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的夜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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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藏的夜与日-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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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那个北川火葬场去,我都没有地方站。地上全是死人。而且都是小孩子。我没有拍照——我在那个火葬场没有拍照,有的地方我有拍照。”他说。我想,用的应该就是那个破旧的银色小相机了。

  “那个,真的没有办法想太多。”他反复这样说,“北川小学门口摆的都是小孩子的照片,密密麻麻。家长都在那里哭。”他顿了顿,又说“其实并不是看到那些照片让你难过,而是听到家长的那个哭声,听得你心酸啊。”他低头点了一支烟。

  “到处都是死人,各式各样的。那段时间,我净做怪梦。都是怪梦。”他抽了一口烟。“有时候,在车里累了闭上眼睛,眼前也全是怪影。”他低头抽烟,不说话了。
  作者题外话:这个章节有些沉重,再次祝福逝去的灵魂,在天国里得到平静祥和。

【45】没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
我想起汶川地震后,一次我和一个朋友义愤填膺的谴责央视的某位女记者,骂她临阵脱逃,躲在宾馆房间里报假新闻。朋友却还挺客观,说一个女记者,去那种地方采访确实不容易,不害怕不正常。他告诉我说,他爸爸的一个朋友参加过唐山大地震的救援工作,有一次曾经和他们讲过,概念中的“死人”和实际见到的死人,尤其是这样地震中死去的人,对人的震撼根本不是一个数量级的。他说他爸爸的那个朋友回来后好长时间从心理阴影里走不出来,当时他周围的亲人和朋友都非常担心。所以他说他能理解那个女记者当时的心态。

  当时我想了想,这么说也有道理,但还是反驳他说:“记者要有点职业精神的好吧,哪能因为害怕就报假新闻呢。”朋友却一脸不屑的说:“那就是她的能力和她的职业精神向左了,领导没选对人。反过来说,央视那么多花旦啊名嘴啊,坐在直播间里侃侃而谈,他们为啥不去灾区呢,哼,正应了那句话了,没背景的妖怪都被孙悟空打死了。”我当时竟觉得无法辩驳他。现在听老喻的一番话,我觉得那个朋友说的确实有道理,不害怕不正常。老喻应该是个心理强大的人。我突然觉得,说不定他身后有很多故事;说不定川藏线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有故事的人。只有我,面目模糊,性格模棱,经历苍白。

  “你晚上也住在北川吗?”我问老喻。

  “那里怎么敢住,也没有地方可住。晚上回绵阳。”老喻抬起头,长出了一口气,好像终于从怪梦中走了出来。

  他又想起来一件可笑的事情,说他有一次送一车灾民回绵阳,到了市区想去厕所,就跑到一家肯德基里面,结果他那段时间“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脸上身上又全是灰,看着和灾民一样,被那个里面的服务员给撵出来了,笑惨了我了。”他和我碰了一下杯子,笑得不行。

  我觉得很心酸。“他们把你当成灾民了吗,灾民为什么不能去肯德基上厕所?”

  “当时到处都是灾民,有专门的救助点,当然,厕所不是太干净。我反正嘛,无所谓了,被人家撵出来也没觉得什么,还跟人家说对不起。后来我车上的人知道了,给气坏了,冲进那个肯德基,把那个经理直接叫出来,说你们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吗,把那个小服务员给吓坏了!”他哈哈大笑,却又平静下来说:“其实无所谓的,没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他平静的说。
  作者题外话:希望我的作品能与您产生共鸣,欢迎投票和收藏支持!

【46】那晚的街灯很梦幻
那顿饭我们聊了很久,走的时候桌上留下了六七个空啤酒瓶子。老喻说自己是有名的“三瓶倒”,可他喝了三瓶以后,却也没倒下。

  酒后微醺的感觉很好,我们晃荡着出了饭店,也不急着回去。昏黄的街灯洒在那辆帕杰罗身上,显得它很端庄的样子。老喻靠在车门上抽烟。我对老喻说,“你的帕杰罗很端庄,你和它很般配。”

  老喻看看我,又看看他那辆车,前仰后合的笑起来。我也狂笑不止,直不起腰,眼泪都要笑出来了。那晚的街灯很梦幻,一切都很朦胧。

  那阵傻笑接近尾声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走过来,问老喻明天进不进亚丁,能不能搭车过去。 

  我借着路灯打量他,他比老喻高出半个头,应该差不多1米8。头发很短,几乎贴着头皮。身上穿了一件褐色的短袖T恤,下身是一条灰绿色的工装裤,脚上是一双褐色的登山鞋,没有背包。他对着老喻说话,侧面朝向我,灯光打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侧影,却又看不出更多的细节。说不上健壮,但是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有质感。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47】半路里杀出来个旅伴
他给老喻递过一支烟,点上,自己也点了烟。他说自己叫唐宁杰,是一路从成都骑车过来的,想着进亚丁后没必要骑车,就打算搭车进去,把车先寄放在稻城。

  老喻和他说着话,眼神却漂向我。我想起老喻也提过要我搭个伴进去,就冲老喻点了点头。老喻长出了一口气,唐宁杰说:“可以啊,我们明天刚好要进去。”我心里也安定了许多,我猜老喻本质上也是愿意搭人的,毕竟这在川藏线上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唐宁杰察觉到老喻微妙的变化,于是转过身来和我讲话。他果然是个棱角分明的人,眼睛不大,但和老喻的眼睛一样,很亮。眉峰凌厉,脸颊很有立体感,下巴上一层胡子茬。看着和我年纪相仿,只是眼神要淡定很多,却也说不上沧桑。

  我问他住在哪里,他说就在这附近的一家青年旅馆。于是我们说好第二天仍旧在这条商业街的十字路口碰头,又约定了时间,便各自回去了。回宾馆的路上,老喻停车让我到超市买了些第二天路上的食物。 

  回到宾馆后我去试了试热水,感觉还可以,于是简单冲了个澡。高原的夏夜还是很有一番凉意的,我怕感冒,洗好澡直接冲进被窝里。躺在床上,头很沉,身体却轻飘飘的,没一会的功夫,就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我还在蒙头大睡,却被老喻的敲门声震醒了。我却没有一点恼意,这是这几天来,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了。酒真是个好东西,曹操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真是一点不错。

  我们迅速地吃好早饭,便到昨天约定好的地方与唐宁杰碰头。他还是穿着昨天的那身衣服,只是身上多了一个背包。

  稻城到亚丁的路很好走,虽然也是一路的盘山路,却异常平坦。老喻一路疾驰,身体也随着路上的弯道来回摆动,好像在跳舞一般。我忍不住说:“老喻,你开车好像在跳舞啊。”

  他笑笑却不反驳,只说:“对啊,这不是有音乐嘛。”是的,老喻又在放他的苦情歌了。

  唐宁杰坐在后排座上,眼睛看着外面,也不说话。

  我想起凯鲁雅克曾在书中提到过,搭车的人基本是有义务来说些风趣的话和既往有趣的见闻的,以便使司机觉得没有那么无聊,不至于后悔搭载了自己。可唐宁杰倒还挺安然自得的,丝毫没有任何要“尽义务”的意思。

  “你们从成都骑到拉萨要多少天?”老喻开口问他。

  “一般23天左右吧,”他回答道,“路上也有休息,不算太紧张。”

  “你以前也骑过川藏线?”我有些好奇他的口气。

【48】骑行川藏
“上学的时候每年都会来一次拉萨,搭车也有,骑车也有。”他说话时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情。“我大学是在成都念的,暑假里过来很方便。上学的时候也逃课来过,还因为这个挂掉了一门课。”

  “那你现在是来故地重游?”我真后悔在学校的时候,太过于奋进和刻苦。每天不是泡在自习室里就是钻到图书馆里。读硕士的时候更是离谱,一年级时就修够了全部的学分,几乎每天都在上课,之后的两年则忙着实习和帮导师做项目、写书。那些我本该在学校里悠闲自得、用来消磨的时光,都被配置到我自认为正经的事情上去。现在才觉得,这些根本不重要。如果真能时光倒流的话,我绝不会这样度过自己的校园时光。

  “川藏线吗?也是也不是吧。川藏线上我去过一些地方,要按线路来分的话,川西小环线,川藏南线、北线,阿里大北线和小北线,我都算是走过了。可还是有很多地方都没有去过,有些去过的地方也还是想要再去。”他语速不快,口气平和,既不是在炫耀也不是追忆。

  “你去了这么多地方了!”老喻也忍不住感叹,“阿里大北线走下来可不容易,我都想着什么时候能进去。”

  “那亚丁你也去过了?”我问道。

  “没有,稻亚和墨脱我之前都没有去过。”他说,“搭车的话,就讲不了了,有时候搭不到合适的车。自己骑车进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说 “那时候,总是想着能快点到拉萨。”

  他自己笑笑,又说:“那时候觉得稻亚和墨脱都是川藏线上的‘岔路’,就没有进去。”

  “于是现在你打算弥补一下当年的遗憾?”我一直从副驾驶座位上扭着头和他讲话,脖子都酸了。

  “就算是吧。后来想法和那时候也不一样了。既然终点注定是圣城,又何必介意用了多久到达呢,更不必为了赶路而错过沿途的风景。”他说。

  “你这次是一个人进来的?”老喻问他。

  “出发的时候是一个人。路上碰到其他车队的话,有时候就同行一段,但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多吧,碰不到能一路同行的。”他脸上带着笑意,声调低沉。

  “我有一个朋友,才叫搞笑。他身体还是蛮好的,做公务员的。他说要去骑川藏线,他老婆死活不肯。他也不管那么多,自己练了一年。”老喻嘿嘿一笑,接着说:“后来他真来骑川藏线了,还没到芒康,就骑不动了。他给他老婆打电话,说骑不动了想回去。知道怎么的,他老婆说‘不行!都知道你去骑川藏线,回来多丢人!必须骑完!’,他没办法只好骑到拉萨去,笑惨了我了…”老喻已经乐不可支了,我也跟着笑起来。

  唐宁杰只是淡淡的扬了下嘴角,说:“善始何必非要善终——我自己是这么想的。有时候我骑不动了,或者就是不想骑车了,就干脆停下来休息,或者搭车——如果车上也能装下我的自行车的话。”听他的语气,好像一切都无所谓,只要随着心意、随遇而安就好。

  “那也能叫骑行川藏么——那我干脆一路坐车,路上偶尔下来骑那么一下两下的——回去岂不是也可以宣扬自己骑了川藏线了?”我一副揶揄的口吻。

  “你是可以啊,‘骑了’和‘骑完’,本来就是五十步和一百步的关系,只是程度不同而已。”他倒是无视我的揶揄,“别人并不会真的在意,你说什么不行呢。”

  “那你都是和别人怎么说的?”我和他较上劲了。

  “我?我没谁可说的,也没什么可说的。”他摇摇头说,很深沉的样子。我于是转过头去,没再接话。

【49】住在山上的神灵
天上的云层很厚,却也还算得上晴朗。我已经习惯了高原的天气,晴转多云,多云转阵雨,阵雨转晴,一天总归要这样循环往复几次。

  途中经过一处,路边的护栏被扯出个大口子。老喻笃定地说:“这里肯定有车子翻下去了。”我探头张望,听到唐宁杰说:“看样子,应该是最近的事情。”

  老喻点头称是,说:“每年川藏线上都会翻下去几辆,十有八*九是自驾的。这里的路已经这么好的,又不算险,还能翻下去,肯定是自驾的。”

  我忽然想起一首诗,和这情况很贴切,就说:“有一首诗很贴切,不过我忘记什么题目了。说的是‘泾溪石险人兢慎; 终岁不闻倾覆人; 却是平流无险处; 时时闻说有沉沦’,所以说,在这种好的路段,说不定还倒更容易出事”。

  唐宁杰却忽然笑起来,说:“真是难为这个诗人了,煞有介事的说了个这样浅显的道理。”

  我听着这番话觉得很刺耳,觉得他很狂妄自大,忍不住反驳道:“这世界上大多数的真理,也都并不深奥,然而真正掌握的人却不多。”

  他笑笑,没再答话。我们的谈话也就暂时告一段落。

  车子还在盘山路上绕着。临近中午时分,听见老喻说:“你们看,那座就是仙乃日峰,观世音菩萨。”我顺着老喻的目光看过去,果然,一座雪山伟岸的出现在行车方向的右侧。

  虽然我知道雪山的样子多有雷同,但还是觉得,仙乃日峰尤其像一尊端坐着的大佛,身躯挺拔,两只宽阔的衣袖荡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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