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倾和闻声望向燕牧,低声问道:“皇上……不知是何事?”
燕牧将视线转到外面,漆黑的眸子里染上一层愠色:“南越陈兵襄南边境。”
顾倾和略微思考了一下,了然一笑:“皇上不必担心,南越陈兵边界,对襄国造不成威胁。”
燕牧脸色稍有缓和:“怎么说?”
“皇上,我军刚在北漠鹿平一战大胜,士气大振,兵力又是四国中相对强大的。南越刚与我们签订和平条约,现在撕毁,对于他们没有任何好处。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南越陈兵,只为自保。”
“自保?”
“是的,”慕璟轩上前一步,补充道:“皇上有所不知,南越皇帝病重,现由太子监国。”
“有这等事?”燕牧好奇地看向顾倾和。
“皇上,具体情况臣等也并不知晓,但南越皇帝病重是真。一个月后陛下生辰,各国纷纷派使臣送来消息称要来贺寿,南越更是表示太子将亲自到场,皇上这次的生辰不过是家宴,南越太子为何要兴师动众地亲自来贺呢?”
燕牧赞赏得看了一眼顾倾和,大笑道:“知我者,倾和也。”
顾倾和微微一笑,随即看向别处。
慕璟轩则站在旁边,没说什么,唇畔依旧挂着琢磨不透的笑意。
皇帝已经开始反击了吗?这看似平静的实则暗潮涌动的襄都终于忍不住撕去最后一张面具了。
夜,正是襄都各个酒楼生意鼎盛时期。
襄都最繁华的地段一家名为‘君自醉’的酒楼,每每夜晚都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此时二楼相对安静地临水位置,容貌倾城的女子坐在栏边的位置,手中细细把玩着一只玉杯,像是在等什么人,漆黑的眼眸时不时地望向窗外。
这时,身后传来木板的敲击声,手执玉扇的翩翩公子由店小二引至她桌前。
顾倾和放下玉杯,抬头看着慕璟轩,唇边的笑意半真半假:“慕大人,你迟到了。”
慕璟轩笑容优雅,却一如既往地琢磨不透:“一会儿,我自罚三杯。”
顾倾和只是看着他,浅笑不语,自顾自地拿起盛酒的玉壶,将两人的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
慕璟轩也没说话,自顾自地喝了起来,顾倾和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栖觞’慕大人可带来了?”
“你如今倒是想起来问了,”慕璟轩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带着些许蛊惑:“你可会弹琴?为我弹一曲吧。”
“呵。”顾倾和讽刺一笑,并未答话。
“就一曲。”慕璟轩抬头看向她,漆黑如夜的眼眸有些许认真的神色:“我很想听。”
良久,顾倾和微微叹息:“罢了,许久不弹,倒也生疏了,只是我学艺不精,还望不要介意。”
“如此,我们便算熟识了……”他轻笑道,顾倾和却未理他。
直到小厮抱来‘栖觞’都是死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顾倾和双手压在琴弦上,细细思索,突然想起一首《繁华调》,指尖轻抬,行云流水一般地琴音自指尖倾泄而出:
“风雪满楼 ;斑斑铜锈寒门朽
清灯如豆 ;一身凄凉暖不透
颠簸的沧桑 ;还漂泊在街头
叫天涯的离愁 ;怎么撵不走
大红灯笼 ;喜气洋洋挂门口
雕花的楼 ;豪门王侯锦衣绣
清风盈两袖 ;一双名利手
看高台歌不休 ;唱的是风流
谁抚弦琵琶轻轻奏
弹盛世繁华调一首……”
微醺的灯光中,慕璟轩双眸微眯,看着面前指尖琴音流转的女子,有些恍惚。转身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盛世繁华,万家灯火,酒楼后院碧波荡漾芙蕖摇曳,灯火朦胧,缺月挂疏桐,心中却溢起苦涩。
公子王孙坐在明月楼,歌舞太平天下锦绣,谁抚弦琵琶轻轻奏,颂你留名万世千秋,举杯喝一口闲愁,我醉笑你的功德不朽……
谁抚弦琵琶轻轻奏,颂你留名万世千秋……
 ;。。。 ; ;
人生若只如初见(6)
第二天,律言丞相府邸便收到消息,摄政王妃沈萧殁于王府。
律言丞相府邸。
“顾大人,这是秋鸢截下的送往摄政王府的信件。”阶绿小心翼翼地将信件呈上。
顾倾和放下手中的毛笔,接过一看,嘴角勾起一个了然的笑容。
随即,那张信纸被焚烧成灰烬,谁都没有看到,那上面写的是:卿氏将亡,速结。
卿氏,是指西凉的第一家族卿氏吗?看来他们还不知道。
顾倾和抬头望了望有些灰暗的天空,不知为何有些怅然。
沈萧,你身后的势力终于让你动手了吗?可惜,你永远都不会有动手的机会了。
想到这,顾倾和抬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交给一直安静候在一旁的阶绿:“将这交给秋鸢。”
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这封信会被慕璟轩截去。
“顾倾和,你究竟想要做什么?”慕璟轩手里握着那封信,隐隐露出一角,发现信的署名是摄政王妃——沈萧。
顾倾和抬头看了一眼慕璟轩,淡淡道:“慕大人在说什么?本官怎么听不懂?”
“秋鸢,天下最大的玉器商瑶湘阁的掌门人,”慕璟轩神色复杂地看了顾倾和一眼,继续说道:“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瑶湘阁其实是赫连律言旗下的一小部分产业而已,而赫连家目前的大部分产业都被赫连律言交给了自己嫡传弟子。”
顾倾和看着慕璟轩,心中冷笑,他知道的还真多呀。没错,世人皆知瑶湘阁是赫连家的产业,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赫连秋鸢是瑶湘阁的掌门人,却很少有人知道襄国百姓所敬重的律言丞相才是真正的赫连家族的掌门人,全名赫连律言。
“这封信是你交给赫连秋鸢的对不对?”慕璟轩低声询问道,随即他想了想又问:“为何要署上摄政王妃的名字?”
“为什么?”顾倾和嗤笑出声,问道:“难道慕大人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说罢,大步离开。
快走进内庭的时候,燕牧身边的苏易不知何时冒了出来:“顾大人,您可来了,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呢。”
顾倾和看了苏易一眼,点头道:“嗯,劳烦苏公公了,我自己去便是。”
苏易闻言,连连点头,转身离开。
大概又走了几步,却听见身后一个清冷的女声叫住了她:“顾大人请留步。”
顾倾和转过头去,看见独孤夜瑶缓步走来。
“参见瑶妃娘娘。”顾倾和躬身行礼,却见对方许久未答话,良久,独孤夜瑶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他……还好吗?”
顾倾和抬头看着面前清冷的女子,良久呵出一口气:“他,很好。”只是曾经常会酗酒,常会伤心。如果他没有在那一刻停住脚步,后来的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如果……
可是,没有如果。
“呵……”独孤夜瑶冷笑一声:“人,有的时候还真是身不由己呢。”
“值得吗?”顾倾和突然问了一句。
“值吗?”独孤夜瑶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突兀地笑了起来:“何来值?又何来不值?独孤家的担子落在我一个人身上,我这样做,至少会让独孤家荣极一时。只是,我也为了我的家族,放弃了很多东西。”
比如他们,再也回不去了……
她抬头望着灰暗的前空,没有理会已经走远的顾倾和,终于是笑了。
坊间曾经流传,襄国睿帝燕牧,还是太子之时,定国公独孤氏独女独孤夜瑶被人绑入梅林,燕牧曾与少将军洛湛同时在梅林寻找。定国公曾言,谁先找到独孤夜瑶,就将女儿嫁与谁。可惜,独孤夜瑶喜欢的是洛湛,最先寻到她的却是燕牧。很少有人知道,那只是定国公设的一个局。
正史记载,次年,广仁帝驾崩,燕牧登基,纳夜瑶独孤氏为瑶妃,代管后印,冠宠六宫,定国公府也比从前更加辉煌。
只是,谁也不知道,当年洛湛先一步寻到了藏匿独孤夜瑶的山洞,却停住了脚步,他知道这是定国公设的局。
他微微侧过身,一惯优雅的表情却挂着苦笑:“太子殿下,你进去吧,你需要定国公这势力。”
燕牧却并没有上前一步,他笑了,笑得有些落寞:“输了便是输了,待她好点吧……”只是话音却被洛湛打断:“殿下,你可知,我早已不配了。”
还记得那一个闲适的黄昏,一身白衣的她在镀上金边的淡紫色彩云的映衬下,清雅而温暖,那是他毕生珍藏的画面。
夕阳的余晖落在将军府后园的梧桐上,镀上一抹淡淡地金辉。
一身白衣的少女翻过高高的墙,在榆树从里探头探脑。远处洛湛在一个人品茶,眼角的余光有意无意地落在少女身上,唇边噙着一抹笑意。
少女轻手轻脚地向前迈步,看着庭中品茶的洛湛,竟有些痴了。
“姑娘还准备看多久?”洛湛转头看向少女,深黑色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戏谑。夕阳余晖落在少年的眼眸,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芒。
少女似乎是被惊动,身体竟一时失去了平衡,双手在空中扑棱了两下,便狼狈地摔在草丛中,随身的玉佩掉落在草丛中。
“独孤夜瑶?”少年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少女扭了扭被摔得有些惨的身子,从地上爬起来,漆黑的长发上还站着一只枯叶。
“我……我……”她无措地站在他面前,‘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姑娘有何见教?”洛湛歪头一笑,俊朗清雅,谁知竟吓跑了那少女:“我……我还有事,先走了。”
后来?
后来的后来,洛湛在定国公府遇见了她,他归还了玉佩,她却暗自倾心于他:“洛湛,我,我喜欢你。”
她鼓足勇气站在他面前表白,样子有些滑稽可笑。
接着,他领到圣旨,出征西凉,与她依依惜别。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偷偷跟来。
如血的夕阳下,她对他招手笑容甜美如初,他虽是板着脸教训她的鲁莽,心中却一场甜蜜,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们正在向陌路人一步一步靠近。
他没有想到皇帝燕墨会疑心他,会将他的亲妹妹送上战场;他也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为了略受轻伤的洛莞,将她一个人扔在危机重重的野外;他更没有想到,那只是洛莞的苦肉计。
等他回过神,赶来她身边时,却看见冰冷而尖锐的箭矢射中了燕牧。她半跪在燕牧旁边,眼眶红了一圈,泪水在眼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出来。
洛湛看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是多么冰冷与绝望:“原来,无论任何事与我中,你永远会选择舍弃我,是我错了,原来是我错了。”
他愣住了,眼里掠过一丝悲哀,他还是淡淡地笑了:“你恨我,呵,这样也好。”
第二天,她陪伴着受伤的燕牧回了襄都。
然后,然后他接到了定国公要为夜瑶招亲的消息,他不顾一切地赶去。他站在洞外,只要能最先找到她,他就可以与她长相厮守。却猛然想起见她最后一面的时候,她提起裙子向燕牧飞奔而去时两腮边飞起的红霞,他还是停下了脚步。
——太子殿下,还是您进去吧。
提到那场战役,燕牧褐色的眼眸染上一层怒色,长剑直指洛湛鼻尖:“洛湛,你记住,软弱的人,害人最深。”
直到现在,顾倾和都记得,洛湛跟她说:他还记得她大婚那天,她看着他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一样:“洛将军来参加夜瑶的婚礼,夜瑶自是不胜荣幸。”
他记得燕牧册封大典那天,她在宣和殿外跪了一天,请求燕牧收回立她为后的圣旨,降为贵妃。
他还记得,当燕牧怒气冲冲地站在她面前时,她拉了一下年轻帝王的衣袖,笑得温柔:“我只是希望你有一天会名正言顺地立我为后,而不是因为我母家的地位。”
他看着她半真半假的笑意,突然想起那个闲适的黄昏,站在夕阳下对自己笑的少女。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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