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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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兰香-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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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氏道:“我年轻时常患此病,常是教人在身上踏来。恐二娘当不起,故用刀切。今水气太盛,少不得要人踏一踏看。”爱娘道:“请五娘来,他的身体苗细,可以踏得。”

不多时,彩云走来,换了一双新绣鞋,香儿扶着,轻轻走上梦卿身上,一步步漫踏,梦卿更觉得解散利快。是时云屏亦来,爱娘笑道:“五娘本是掌上身,今作心上人了。”踏至多时,梦卿坐起,一连泻过两次,俱是清水。云屏、香儿、彩云俱各散去。时已下午,海氏提着水壶又来送茶,便道:“此后二娘须将茶水着实节检,千金贵体,何必贪此无用之物?况且病到至极,谁能替得?早间希乎不将老奴急死。”是时爱娘、梦卿同坐在东套间内,见窗外芭蕉叶上,鲜花璀灿,绿绿红红,犹带许多雨气。太湖石边,细草蒙茸,星星点点,时闻一派土香。

爱娘道:“雨后景物,此为最幽。若非抱恙,这主人一席,义不可辞。旁边春畹道:“昨日娘们赏雨,险些将我畹儿被雨淋死。”爱娘笑道:“娘教你被雨,本是无心。爷教你避雨,恰似有意。此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也。”春畹道:“教死亦未必就死,教生亦未必就生。到是这不生不死的,还求三娘一个药方儿医治。”爱娘笑道:“傻女儿,这药方儿作娘的如何给得?”

梦卿亦由不得笑道:“女儿的药方是给不得的,我的药方莫不也难给不成?”爱娘道:“正是,我想你的病虽是水积,终觉有些情思。大凡人心神安舒,病从何来?惟心动于中,斯外邪乘之以入。我见你终日言笑,一如无事。其实千思万虑,并积于心。此即生病之由也。”梦卿道:“我的病,惟大娘、三娘心最知,其次则畹儿。作女儿的事,已不必论矣。自为妇以来,逆来顺受,亦惟忍之而已。”爱娘道:“忍之一字,固息事之源,实乃生病之胎也,莫若忘字为上。古语云:『大道玄之又玄,人世客而又客。直至忘无可忘,乃是得无所得。』二娘若会得此意,则病自除,何必拘卢扁之死局,取效于草根树皮哉!”

是晚爱娘与梦卿同榻而宿。至次早,和氏来禀道:“昨日大娘教请过淳于裔、孙绳祖,今早大爷又教邀了胡念庵、伊士义,现都在外边伺候看脉。”于是梦卿命人扶至前边正房内坐下,云屏、爱娘、香儿、彩云俱在屏风后坐听。和氏乔妈妈将四医生带至仪门外,挨次看脉。先是伊士义,看毕出去。次是孙绳祖,次是胡念庵,后是淳于裔。四人看完,梦卿仍回本室。不多时,传进两纸药方。耿朗已令人将伊士义、胡念庵的药方取来一剂煎煮,云屏就令在后边游廊下烧起铜炉,将药盛在银锅内,用文武火漫煎。耿朗亦从爱娘的楼下走来,看着煮药。海氏、春台不曾防备,玫瑰丛边有春畹晒了雨湿裙鞋。耿朗转身到玫瑰花前,见绿叶青枝上挂着一条淡红单裙,却是被湿过的,知是春畹之物。又见花根下向阳处有一对半湿绣鞋,恰好半折。

虽然被雨,而上面花绣犹属鲜明,彷佛是有香气。耿朗一时兴作,拾在袖内。海氏、春台一些不觉。直至药好,耿朗才往西一所去收绣鞋。是日乃宣德五年四月十九日也。梦卿一连服过几次,水气虽然全消,而饮食不进,形体渐瘦,云屏急要另请良医。爱娘道:“前日淳于裔、孙绳祖的药方上有些批语,未曾细看,或者别有见解,亦不可知。”云屏即令春亭拿来看时,上面写道:“病系丰于滋味,湿热致疾,似宜用清金降火之剂。

但用凉药,恐伤脾胃,且既泻过,莫若温补为上。”爱娘看到此处,便拍案道:“是了!二娘泄泻过多,气血两虚。夫补血用四物汤,补气用四君子汤。盖四君子温药,补气正以生血,四物凉药,未能补血,先伤胃气。今伊、胡两人所用者正是凉药,故病未尽除而饮食不进。我想,还是温补的好。”云屏道:“药性我未深知,又加前日一时匆忙,未曾斟酌,几乎误却大事。今日必须淳于裔、孙绳祖来纁看才妥。”于是告明耿朗,即刻去觅两人。不多时,两人都到。看过脉,耿朗邀在前厅款待。因问道伊、胡二家用药之意。孙绳祖道:“伊、胡二先生以明公系勋戚门第,供奉必优,故用一切凉药。不知专用凉药,未免有伤脾胃。且又问知尊夫人平日饮食最俭,症候好似外感,其实本是内伤,则凉药断不可用矣。”耿朗道:“怪得前日二公用温补之方。”淳于裔道:“温补者,非温药补之也,温犹温存之温耳。人以胃气为主,不补气则血何由而生?伊、胡二先生以为气有余血不足,故专补血。不知气有余,邪气也。正气何尝有余?且脾喜燥恶湿,喜暖恶寒。脾胃受伤,饮食能不减哉!”耿朗听毕大悦,即依两人所说调理,不数日便见功效。

旬日之后,渐次如初。而梦卿嗜茶之病仍未能除也。”正是:去草务本,虽未能收全效于明医。拔茅连茹,早已授单传于美婢。

第二十二回 泗国公病中遗语 杨安人梦后劝言

湍水决时无定归,杨花吹处总依违。

淑媛贞静幽闲德,水自停流花不飞。

却说梦卿病好已是五月端午,满宅内各门各户,高贴云符,双插艾叶。早饭后都在康夫人房里饮雄黄菖蒲酒,林、燕、宣、任、水五家,俱送彩丝、角黍、桑椹、樱桃等物。午后在云屏房内私宴,夫妻六人,团栾而坐。

饮酒中间,耿朗依云屏、梦卿之言,定于初六日会邀公明达、季狸,并与泗国公、太仆卿、通政使奉送食物。初七日内里请棠、荆、合三位夫人,外边会耿月旋、耿月兄等九个。初八日请蕲春侯、信安侯及肤氏、胥氏中表诸亲,初九日请林、燕、宣、任、水五家。一连四日,即传谕众允、需有孚预先料理,本日却大赏内外大小仆妇。坐间香儿道:“这样炎天,必须如大伯父家前厅,高敞幽深,差不受热。”爱娘道:“还不如水伯母家后楼,绿波绕槛,碧树盈窗,自有一段清凉景况。”

耿朗道:“记得五年前,每逢端午日,必住各处游赏,如南城金鱼池,西城高梁桥,北城满井,东城松林。虽处处征歌,家家市酒,未免冗杂,而林泉名胜,实以供清赏。”香儿道:“如今为何不去游耍?”耿朗道:“一则官私羁扰,二则酬酢难辞。且自有众卿以来,不复有向时俗态矣。”爱娘笑道:“这是为四娘来了,方才不去,不然为何四娘独问?莫不知彼处有画中人么?”于是合坐皆笑,是日耿朗尽欢而罢。

不觉过了四日酒筵,至初十日早晨,香儿、彩云各回家归宁。刚才起身去后,就有泗国府内家人飞马而来,说:“大老爷旧病忽犯,十分沉重。”耿朗不及更衣,即走马前去。内里康夫人、云屏、梦卿,随亦坐轿而往。原来耿忻自宣德元年秋间吐泻之后,每时要发。到这五年五月,已四个年头,转成劳瘵,而此次较前加重。见了耿朗,便叹道:“我以祖荫,重荷国恩。常思以马革裹尸,立功域外。不期事与身违,行与时忤。

又复眐此不起之疾。碌碌终老,一事无成,犹恨死之不早也!我死后汝若承此职,须勤国事,无坠家声。侄妇燕氏,幽闲贞静,后必生克家之子,吾志有所托矣!”须臾耿憬、耿怀、荆氏、合氏、耿月旋、耿月兄陆续皆到,耿忻又向耿憬、耿怀道:“兄弟之谊,行将尽矣!所虑者汝两人年老,诸子尚幼耳!我之无嗣,圣上所知。爵之承袭,自必有旨。我死后切勿过哀,免致老病,以累幼儿。所有家私,我意令燕侄妇辅助汝嫂,俟汝嫂死去分析与月良、月旋、月兄等,何如?”耿憬、耿怀俱各权许。棠夫人、康夫人令梦卿近立…前,耿忻道:“自汝至我家,我未尝以汝为媳。汝之立心行事,我所未及也。汝其任劳任怨,以助汝伯母,勿逆我意!”梦卿退后,因又向耿憬、耿怀道:“生子当如季子章,生女当如燕梦卿。不然,则徒多业障耳!”说毕,合目而坐。是日俱未回家。次日病觉少轻,众人俱各暂回,留耿朗、梦卿、耿月旋、耿月兄侍看。耿朗私向耿月旋道:“怕父终身不置妾,年老不继子。旷达有之矣,奈不可以为训何!”耿月旋道:“伯父作事,从不与人计议,亦不用三思,随便行去,若经意若不经意,然却无一失着。即如表季子章为耀武卫守备一事,兄先知否?”耿朗道:“此事不但伯父未向我言,即季子章于初六日见面之后,亦未到我家。初九日奉旨补授,初十日即遇病发。我既不敢问,而子章又不来,正不知因何事而有此不意之遭。”耿月旋道:“想伯父之荐子章,非不知子章乃吾兄之友也。若告知吾兄,未免有私。子章之受荐,非不知伯父为兄之伯父也。所以不告吾兄者,亦明其无私也。兄数日未进署,故不得知。何不差人去取邸抄来看?”耿朗即令升阶走马取来看时,上写道:

署理总管京师十二营大都督耿忻谨奏:查有南阳大盗党跖、寇四维者,李彬、张辅之漏网,高煦谋逆,实助恶焉。事败亡命,转寇山左诸路,掠物无算,杀人盈千,文武官以之罢去者在在多有。近乃密迩辇毂,以道士叶渊为之师,昼伏夜兴,种种不法。本月初七日,耀武营守备左虚,收捕被杀。臣随遣果勇营将弁,又获重伤。臣正提兵前往,乃有本处武生员季狸,幼习儒业,素谙韬令,纠集乡民,鼓励散卒,破叶渊邪术,手刃寇四维,生擒党跖等五十余人。复推功于千总克让,智勇谋义,兼而有焉。除条列季狸擒杀方略进呈外,祈将臣备员禁卫不能整饬行伍、肃清地方之罪,交部严加定拟。此是宣德五年五月初八日具奏,初九日奉了一道诏旨道:叶渊、党跖等着即枭示。守备左虚照例瘤…赏。所遗耀武营守备之缺,即以季狸试用。耿忻免议。

耿朗看毕大喜,送与梦卿看。梦卿道:“子章他日之名将也,君可谓得所友矣!”耿朗道:“朋友以补人伦之不足,然我之交公明子通、季子章也,皆出于卿内助之力。向非卿言,几失良友。”梦卿道:“内助多矣,宁独妾哉!”因将邸抄令人送与云屏,爱娘。又说与云屏,令人将耿忻病势,告知香儿、彩云,好来看视。

再说彩云回家,杨安人接着,母女两人用毕茶饭,杨安人道:“我前日细看燕家姑娘,面庞儿比你四个都好。言语温柔,行事大方。姑爷为何反合他不甚和好?”彩云道:“为甚不和好,只是房次太多,他又不甚活泼,故觉得有些参差。”。杨安人道:“不甚活泼,却是他的好处。若五房内都活泼起来,谁能容谁?你们为甚么亦合他不对?”彩云道:“亦无甚不对处,只是他大些,自觉得有些不称意。”安人道:“这就错了。

他又不恃富挟贵,倚材逞色。若说天子知名,公卿敬重,是来头大处,则那孝、节二字,你们学得来否?如何反不称意?”彩云道:“我合他却无甚不对,只是四娘时常有些言三语四。”安人道:“任家姑娘虽说怜俐,终是小家气象。看你伯母棠夫人,叔母荆夫人、合夫人待二娘四娘处,便知二娘四娘的好歹。我昨夜梦见燕家姑娘的卧房门前,卧着一物,其形是猪,其色正白,满身毛片,都作星斗之文。我想此猪恐非寻常之猪,或者是神圣因他孝节无双,特来保护,亦不可定,将来必有灵验。况且他上表章、却婚嫁,是大有材智之人。若你们后来激恼了他,未必不受他的亏苦。别人我都无干,你若有甚是非,教我如何放心?”彩云道:“母亲有命,女儿敢不遵依?只加意和好就是。”安人听毕,方才欢喜。午后彩云上宅后小楼,凭窗四眺,忽见壁上有诗两句道:碧纱窗子隔红尘,春睡沉沉梦亦新。

却是大前年梦中和韵之作。因自叹道:“世事如漆,人生若梦。我现在虽有所托,而从前之悠悠忽忽,奇奇怪怪,至今兀自不解。何造化之颠倒人以至此哉!”乃命汀烟磨墨提笔,续两句道:

千个莺儿千个燕,几回唤醒玉楼人。

是夜就在楼上过宿。至十一日午后,与杨安人闲坐。汀烟禀说道:“大娘差惟寅来告诉,说大老爷现在病重。”彩云即便收拾进城,惟寅骑马前引,汀烟坐车后随,日平西即到泗国府内。才下轿,香儿是惟清骑马前引,绿云坐车后随,恰亦到来。一同看过耿忻,见过棠夫人。是日香儿彩云与梦卿商议,两人暂且回家。次日十二,康夫人带了云屏来换梦卿回家息宿,定下此后两日一换。只是这一来有分教:思瑶姬之狎昵,梦绕巫山。感甄女之欢欣,汀及洛水。

第二十三回 宣爱娘赌诗博趣 燕梦卿书扇留疑

绮思艳句自然生,未必闺阁果有情。

天上云和才泄漏,世间从此忆双成。

却说耿忻病势行轻行重,已到五月下旬。康、荆、合三妇人轮流去与棠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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