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刀相交,却几乎没有声音。
一灰一黑,双刀仿佛一瞬间静止在空中,二人就保持着这如木偶般的姿势,一人扬刀,一人相迎。
那个灰衣人年纪和商少长相仿,但与其说他是人,还不如说他是个影子。
兰夜的影子。
他的刀和他的眼眸,都是一种无生命的死灰色。
“商……”我刚欲张口,只觉一只冰冷的手抚上我的颈,娇嫩如初生花蕊的手指上,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鲜艳欲滴:
“商少长,将刀放下来吧……”我看不见兰夜在我身后的表情,但我想,她一定笑得异常得意,“原来风老头子的徒弟,却是这般好捉。”
然后,我便看到商少长的脸,突然变成一种异常雪白的颜色。
雪白如纸的颜色。仿佛所有的鲜血都在劈出一刀后用尽!
商少长闭口,仍止不住一丝如线的鲜血自口角边流出。
在我晕过去时,满目都是这种鲜红的颜色。
商少长鲜血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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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1)
眼前只有两种颜色:黑暗和鲜红。
商少长的鲜血在我眼前不住闪动,终于化作扑面的红雾将我团团包围,我尽力要挣脱出去,却又跃入无穷无尽的黑暗中……
他武功那样高,却又怎么会败?他怎么能败给这样一个卑鄙的女人?他怎么就这样在我面前,苍白地一笑,然后就是口中流出抑制不住的鲜血?
败,就是死!
不会!商少长绝不会死!
我呻吟一声,眼睛慢慢睁开,手指慢慢动了几动,摸到袖中一个冰冷滑润的东西。一股清冷之气随着手指一瞬间流到全身。
琚雪!
我的琚雪!
这把小小的玉剑,仿佛在这一刹那给了我无穷的勇气!
我连吸几大口气,双臂用力,摇摇晃晃使自己身体离开冰冷的地面。就听得耳边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响起:“醒来了……白衣卿相,在我这里睡得可好?”
兰夜!
我发誓,便是将我锉骨扬灰,这个女人的声音,我也能记得!
我慢慢自地上站起,随手紧了紧身上绛衣的玄色织带。新买的一袭新衣,现在到处都沾满了草叶和泥土。我伸手理了理脏乱不堪的长发,平素温和的眼中,陡然射出久违的寒光——
兰夜,好个兰夜!
我白衣,已经厌倦了猫抓老鼠的游戏!
我眼神向四周扫去,才发现自己身处在一个与其说是屋子,还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铁笼中。屋内周围用铁条密密箍住,只余一个小小铁门,能容一人进出。而这个“笼”内,除了一张精心雕饰,四周垂满粉红流苏的大床放在中间,其余空无一物。我就站在这个铁笼中,而笼外,就坐着那个颠倒众生的魔女。
兰夜抬起一根小指,娇笑道:“怎么样,白妹妹,我这里还不错罢?”
我笑道:“不错不错,只不过——”兰夜眼神一挑,轻笑道:“白妹妹,不过什么?”
我嘴角现出一丝微笑,慢慢道:“我只是在想,我应该是称呼你奶奶好呢,还是叫你阿姨?”
兰夜如花般的笑靥,顿时僵在她比少女还要细嫩的脸上。
她死死地盯着我,好像要一口把我吞进肚里去。
兰夜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粉红色的纱衣都随着笑声轻轻飘动。仿佛刚才恶毒凶狠的神态只是一个错觉,在这一笑之下,又恢复了娇艳无比的媚态:
“白妹妹,你和我好相像啊……你说,这人生真是无常,你却偏偏要落在我手中,而我,又偏偏要杀了你……”“杀”字从这样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女人嘴中说出,看来有说不出的怪异,烛火随着她的笑声抖了几抖,照在铁笼边一个弯弯曲曲的影子。
我只觉背后已全被冷汗浸湿。
她是真的想杀我。
她虽然在笑,可她看我的眼神却始终冰冷而充满杀机。
我淡淡道:“为什么要杀我?你至少要让我死得明白些。”
许是我看似漫不经心的神态,兰夜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傻妹妹,这你还不知道么,商少长身边的女人,最后,都不会在他身边太长的——”她一手斜斜伸出,一字一句道:“这是他今生要背负的宿命!他的母亲,他的女人,现在,就是你——”兰夜脸上娇媚的笑容一下子消失无踪,代之以一种深深的怨恨,咬牙切齿道:“就是你们!这些最最下贱的女人,为什么我看上眼的男人,却都要和我去抢!风少翌如此,商少长也是如此!”
我惊道:“风少翌?风大先生?”
兰夜仰天大笑,声音凄厉无比:“风大先生?哼哼,都说他三绝之艺,天下无双。却不知他吸引女人的本事,也是天下无双得很呐!我自少时专习媚术,只要我愿意,只要一勾手指,甚至一声轻笑,一个眼神,全天下的男子都要对我臣服,可偏偏风少翌!风少翌!”兰夜牙齿互磨,发出“咯咯”轻响,在笼内听来异常清晰,仿佛要把风大先生一口吞了才甘心!
。。
第三十章 ###(2)
“可为什么偏偏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却偏偏喜欢那个女人,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下贱女人!而我有什么不好?我不是比那个已嫁为人妇的卑贱女子,美上千百万倍?”
“我便是为了他,才配了专为男人之用的‘销魂’,可他——可他——却宁愿拼得自己九成功力,变成半个废人,也不愿同我好合!好!好!好!如果我让他心爱的女人伤心而死,这却又如何?”
我冷然道:“即使这样,师父也不会把心放到你身上。”
兰夜眼神一转,语气突然变得异常森冷:“今天真是天助我也,你居然是那老头子的徒弟,而你却又偏偏喜欢上了我看上的人——哼哼,哼哼。”
兰夜每哼一声,我的心就越冰冷一分。
我跑到铁笼边大喊道:“商少长!你把商少长怎么样了?”
“商少长……商少长……”兰夜喃喃自语,缓缓道,“他的刀就如他的人一般,自如而又清冷。我当时看到他,正是他的刀法臻于顶峰之际,一袭青衫,一匹黑马,便是眼前有千军万马,他还是能笑得愉快畅意……”兰夜话音一转,轻笑道,“可是现在,他遇到了‘斩商’。”兰夜一字一顿道,“他是我找到的,也许是唯一能与‘但有先后无少长’一决高下的杀手!”
兰夜的身后,突然无声无息地错出一个灰色的人影,在铁笼外明暗不定的烛光下,几乎像被贴在墙上。我惊退几步,这个人就悄然站在兰夜身后,若不是他自己站到前面,任谁也不会发现他的存在。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兰夜轻笑道:“他的名字总是换来换去,原来他曾叫过‘斩王’、‘斩靳’、‘斩萧’什么的,一共叫过七个名字,‘斩商’是他近三个月前才用的名字。”兰夜转过头,向身后人灰蒙蒙的眼睛甜甜笑去,“那些姓王的,姓靳的,姓萧的,现在怎么样了?”
这个叫斩商的人转过头来,在烛光下看去,他的年纪与商少长相仿,甚至比商少长看起来还要年轻些。一双眸子却是灰蒙蒙的,不带半点生气,几乎和身上的灰衣一个颜色,仿佛站在原地的只是一个披着灰衣的木偶。只听他张口慢慢道:“死了。”
兰夜娇声笑道:“都是死在你刀下么?好孩子,好孩子!”慢慢伸出一只手去,那手细若春葱,柔若无骨,莹白香腻,在斩商毫无表情的脸上轻轻拍了几拍,柔声道:“我最喜欢的,便是强悍的男人。”
斩商被她拍了几下,却不躲闪,反而灰蒙蒙的眼睛死死盯着兰夜如花笑靥,仿佛要把这个绝色尤物一口吃下肚去。兰夜咯咯一笑,似乎被他看得甚是受用,口中却道:“你下一个要斩的,可是姓商的了。”她眼神瞟向斩商呆滞的面孔,道:“你斩他,却要费多少工夫呢?”
斩商的呼吸随着兰夜的抚摸越来越重,在笼中听起来清晰无比,他看着兰夜笑得开心,一字一句道:“我斩了他,你不心痛?”
兰夜哈哈大笑,道:“我心痛!我怎么不心痛!但我看到一个个喜欢他的女人伤心而死,我就异常快乐!”她眼神望向我,道:“白妹妹,你说是不是?”
我咬紧牙关,“不是!”我冷声道,“商少长绝不会死!”
“不会?——”兰夜轻笑转身,声音透出异常寒意,令人听得全身如入冰窟:“斩商——你有没有好好照顾商少长?”
斩商躬身,面无表情地说:“我是有好好‘照顾’他,而且照顾得非常‘温柔’。”
兰夜娇笑道:“你总不会照顾得他失了武功罢。”
斩商道:“不会,他的内力现在少得可怜,根本不值得我废去,更不值得用我的刀杀这样一个不值得杀的人。”
兰夜点头道:“不错,不错,他若没了内力武功,就会让我失去很多乐趣——白妹妹,你一定想见见那个为你出生入死的杀手罢。”兰夜轻轻拍手,笑道:“等你见到他后,我最爱看的好戏,便要上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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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3)
随着兰夜轻轻拍手,我身后一堵粉壁突然应声而动!墙壁缓缓向后移去,一阵“轧轧”声止,粉壁后隐隐现出一个我熟悉的青衫人影——
商少长!
商少长还活着!
商少长站在粉壁后,轻轻对我微笑。
我大喜道:“商——商少长,你有没有事,他们——可没有折磨你罢,你——”话语一时哽凝,却一时说不下去。
商少长笑道:“傻丫头,你看我好好的,却又有什么事了……咳咳……”轻咳几声,脸色变得异常苍白,身躯晃了几晃,终于稳稳站住。
“商少长——”见他脸色突然变差,我情急之下连忙向他跑去——
如果在生命中,突然出现一个爱你、宠你、体贴你的人,你是不是也会在不知不觉中,开始对他渐渐依恋?
我二十几年的岁月中,一直都是自己一人默默忍受所有的痛苦、孤独和辛酸,直到出现了商少长,这个爱我、宠我、甚至用生命来保护我的男人。
在我跑向他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我的生命中,不能没有这个男人。
一分钟也不行!
商少长脸上浮出一个宠溺的微笑,伸开双臂迎接我入怀。
在我的双臂与他的双臂接触的刹那,突然在我们中间,散出一片薄薄的红雾!
红雾无声无息,突然从我们衣服间腾起。
商少长脸色一变,突然用力将我推开!这一推力道极大,我猝不及防之下居然被他大力向后猛推几步,身体“咚”的一声重重撞到身后墙上!直撞得我头晕眼花,觉得气息一窒,一股剧痛顿时传遍全身。
眼前突然变起猝生,我霎时大惊失色!只见商少长衣袖连扬,这可怕的红雾却如附骨之蛆,却不随劲风消散,反而附在商少长青衫上越来越紧,慢慢直渗入衣衫内。不多时,这淡淡红雾仿佛有意识般,已全部缓缓渗入青衫中。
我惊叫道:“商少长,这是什么东西?”连忙上前要帮他拂开红雾。却听商少长大喝道:“不要过来!”身子向后退了几步,“砰”地磕在身后铁栏上。脸庞仿佛被抽去了血气一般,一点点变得苍白,紧闭的嘴角慢慢渗出一丝血线。
他的身后,现出兰夜妖媚得意的笑脸:
“温柔一出,销魂蚀骨。”她的声音在铁笼中听来,显得异常甜腻与诡异,“在这个温柔乡内,最难消受的,便是销魂啊……”
销魂!
那个让风大先生中毒二十余年,几乎变成废人的最可怕的春药!
我惊喝道:“兰夜!你——”
兰夜哈哈大笑,接道:“我很毒辣,很阴险,很不择手段,很不要脸,是不是?——”她走到铁笼前,眼神直直盯着我,一字一句道,“但我却还活着,还比大多数人活得都好。”
商少长一张脸上忽红忽白,豆大的汗珠在额头滴落,呼吸越来越重,看起来难受无比。我急道:“商少长,你没事罢?”说罢举步欲前。商少长沉喝道:“别……别过来……”身子一颤,再也支持不住,单膝一下子跪在地上,呼吸更加急促短暂,仿佛全身的力气一下子全部抽空一般。
我又惊又怒!眼中射出的寒光几乎要把眼前这个恶妇斩成碎块!咬牙道:“你——是怎样下的‘销魂’?”
兰夜嘴角慢慢翘起,缓缓道:“便是告诉你也没什么,你可知这销魂还有一个别称,叫阴阳散。”兰夜站起身道:“这阴阳散,一是寓意此毒唯有阴阳交合才能破解,二来,就是此毒只能阴散阳散交混一起,才能发挥毒性。”她眼神轻佻,笑道,“所以,我便在你身上散了阴散,在商少长身上散了阳散,两种药散催发,就是难得的‘销魂’。”
我脸色大变,低头向自己身上看去,果然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