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尘浑身一震,脸sè大变,“噗通”一声跪倒在燃苦大师身前,颤声道:“弟子不敢,弟子只是……”话到一般,净尘竟是无法说下去,目光更显迷离。
他一生修佛,自幼资质超群,拜入梵音寺主持方丈门下。一身修行道行尽得师父的真传,十三岁那年,于梵音寺百年一度辩难大会中,足踏青莲,手持金刚铃,妙言轻启于云海佛场之上,与大师兄辩难七天七夜,最终不分上下,自此同门之人无不敬仰。
此后下山历练,他立志效仿昔rì观世音之慈,聆听世间百苦,离开梵音寺后,周游世间,所经之处,以般若之智jǐng悟群迷,以慈悲佛法摧伏邪魔,百姓无不感恩戴德,五年后当他回归山门之时,道行之修行已远在同辈之人之上,他把下山五年的历练心得写成一部游记,于一rì寺内梵音声中完成最后一字,心忽有悟,金身骤显,观想出佛宗千古难得一现的金刚夜叉明王法身,佛宗天才之名,自此传遍整个修行界。
作为梵音寺的长门弟子,净尘的向佛之心可谓比身边任何一个师兄师弟都要虔诚,然而天资聪颖一心修行的他,在数月前却有了一番翻天覆地般的际遇,对他的影响之大,甚至比他过往二十八年的人生还要深远。
那一天清晨,他在静念禅院门前遇到一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那个长着一副少年容貌的前辈,给了他一场造化,却也令他从来坚定的佛心出现了一丝裂缝。
净尘本来就是个心思玲珑之人,他出身长门,对梵音寺的种种不为人知的秘辛自是知根究底,几度相交下来,如何猜不出那个视禅院禁制如无物,谈笑间让他看到无上妙法的前辈的真正身份?
那个少年,叫叶菩提,乃一手缔造了玄门第一佛宗梵音寺的人,他的师祖。
那个少年,也叫巫帝,一念间掀起浩劫,令世间生灵涂炭,被世人视为妖魔。
世上有没有真正的长生之道,净尘并不知道,但那个人活到现在,并出现在他眼前,却是事实,他不知巫帝为何能活到如今,更没法想象得到,这个曾经在罗浮山上展现无上佛家妙境,发下不世之宏愿的师祖大德,竟会变成这样令一个世人忌讳的存在。
但他这些rì子来,rìrì颂经,夜夜念佛,修行道行突飞猛进同时,也忽然想起并明悟了儿时自寺内藏经中偶然看到的那段有关六千年第七代师祖所亲手写下的那几句一直看不懂的话的含义——
“佛光无尘无垢,所以至纯净,也至易污。
佛光和煦无温,所以至狂热,也至冷漠。”
我佛之真谛,藏万千法相,一如人心之千变万化,到底哪一面才是佛之真容,又有谁知?
他一直所虔诚信奉的佛道,若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般纯净光明,那他之修行,又有什么意义?
这一丝莫名而生的明悟,就像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剑,把他磐石块垒一般的信念强行破开一个缺口,净尘平生第一次的对自己的佛心有了疑惑,一直思索至今,也没有答案,直到此时此刻,师父这一番话,他才霍然醒觉,原来他所想不通的,并非是他修行的意义,也不是他的佛心,而是他为什么,会出现这样不该出现的疑惑。
莫非真如师父所说这般,我这么一个佛家弟子,竟对我佛产生怀疑之心?
净尘跪倒在地,看着手心那团由心而生,纯净而温和的熟悉光辉,怔怔发呆。
似乎感到师父和诸位师叔的目光正注视着他,净尘的头低得更低,双手微微颤动,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师兄……”净明看了看师父师叔那沉默而肃穆的面孔,又看了看此刻跪倒在地的那位一起长大的师兄,yù言又止,这位天真未脱的小和尚,心中好生奇怪,这好好的,气氛怎么就莫名其妙沉重起来?
“心中有障,修行不利,痴儿,你在犹豫着什么呢?”燃苦大师微怒而低沉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净尘嘴角微动,心中有很多话要说,他想跟师父说那个人就藏身后山之中,他想把那不该出现的心思向师父坦白道明,可不知为何,到了嘴边,他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直落在他身上却无声分开的雨水,不知什么时候起,慢慢浸透了他的衣衫,净尘那俊秀的面容,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的沧桑憔悴,往rì洁净无尘的月白僧袍上,亦渐渐被脚边雨水所打起的泥垢所弄污,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
燃苦大师微微皱眉,静静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徒儿,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起,这个向来对他千依百顺的弟子,似乎比他所熟知的还要倔强,让他在这个年纪就跨过那一道门槛的自己,也不知是对还是错。
燃苦大师闭上双眼,长叹了口气,脸上稍现的怒容渐渐敛去,回复古井不波的平静。
“净尘兄。”便在这时,忽地一把微微略带嘶哑的温和声音响起。
众人微微一怔,抬眼看去,说话的却是自净尘从禅院出来后,便一直陷入沉思中的林辰。
净尘亦是抬头看着这位昔rì故友,林辰长身玉立,湿漉漉的衣发飘在山雨之中,看去亦有几分狼狈,然而他的表情却是说不出儒雅和从容,带着一丝让人如沐chūn风的笑意。
“我这个人啊,其实很懒,一般想不通的事情,我绝不会不停的去想。”
林辰伸了伸懒腰,径自转身走到那个快被雨水盛满的小湖跟前,看着这满湖chūn水,淡淡笑道:“这种xìng格,很小的时候可没少挨老头子的打骂,然而我却心知,他其实是很欣赏我这样的xìng格的,因为老头子自己本身也是一个懒人,可以说,我很多对世事的看法,都受到了他的影响。”
净尘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场上的人也不禁把目光向那个背影投去。
“我对想不通的事,一般都很快抛之脑后,因为嘛,如果能想通,一想即懂,若是想不通,懂的那一瞬间,也许会来临,也许一直不会出现,但绝非靠勉强苦思后给一个自以为是的定论,便能作为真正答案的。”
“正因为懒得去想,所以我从不会用自己的猜测,作为一个肯定的答案。”
林辰背对着众人,声音轻轻飘在风雨中,却有一种莫名的出尘之意。
………【章三五五 身在光明,心有黑暗】………
林辰自顾说着,仿佛对身后的目光一无所觉,他站在禅院旁边这个并不大的小湖湖畔上,目光微起涟漪,静静看着这满湖chūn水雨花凌乱,身上一袭青衫在山风中微微摆动,谁也不知他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
二十多年前,一位老妪带着一个小孩落户在西荒大地某个穷山僻壤山村中,当那位老妪病逝后,那个小孩便成为了真正的孤儿,村人从来没有见他哭过笑过,是以视他为妖孽,对他弃之如敝,就在那时,一位御着葫芦的老人恰好经过那里,莫名其妙的和那个孤儿对上了眼,那孤儿也因此被领上了仙山。
孤儿年少无知,自不知自己是碰到了何等天大的仙缘,然而上了仙山后,那“此生要做坏人”的愤世嫉俗之心xìng,不知不觉间却渐渐被那世外烟霞之气所磨平,他也慢慢从目不识丁的山野小孩长大成一个书生意气,轻狂无忌的青衫少年。
然而那一年,他却因为违背了老人的规定,被赶出了仙山。也在那一年,他怀着一颗好奇心,身无长物,无所畏惧,千里迢迢,独自走上了蜀山。
十几年的今天,修行有成,师承绝世剑道,闯下一个亦正亦邪名头,无人不知的他,站在这个深山湖畔跟前,想着过往岁月,心头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一刻,他却并不觉得自己所走的路有多么的jīng彩,只觉着还想回到那些欢笑的旧rì时光,而他也知,这不是后悔自己所做过的抉择,这仅仅只是对过往的缅怀罢。
没有人知道他的出身,他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儿时的事,并非他刻意隐瞒,而是现在的他,早已记不起那位印象中慈爱老妪的模样,甚至连想想也觉得陌生,这是一种不可逆流光yīn沉淀的代价,他曾经为此害怕过,也曾为此逃避过,然而当某一天,某个深夜,某个梦和记忆中深藏的一幕重合之后,那一刹那间的翻涌,总是会让他在梦醒三更时分,心脏深处的某个地方,忍不住的揪疼。
所以他决定不再去强求记起,这并非刻意遗忘,而是心态上的转变。
过往在蓬莱之上,他在每天完成老人交待的所有琐事后,唯一喜欢的便是呆在云山之巅,目视眼前茫茫无尽的大海,怔怔发呆。
那个时候的他,总会出神,总会妄想,或许会有一天,他这条渺小的小鱼,可以更进一步,跃出这个大海,站在更高的地方,就这样头顶的云卷云舒,居高临下的望着这个人世枯荣的世界。
他就这般一路披荆,走了过来,如今的他,还有什么能让他驻足不前?
静静看着眼前这个chūn湖,林辰若有所思,负手于青衫之后,忽然间唇角微微一翘,绽出个雨后阳光的清爽笑容。
“我是个懒人,所以,我对想不通的事,我让自己随时忘记,随时可以记起。”
“佛说,命由己造,相由心生,净尘师兄慧心胜我这个俗世男儿百倍,又何须执着其中,在自己心前筑上一道樊笼?”
林辰轻轻笑道,也不知是对净尘说,还是对自己说,他平静含笑的目光落处,一念之间,那雨花荡漾的小湖中,忽被无形的卷风吸趄剧烈震荡起来,一道透明的水束,慢慢形成鱼状,在众人的眼中,一跃而出,跳出了湖面,在雨幕间欢快游动,游向天边,随后散成无数晶莹水花,乘风飘去,彻底融入天地夜幕之间,再也不现。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见到这一幕,燃苦大师几人不约而同齐念了一声佛号,眼中jīng光闪烁,复杂分明,他们何等人物,如何不知这个年轻人观湖而悟,迈入了某种极其玄妙的心境中。
“相由心生,顺其自然……”净尘喃喃念道,一时失神。
林辰目视着那条由他意念所生的虚鱼消散的方向,默然半晌,忽然朗声大笑起来,笑声说不出的潇洒旷朗,没有一丝杂意杂念,一时间仿佛连雨也听懂了他笑声所传达的意思,下得更急更大。
他拂衣转身,大步朝静念禅院的大门走去。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被大雨洗去一身烟尘之气的年轻人身上,净明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下一阵紧张,看着林辰一步一步走向禅院大门,呼吸不觉间竟急促起来。
面前依然是那道青苔累累古旧不堪的门槛,林辰的脚步停在门槛跟前,看着门内幽深之处。
不远处大青树下一片沉默安静,众人看着他。
净尘依然跪倒在地上,这一刻,他失神的双眸,在看了一眼林辰的背影后,轻轻仰首,闭上眼睛,任雨水打在他脸上,洗刷他面上的疲惫,当他再睁眼的时候,目光已是恢复了过往的清明。
“你问我,我在佛前,看到了什么。”林辰脸上拌起一丝淡淡笑意,因为背对的缘故,众人并不知他此刻的神情,忽然变得一阵古怪。
他似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回答某个人的话:“我看到了我自己。”
众人正一阵愕然,却见林辰一言落下,便抬起脚步,往前门内迈去。
一条闪电张牙舞爪地划破了长空,光明而正大的佛光,从遥遥天穹云层深处迸发而出,一道巨大的光柱穿过重重罡气,震散无数云涛,降到地上,把林辰包括整座禅院都吞没掉。
一瞬间山谷之间仿佛也有隆隆异声,似奔雷起伏,漫天雨花陡然起了波涛,一股劲风从中而生,从原本轻轻涌动之势渐渐呼啸加快,化作无形的漩涡,卷动着漫天风雨,将那个身影团团围住,发出低沉的怒吼声,仿佛连诸天神佛也为之怒目,要把这个狂妄之人拒之门外。
茫茫夜空之中,这片幽寂之地的上空竟变得一片耀目光芒,覆盖着这里的每一处角落,让所有人都无法目视,过了半晌之后,才渐渐柔和下来。
面对如此天地异像,不远处的众人,便是燃苦大师等几位佛门高僧也不禁为之惊骇,无论是当年的灵慧禅师,还是燃苦大师和净尘两人,昔rì进入静念禅院时都远远没有林辰这番所引起的动静巨大。
“师父,这……到底怎么回事?”净明看着那光柱中依稀可见的人影,不禁转头看向了一众师尊,失声道。
燃苦大师沉默片刻,长叹一声,合十道:“阿弥陀佛,老衲也没想到林小施主身上潜伏的戾气,竟凶烈到这等足以桀骜上苍的程度,以我寺千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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