,梅果其实是个孤儿。
“阿果,是不是更不灵清了?”大爷指指自己的脑袋,悄悄地问徐天,“那时候阿果才七八岁,小孩子哪里受得了啊?肯定受不了,但以前只是不爱说话,现在怎么连人也不叫了?”大爷边说边偷瞧着梅果,梅果亮亮的眼睛一直在看星星。
大爷安排他们临时住在剧团的道具室。没法久留,马上得想办法了。费兵以为晚上会和徐天好好聊聊,但没想到徐天没事似的,一会儿就睡着了。
费兵去找梅果,梅果却在院子里坐着。冬日的四季桂依然飘香,梅果坐在树底下,就像月光丢落在人间的天使。
费兵喊她,满脸泪痕的她,努力用正常的声音应着费兵。哭泣是女人的专利。当心灵的河道堵塞,当有巨石挡道,当情感无处释放,除了哭,又能怎样呢?
费兵往前走,她也往前倾,总是给费兵一个背。这个小女子的倔强从来都是真诚的,不作假。她的苦是刻骨铭心的。而大家却一直以为她是任性和脆弱的。
费兵也不再靠近,就站在她的身后说话。
“梅果?”
“……”
“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能听清楚我说话,本来天哥决定送到你就走,就……再不回来了。可是,你现在是一个人,我……你愿意跟我们回去么?”
梅果凄楚却又欣喜地回应了:“愿意,我听你们的。”
“那我再和天哥商量商量。”优柔的费兵打算和徐天好好谈谈,他不能丢下梅果不管。他甚至决定,如果徐天不同意带她回去,他就待在这里陪她。突然变得勇敢的费兵,觉得自己是这么高大,他开始领悟到了成熟的意义,成熟意味着担当。他必须学会担当,为了梅果。 txt小说上传分享
十三 到南方去(4)
费兵回去后,徐天一会儿也出来了。他本来想明天一大早和费兵带着梅果一起直接走就是了。可想想他一直误解着梅果,梅果心里一定很委屈,指不定现在心里怎么难受呢。
来到院子里,四季桂的香气让徐天神清气爽。看来以后的日子会更加节外生枝,但也没什么不好。他安慰自己说。
他听到梅果在抽泣,一阵心酸。他站了好久,就这么站着听了好久。在石人山、陇口二中考场的一幕幕都宛如昨日。这个小女子,居然是如此的坚强。苦难只让她倔强和疯狂,却没有使她逆来顺受。徐天走过去,轻声说:“家里没亲人怎么不早说……别哭了。”徐天说话一贯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一旦轻声细语了,却是如此入心入肺,温情得让人窒息,就像耳边有温暖的呼吸声,提示你这个世界有一个人,与你如此亲近。
只这一句,梅果就停止了哭泣。
徐天背着手,仰着头,盯着桂花树:“别再装了,有什么说什么吧,我知道你的脑袋早没事儿了。”
梅果不接话,也抬头注视着桂花树黑魆魆的树冠,幽幽地说:“那天你在石人山上不把我拉回来,世界就清净了,哪有这么多麻烦。”
徐天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场噩梦,每次回忆起来都让他如同接受一场没有辩驳权的审判。
“上不成大学我没地方去,你也看见了。”梅果这么说的时候,又带上了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原来这种笑是一种绝望后的镇定。徐天这时候才算读懂。
徐天鼓励她明年继续考。梅果却又无比凄惶地笑了:“明天我都还不知道怎么办。”然而明天和明年不是最纠结她的,最纠结她的是,徐天。
是的,为什么是徐天?考试的第一天,梅果看到了传说中的徐天,就喜欢上了他。她喜欢他的自我和跋扈,还有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率性而为的劲头。身边的人在梅果看来,都太过于世俗、现实。梅果在徐天身上发现了另一个自己。
“我喜欢你。”梅果说得很直接。她说起了认识徐天的每一天。她甚至记得徐天说的每一句话。她说她不是想怎么样,只是想每天看到他,跟着他,就像影子一样。
徐天愣了,她果真是这么想。但是现在梅果说什么徐天都不敢全信,也不想听。他害怕勾起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就像害怕听到一切真相。
他打断梅果,一次次打断。梅果又一次次继续。
“我不计较你当时是不是真的只追回了我的钱。我已经在我家了,我爸爸就是在这棵树上吊死的。”梅果平静地抚摸着树干,如同抚摸自己父母的面颊。
徐天也抬头看树,那繁密的黑色枝叶中,藏着多少故事?南方的树,连冬天都是如此茂密,是为了隐藏故事么?
“明天你们回吧,反正我从小就命不好,你们就当从来没有碰到我一样就是了。”
如此委屈自己的话从乖张的梅果嘴里出来,让徐天内心无比压抑,甚至恼火。他转身想走,见梅果没动,就换了一种凶恶的口气:“你能不能不在这棵树下坐着!”
“呵呵,你还在乎我,你怕我像我爸一样是吧?”那个狡黠的梅果又回来了,“你和晴姐回去就结婚?”
“你现在不许提吴晴!”徐天没来由的再次凶恶起来。他不知道是想起了怀孕的吴晴觉得亵渎了她,还是吴晴出现在这个话题中自己的感情更理不清头绪,总之烦躁异常。
“我只是想祝福你们。”梅果声音小了很多,一副无辜的样子。
十三 到南方去(5)
“少扯淡!”徐天继续咆哮,“回去,睡觉!”
梅果回屋了,徐天竖着耳朵听到她插上插销,才算放心。自己却依然站在树下。“我喜欢你。”“为什么是你?”“你和晴姐回去就结婚?”梅果的声音依然萦绕,彻夜未歇。
第二天,徐天醒来时,发现费兵还在熟睡中;梅果却不见了。阮大爷一边吹着火煮粥,一边很确定地说可能是去看爸爸妈妈了。徐天想起那棵黑夜中的桂花树,有些担心起来。根据阮大爷的指点,他朝着梅果父母的墓地一路疾走。
徐天一路走得急,陌生的小城里他几次迷失了方向。南方是他的迷宫,他的心情被打湿了,他凌厉的睿智也被桂花树的香气熏得云里雾里。石板路很干净,干净得让人找不到方向,路旁潺潺的小河道,水流那么缓慢,仿佛凝滞了所有南方女儿的愁思。
他烦乱地奔跑着,一路打听着墓地的方向。
徐天在成片的墓碑中找不到梅果,看到一个身影,又转瞬失去目标。徐天吼道:“你跑吧,你跑,你以为谁稀罕追你,碰上你真是倒霉透了……你给我出来!”
徐天和吴晴一说话就是贫嘴,可能因为吴晴太端庄太一本正经了,他有意无意地要调节气氛。而和梅果在一起,徐天说话总是火气特别大。他理不清感情的头绪时习惯用凶悍掩饰自己的混沌。梅果此时和徐天赌着气。昨晚他没有表态带自己回西安,这个铁石心肠的男人,让梅果恨到想要用牙齿嚼碎的程度。她听到徐天的声音就开始躲藏。她不想看见他,既然他们要走,就走得远远的吧。
堵住了梅果,徐天叉着腰,喘着气继续吼:“跑够了没,有完没完?你到底想干什么?”在徐天眼里,梅果总是这么不可思议,不靠谱。但细寻思起来,她的一切举动都又合情合理。
梅果继续赌气,表示不要他管,让他们赶紧走,赶紧回那个破西安去。
她委屈的样子,好像自己真的是被抛弃了似的。徐天生气却没办法发泄:“真要我负责到底?送回来还不行?钱没了找我,证没了找我,爸爸妈妈没了也让我找啊?”
“谁用你找了!你走就是了!”梅果转身继续跑,双脚被衰草绊倒,重重地磕在了墓碑上。一瞬间,鲜血从额角涌出来,脸色苍白异常。
徐天惊骇地看看四周的墓碑,再看看失血的梅果,一时嗓子里发不出音来。他冲过去抱起梅果,狂喊一声:“梅果——”
梅果却毫无反应,只有衰草不青不黄地随风轻吟。
徐天慌了,疯了一般抱着梅果往山下奔跑。端详着怀里苍白绵软的梅果,他的眼泪和鼻涕同时流下来,也不顾不上擦。
他一边喊着梅果的名字,一边说:“我带你回西安,我一辈子对你好,照顾你一辈子,我负责到底,我负责到底,你别吓我啊!”
梅果醒了,她说:“哥,我疼。”徐天想擦去眼泪,但泪水却难以控制地继续涌出来。他突然发现自己真的是在乎梅果的。他不能看她离开片刻,他总是担心她。虽然她粘着他们的时候,他会感到烦躁。但那种烦躁原来并不是缘于梅果,而是因为,也许是因为梅果出现得太迟。
徐天无奈地放下梅果,与她达成一起回西安的协议。徐天答应带梅果回去,继续照顾她。虽然面对梅果要求的“永远”,他有些警觉,没有回应,但在心里却是答应了。
梅果看着徐天的眼泪,幸福感溢满全身。她像一只小羊羔一样拢着徐天,头靠在他肩膀上,含泪微笑了。那些墓碑在她看来,正是一双双见证她归属感的眼睛。
费兵远远听到了徐天的声音,冲上山来,隔着几排墓碑,看到梅果偎依在徐天怀里,贴得那样近。
他怔住了,连连后退,一步一步,好像做错了事情,下意识地要逃走。他转身下山,眼眶却湿润了。
南方,真的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两个男人今天都流泪了。费兵的眼泪不仅仅是嫉妒,他只是看到了——爱情。
在费兵看来,徐天已经爱上了梅果,无疑。
关于高考如何取得高分,如何刻章子,如何占有电报电话亭的有利位置,以及如何修理农具,如何一字不差地背诵《鸿门宴》,费兵的确是以徐天为偶像的。徐天是为具体的事情而生的,他是行动的巨人。
但是,就如何面对自己的内心、如何剖析女人、如何面对情感而言,徐天简直是一个伟大的白痴。
现在这个伟大的白痴,信誓旦旦。他抱着奄奄一息的梅果,有些莫名地恼怒地解释自己的清白。最后,他撂下一句“想什么呢,神经病”,愤怒地撂下梅果,去追费兵。
他知道费兵喜欢梅果。费兵喜欢的东西,以往他都会帮助他得到。
费兵小心地将徐天扔给他的梅果背下山。
他们只好返回西安。他们别无选择。
但问题是,梅果将会进入哪一个人的故事,去做女主角?
十四 广沪第一次与吴晴有肌肤之亲(1)
广沪下班在车棚等吴晴。吴晴的自行车还在那里。每次上班来存车,他都会看一眼她的自行车,看到了心里就会踏实一些。下班也会再看一眼,看到了,就知道她还没有回家。
然而这次是吴晴等广沪,吴晴故意早来一会,看着广沪的车子还在,就等着。广沪也故意来得晚些,根据自行车的行踪,他知道最近吴晴也走得晚。两个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默契。
“对不起,我多嘴跟徐天说。”广沪道歉。
“我那天跟你发火,太不应该了。”吴晴道歉。
两个人相互道歉,都是真诚的,经过了几天的深思熟虑。广沪当然会原谅吴晴。即使他最生气的时候,只要看到吴晴倔强坚定的眉峰、端庄的脸庞、忧郁坚忍的嘴唇,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也许是因为懂得,他才宽容,也许是因为深爱,他才更要宽容。不知道,总之广沪早已经没了原则。只要吴晴心里舒坦,被她骂两句自己心里其实也是幸福的。
“师傅,你是好人。”吴晴这样说的时候,不仅有道歉的味道,还有感激。正是好人广沪帮她迈过了一个坎,否则,就这么倔着,等肚子越来越大,下一步处境不知道该有多凶险。这个傻姑娘不懂,广沪却替她想到了。
没有机床的轰鸣,第一次这么安静地对话。夜晚的车棚,灯是昏黄的,压得很低,月光也偷偷溜了进来,和灯光一起洒落在他们肩头。地上的影子也是那么一对,既远且近。该走的人都走了。这个车棚仿佛为他们而设,让他们做告别。是的,吴晴要结婚了。吴晴真的要结婚了。两个人聊了吴晴的婚姻和对大学的憧憬。尘埃即将再次落定,婚姻学业,花落各家。
吴晴与广沪道别时,第一次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