咆哮小王揉揉鼻子,大声道:“那也未必。今日本来出来打劫的,一分碎银两也不曾夺得,还告知你什么情报,却做这赔本的买卖吗?我看你也是奸猾的商人,合该通会其中的道理规矩。”金算盘嘴角一撇,转过身去,故作没有听闻,暗暗嘀咕道:“不说便罢了,要我掏钱给你买消息,十分划不来。”
穆双飞啼笑皆非,有了计较,遂从袖中摸出一锭银两,递给九华,笑道:“既然如此,你去将这锭银两奉上于他。”九华愣道:“这银子成色很足,倘若用来买消息,穆大哥,那我们可是吃亏了。是了,穆大哥豪气冲天,也不将这些得失瞧在眼里。”他衷心称赞,却不知言者无意,听者上心,金算盘蹲在旁边,顿时羞臊的满脸通红,心中冷笑道:“他豪气冲天,那又怎样,毕竟是个不懂得敛集钱财甚是辛苦的家伙。便买它消息,也用不了这许多的银子啊。还不若给了我,投入生意股本,一年下来,非但还他本金,便是银息也不少。”唯有钟月敏想了想,忽然脸露微笑,对九华道:“你就转托这银子给它,只盼它的讯闻十分准确才好。”可是待九华果然蹦蹦跳跳、嘻嘻哈哈将那银子塞给咆哮小王时,它却不肯收下,摇头晃脑对小黑雷鬼道:“这银子既然是俏丽小哥的,又转托你送来交易,我可是万万受将不得,关于僵尸犬妖的传闻,少不得白说于你听就是。”九华大惑不解,奇道:“为什么?”咆哮小王板起脸,正色道:“你先前不是告诉我,说小哥和师父是夫妻,你给了我消息,我还你一个消息很是应该;俏丽小哥既然是师父的相公丈夫,我也是颇重礼仪规矩之人,哪里敢得他的银子咧?”九华恍然大悟,回头对穆双飞和钟月敏哈哈笑道:“它是个好妖怪,怎么会作了拦路抢劫的强盗呢?”
咆哮小王道:“世人以讹传讹,都说僵尸犬妖乃是老仙家旧日的家犬变化而成,其实胡说八道。不瞒各位,我才是那只黄犬,离开了故居之后,流落山野修炼。说是修炼,谈何容易,幸赖老主人成了仙,给我一些点化教诲,躲在山洞之中亦不晓得过了寒暑岁月,方得了如今的一些造化,从此占山为王,搜罗了一些旗帜遍插隘口峭壁处,也好彰显自己的气派。虽然几乎是个光杆司令,然逍遥自在,倒也十分的快活。”众人大出意料,面面相觑。
听它接着说道:“镇中居民拆除旧祠堂之时,从地下挖掘出来的油漆棺椁,乃是我家小主人的葬殓用具。她病故之后,老主人伤心之余,便从山上砍伐千年孤南树,特别请匠制做成棺,最大好处就是可保其中的尸体数百年不朽不烂。老主人将棺椁埋在祠堂地下,以为一切皆布置妥当,从此再不和邻里左近往来,苦心修练道家玄黄阴阳之术,希望得成正果之后,能博采仙术精要,扳转生死乾坤,好将心爱的女儿救活,抑或不能起死回生,也能替女儿的阴魂超度,在九泉阴间,替她安排好落处。老主人苦心精诚,终于炼成内丹,肉胎成圣,孰料他修仙升天之后不久,那棺椁却被一只野狼怪莫名闯入,掘开坟茔,撬起棺椁,吃了女主人的鲜嫩尸体。却不想孤南树乃是一种毒树,其毒早渗透女尸内外,以拒朽败,它吃了饱餐,中毒甚厚,结果毙命在棺内。坟茔之地阴寒鬼息浓浓,被孤南棺木吸收,再绵绵投入狼尸身上,九转百炼,数年后竟然被它修练得成了僵尸。这等怪物,生前习性凶残,变成了鬼妖,愈发恶劣暴戾,喜嗜活人。游方和尚和几个看热闹的居民被吃,这般罪孽,就是那僵尸狼妖所为。要是你们早些晓得我的来历身份,肯定不会错怪我。本小王亦算得小镇旧民,也是恋旧之犬,再是对那富贵镇的镇民颇有不满,也不会去伤人害命,更勿论吃人了,无论怎样,彼此也算是乡里乡亲的啊。再说了,我也不是毫无忌惮约束:狗为豢养看宅护院之兽,若敢吃人血肉,休说会遭雷殛,便是成仙的老主人只怕第一个就不会放过我。”众人不觉莞尔。
钟月敏道:“我记得客栈老板论就此事之时,说道那僵尸狼妖出土为祸之前,动静甚大,一股绿雾先自扑出,直冲云霄。”穆双飞说道:“非也,如是观之推测,当日棺椁之中飞出来的绿雾氤氲,便是你徒弟女主人的三魂七魄了,可惜肉身被毁,终究还是散于空中,不过既然得了孤南树之力,也不会因此魂飞魄散,而是随风寄托,重归于阴虚地府。只是我尚有一事不明,僵尸狼怪吃了游方和尚,不过果腹数日,为何足足过了两年方才回到富贵镇呢?”咆哮小王高声道:“不甚奇怪!一者是那狼怪久居地下,初出地面接触阳气,它短时期内不能适应,尚须藏匿于某处野地荒山调运气息,能渐渐在阳世活动自如,从而为所欲为、肆意作恶。它挑了好地方,就是此山,我和它打了几架,落得浑身伤痕、灰头土脸;二者麽?不久之后,便是它竟然接受了那黄宗鬼王的狗屁邀请,授旗得印,成为玄阴太寒第二城隘的替代总兵。”九华跳起脚来,嚷嚷道:“又是黄宗鬼王那大坏蛋!怎么挑了这么个妖怪作城隘的总兵统领呀?”钟月敏冷笑道:“黄宗鬼王是坏蛋,僵尸狼妖也是坏蛋,一个自以为第一流的大坏蛋请三四流的大坏蛋替自己做事,实在合情合理。不过——”话风陡转:“我听师父说过,黄宗鬼王也是自命不凡之人,甚至颇有些*清雅,却请来这等劣妖僵尸作了第二城隘的管家,未免有失品味。是了,它所居职务乃是替代总兵,那第二城隘原来的总兵大帅呢?”
咆哮小王搔搔头皮,咧嘴笑了笑,应道:“第二城隘的老总兵唤作独角大王,关于它的消息,我虽然打探得一些,也未知是否究竟确切?听闻独角大王并非三界之妖,而是从化外魔界的四山十二峰流落颠沛而来,若似和昔年的三眼魔君黎锦有些干连。据说蚩尤八十一兄弟设下诡计陷害黎锦之后,又欲对独角大王下手,亏它机灵逃得快,乘着神魔大战难分难解之际,施法遁匿,待黄帝获胜、蚩尤败亡之后,方才现身,年岁偌老。黄宗鬼王四处招揽人才,请之担任第二城隘的总兵,委以高爵厚俸,经年下来,确也治理得井井有条,兵强马壮。可是独角大王野心勃勃,不甘久居人下,眼看麾下群妖凶猛精壮、兵刃锋利,后勤粮草辎重也大为累实,便上书鬼王要求独立,不待应准,便先在第二城隘城墙高楼立了王旗,自立称尊,孰知它串谋叛逆不成,反被鬼王虚以答允,设计鸿门宴,诛杀于群妖坟墓之黑鹰潭中。城隘平叛之后,不可一日无主,偏偏其中的大小妖怪多皆无能,于是鬼王无奈之下,便拉拢这僵尸狼妖,邀之出任第二城隘的管事,封号‘狼威将军’,便即是总兵的爵位称谓。只是这僵尸狼妖在那城隘之内任职期间,少有安分,每日都要带领小妖怪出去狩猎捕人,却将周围的居民吃得几乎一人不剩,余者莫不畏惧,纷纷抬箱裹匣、背笼带斗,远远逃离。这般一来,那僵尸狼妖只能靠些山上野地的狍獐鹿麂为食,它又不能食素吃斋,对其而言,这总兵日子过得甚是无聊清淡。”钟月敏听得眉头微蹙,说道:“僵尸狼怪嗜血成性,长久不曾吃得人肉,一日两日还成,七日八日勉强撑持,一月二月便该似如坐针毡、烈火燎燎一般,终究按捺不得的,所以它又转回富贵小镇捉人吃。只是…只是那妖怪为何连我们的马匹、毛驴也吞吃了呢?”咆哮小王不以为然,道:“饭常吃不腻,菜只怕一种,常人吃了肉块,也会偶尔想吃些豆腐罢?那马匹毛驴,不过是它用来略略调剂口味罢了。”穆双飞摸出地图看罢,对钟月敏笑道:“那城隘入口,想必不远。僵尸狼怪既是黄宗鬼王的第二城隘总兵,妙哉!妙哉!我们恰可在寻觅琉璃碎片之时将它一并诛灭,待清除干净,还请你徒弟再为此山寨王,留居本地修炼,作强盗不成的了,不妨转行作富贵小镇的平安守护神。我们和丁校尉说一说,就在镇中给它起作小庙,受享香火如何?”钟月敏笑道:“也好。”咆哮小王喜道:“那可是托师父、师父老公的洪福了,也不消另外起新庙,富贵小庙不是空了么,给我最好。”金算盘忍不住插话道:“你胃口可是不小,那座庙占地甚大,难不成还给你招几个伺候小厮?”
山间的夜色,阴霾甚厚,雾气浓浓,山道被朦胧氤氲笼罩,四野荒郊皆是一片死寂。月芒银中透赤,若似晦霞,和周围无数乌云纠缠融合,大显压抑。便在此时,一人甫然从草丛窜出,身形矫健,双足弯弹蹬直踏,径顺着崖壁的斑驳岩石朝上面腾挪纵跃。窜行正急,忽然一道明灿灿的亮光伴随“嗖”的一声从斜旁直直射出,径奔那人影撞去。那人影不慌不忙,举臂便去格挡,三股钢叉从半空绕了一道斜弧,反手撩拨,堪堪将那光线打偏,发出“当啷”声响,冲于壁上,趁势扎入荒草之中,原来是一根甩手竹箭,箭镞乃用精铁打造,锐利异常。那人影脚步不停,转眼上了崖顶,静立昂伫。
却看先前击箭之地,蓦然窜出另外一条人影,身形阔大,虎背熊腰,狂嚎长啸之际,也急急朝崖上追去。就看它几个纵跳,一拔便是数丈,几乎贴着前面人影的跟踵到达崖顶,挥舞手中钢刀,怪笑连连,良久方息,问道:“咆哮小狗,你肩上背的,可是一个大活人咧?你不是总说犬狼不同,狼要害人,犬要护人,怎么现下也开始劫掠人口了?莫不是腹中馋虫大动,唯尝尝鲜活的人口血肉才快活?”咆哮小王朝地下呸口唾沫,大声道:“臭狼妖,贼恶怪,老子我怎样,干你鸟事,要你在此多嘴呱噪的。亏你也是第二城隘的代行总兵,受了黄宗鬼王的爵位封号,竟不在城内治理军务政事,又孤身脱出,跑来胡作非为。”僵尸狼妖怒道:“放屁,黄宗鬼王又算东西,它的封号爵位,尚不被我瞧在眼里,我接受它的礼聘,替他打点独角大王之残余家当,已然很给它面子。它又不是什么堂堂正正的天帝神皇,我稀罕它的官爵?笑死人了。”其音沉冷,就是暴怒之下,愈显尖啸,颇为刺耳扎心,听得教人难受。它一双鬼眼左右不离咆哮小王肩上的人物,哒叭哒叭滴下口水,馋涎垂粘,阴笑道:“我如今道行修行非比往昔,往来如风,脚程极快,今夜觉得口中就要淡出个鸟来,本待再闯入那富贵小镇,寻他几个男女活人吃吃,不想运气甚好,却撞见你这里有鲜嫩现货,我索性就赏你一个人情,提了他来勉强受享,也免了来回奔波的劳苦。”咆哮小王急道:“这是什么道理?你抢我的活人,反说赏我人情,世上岂有如此不要脸不讲道理的。”僵尸狼妖脸色陡沉,语气胁迫立显,低声道:“我要脸皮作甚,重虚面而吃实苦,这等矫情买卖做不来。讲道理,如今的世道,无理逞凶走遍天下,有理仁义寸步难行,谁会傻傻地作个讲道理的好人善妖?我只问你,给不给?”咆哮小王忽然哈哈笑道:“不就是一个大活人麽?你要,老子给你就是了。”言罢将肩上那人掼来。僵尸狼妖大觉得意,自感甚有颜面,遂笑哼道:“好,你也算得识懂些时务。”伸手去接,忽然眼前寒芒闪烁,一点银光疾射而出,不由惊道:“不好,中诡计。”才待纵跳躲避,已然不及。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绿血扑溅而出,熏臭愈浓,却被长剑深深扎伤。
僵尸狼妖重创在身,登时惊惶失措,怒吼一声,腾空而起,狼狈逃窜,只远远传来一阵喝骂,说道咆哮狗贼且记着这笔账云云,其音杳消,渐渐不闻踪迹。穆双飞一击得手,轻轻飘落地上,却不追赶,摸出一块帕子,就着莫邪青锋擦拭数下,除去上面污秽,收了法术,还教之变成小匕首模样纳入袖中,回头呵呵笑道:“咆哮小王,你做的委实不错,演技不逊那台上的老青衣,僵尸狼妖中了我们的计谋,受创匪浅,数月之内,元气断难痊全。”咆哮小王提着三股钢叉走近,面有不满,疑惑道:“小哥,它方才破绽大开,正是好下手的机会,你为何不一剑杀了它?”穆双飞笑道:“我们可是要去那第二城隘的,正好教它引路。你虽然知道第二城隘大致位置,我那地图标得也模糊,真要寻其门户,其实不易。”就听脚步声响,钟月敏从旁边的道路转出,齐声道:“僵尸狼妖适才受伤不轻,此刻定然急急赶回第二城隘养伤,咱们现下就循迹追赶。”九华和金算盘跟在后面,费力爬了上来,气喘吁吁,不及她神闲气定。咆哮小王恍然大悟,拍拍胸膛,道:“不错,你们还要去那第二城隘搜索琉璃宝塔的碎片,且封印玄阴太寒地穴。好,我这鼻子最是天下的第一的灵敏,老狼臭味哄哄,且看它能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