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说:“看着你,我想起个人来,你和他长得咋那么像呢!”
传武说:“他是谁啊?”
老太太:“不怕你笑话,他是俺年轻时候相好的。”
朱传武说:“现在在哪儿啊?”
瞅着将要落山的日头,老太太长叹一声说:“咳,他呀,早就死了”
路两边长满树林,风吹过,飒飒地响。朱传武警觉起来,眼角不时朝道路两边的林子里扫着。老太太全都看在眼里,细声慢气地说:“其实啊,胡子们也不是妖魔鬼怪,更不愿和穷人们过不去,只要咱把他们要的东西留下,他们也不能太难为咱的。”
传武说:“你一个老太太啥都没带,胡子当然不会难为你了,我这可是拉了一车的好酒啊。酒要是没有了,回去东家还不扒了我的皮!”
正说着,迎面一挂大车挡住了去路。传武定睛一看,正是刚才从自己身边过去的那挂大车,车上的几个汉子冲传武笑着。传武停下自己的大车。
那几条汉子正是二龙山的土匪,领头的是老四。他们跳下车,奔过来,掀开酒坛子闻了闻。
一土匪高兴地说:“嗯,好酒,大当家的这回又要过年了。”
老四说:“老板子,这车马和酒我们留下了,你呢,想要命就赶紧掉头回去,不想要命呢,就跟我们上山。”
传武急了说:“你们是干啥的,还讲不讲道理了?犯抢啊?”
那几个土匪大笑,朝老太太说:“二掌柜的,这小子不是没事儿摸老虎的腚眼子——找死吗!”
传武一愣,仔细打量那老太太。
那老太太正是鲜儿扮的,她喝道:“瞅啥?你不用瞅!你问我们是干啥的,我们还要问你是干啥的呢!”
传武说:“我是赶车的”
鲜儿说:“呸!你想蒙我?你根本不是车老板子,你是个当兵的!你把手伸出来!”
鲜儿抓过传武的右手,指着二拇指说:“这上面的茧子是搂枪机搂出来的吧?”
传武还要分辩,鲜儿招呼说:“小的们,把他捆了!”
几个土匪抓住传武,转眼间把他捆成了个大粽子。
老太太得意得哼起小调:
八员大将都是女子,
一扇一扇细打量:
头一扇大刀太太王怀女,
二一扇薛金莲撒豆成兵武艺高强,
三一扇杨金花校军场上夺过帅印,
四一扇李月英招夫后花园旁
传武一听,这不是鲜儿喜欢唱的《大西厢》里的段子吗?声音像,连老太太的身段都和鲜儿般齐,除了那一张皱核桃脸。
传武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也接她唱了两句:
五一扇穆桂英大破天门阵,
六一扇红月娥招夫对松关上
老太太轻蔑地笑笑说:“你个死到临头的人还有心思哼小曲。行,官军里也不都是怕死鬼。”
传武说:“喂,和你打听个人,行吗?”
老太太说:“咋不行呢。就凭你捎了我一道,我也得为你做点儿啥,要不也对不起你。”
传武刚要开口,前面黑影里,传来镇三江的一声吆喝道:“哎,上来的是二掌柜吗?”
鲜儿笑着答应说:“当家的,你鼻子可真尖哪,在山顶上就闻见酒味了吗?”
镇三江带几个人从黑影里出来。
镇三江笑着说:“呵呵,你不老嫌乎我是个酒人儿吗?酒人儿就得生个酒鼻子。我说,官军的事儿探明白了?”
鲜儿说:“你多余问。这还用说吗——人家二番又来了,都开到葫芦屯了,离咱这不足五十里地。”
老四说:“二掌柜还抓了个条子呢。”
镇三江凑近传武,打量一番说:“哼,方面大脸,浓眉大眼,还像是个当官儿的呢。”
鲜儿问道:“当家的,咱是先审问他呢,还是先喝一壶?”
镇三江笑了说:“当然是先喝上一壶了!大冷的天,咋也得叫俺二掌柜的喝点老酒,暖暖身子呀!”
土匪们大酒大肉,吆五喝六地闹腾着。
鲜儿来给随他下山的土匪敬酒,说:“各位弟兄,辛苦。”
土匪们说:“二掌柜的辛苦。”
老四说:“二掌柜的,你今天那么一捯饬,还真像个老太太,那小子愣没看出来,还叫你奶奶呢!”
一土匪说:“二掌柜的,你真是火眼金睛,一眼就看出他是条子派来拉线(侦查)的”
牢里非常昏暗。传武仍被五花大绑,蜷在一堆草上。
鲜儿进来问他说:“哎,你刚才要和我打听个人儿,打听谁呀?”
传武说:“我要打听的是个女人,她老家是山东的。”
鲜儿说:“她姓啥叫啥?”
传武说:“她姓谭,小名叫鲜儿。”
鲜儿吃了一惊,喊道:“拿明子来!”
一土匪举着松树明子进来,递给鲜儿。
鲜儿举着明子凑到传武跟前,一把摘下他的狗皮帽子,大惊得不由后退几步,“你是人,是鬼?”
传武借着火光,也看出了鲜儿——果真是她,他日思夜想的她啊!
传武说:“你把左手抬起来。”
鲜儿抬起左手,手腕子上露出一只银手镯,正是传武当年送给鲜儿的信物,传武眼泪涌出说:“姐姐,我是传武啊!”
鲜儿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说:“你不是死在了水场子了吗?”
传武忙摇头。
鲜儿把火把插到墙上,又对那个土匪说:“去,弄个火盆来。”
那个土匪应声退去。
鲜儿给传武松开绳索说:“那年,我顺着松花江边找你,有人告诉我,说你死了”
传武说:“我被一个打鱼的救了,后来就去当了兵”
鲜儿眼中含泪说:“该杀的老天爷,真能捉弄人。”
传武说:“姐姐,你怎么到了这二龙山?”
鲜儿露出一丝苦笑说:“说了你也未必相信——埋了你的衣物,那也算给你立了个坟。自个儿也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走啊,走啊。只想找个地方挣口饭吃。也是命里该着,又遇见了那个红头巾,在她那儿碰上了我们大掌柜的,就是镇三江。后来就跟他上了二龙山。唉!今儿个怎么就碰见了你呀!”
土匪送来火盆。鲜儿擦一下眼泪,背对土匪说:“再弄点儿酒菜来。”
土匪又应声退去。
鲜儿说:“那天有点事去哈尔滨,进咱家的菜馆了。”传武说:“见到家里人了?”
鲜儿说:“都见到了,怕家里人知道我上山为了匪,也没敢多说什么就走了。对了,还看见秀儿了。你们过得还好?”
传武说:“也说不上好,将就吧。”
鲜儿说:“孩子多大啦?”
传武说:“哪有孩子呀!”
鲜儿说:“为什么哇?”
传武伤心地叹一声说:“咳,姐姐啊,怎么跟你说呢?整天在枪子儿底下钻,心都木了。”
鲜儿掩泣。
传武说:“姐姐,你怎么了?”
鲜儿说:“多少年没人这样叫我姐姐了。”
传武说:“姐姐,咱们逃走吧!”
鲜儿带着泪花笑了说:“逃哪儿去?我在这儿过得挺好的,没有人嫌弃,没有人欺压,世上哪还有这样自在的地方啊!要走你走吧。趁现在没人,你赶紧逃走吧!”
传武说:“那可不行!我走了,你咋办哪?”
鲜儿说:“我是二掌柜的,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传武说:“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啊,姐姐!”
鲜儿笑笑说:“姐姐不是当年的姐姐了,不用别人牵挂,自己也不牵挂什么人了。”说着眼圈又红了。
这时,那个土匪端着酒菜进来了,后面还跟着镇三江。
镇三江说:“二掌柜的,眼睛咋红了?”
鲜儿说:“叫火盆熏的。”她拿袄袖擦了下眼泪。
镇三江指着传武问道:“这位是哪路朋友啊?”
鲜儿说:“你说巧不巧?当家的,你猜我抓的这个条子是谁?”
镇三江说:“谁?”
鲜儿说:“他就是我和你说过的那个朱传武!”
镇三江也有些惊异,看看朱传武,看看鲜儿,乐了。
镇三江说:“般配!般配!我说怎么给这个条子又是火盆,又是好酒好菜的,闹了归齐,是见到老相好的了!这我可得离远点儿。”说着,镇三江就要出去。鲜儿一把把他拽回来说:“你往哪儿走?”
镇三江说:“我在这不好吧?怕是碍眼哪!”
鲜儿搡他一把说:“滚你个老勺子,胡嘞嘞些啥呀,也不怕弟兄们听见了笑话。”
镇三江笑着说:“那好!不走咱就喝酒!”端起酒坛子,拍了拍说,“兄弟,这是你带来的,不错,好酒!咋样,能对付几口吧?”传武指指碗说:“来,满上!”
鲜儿说:“当家的,你怕是还喝不过他呢!”
镇三江说:“那更好啦!咱今儿个喝透了!”
镇三江斟满三碗酒,说:“按着俺们山上的规矩,咱得先干上三大碗。”
传武说:“好!干!”三人举起碗,一饮而尽。
镇三江说:“哎,兄弟,你们来了多少人哪?”
传武说:“整整一个团。”
镇三江说:“才开来一个团哪!少了点儿,就是再加上两个团,要攻下我这二龙山,也是做大梦!”
朱传武说:“大掌柜,古往今来,营盘可比胡子窝牢靠。”
镇三江说:“古往今来,官家也没扫清过胡子。”
鲜儿说:“当家的,他,怎么处置呀?”
镇三江说:“你说呢?”
鲜儿说:“按咱的规矩,他可就没命了”
大掌柜说:“啥规矩呀?放人!”
鲜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一句说:“真的放了他?”
镇三江呵呵笑着说:“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你的老相好,咱能难为吗?”又转向传武说,“放你,兄弟我也得有个讲究。”
传武说:“到你这了,你爱咋讲究就咋讲究吧。”
镇三江给传武倒酒说:“官军此番来是因为我们抢了高家大户吧?你上山来是要做个里应外合吧?”
传武点头说:“行,猜得挺准,是那么回事儿。”
镇三江说:“抢高家大户可是你这个姐姐领的头儿,她又是这二龙山二掌柜的,你还里应外合不?”
传武一时语塞。
镇三江说:“行,你一打奔儿,就看出你心里还有这个姐姐。我既要让你完成任务,还要保住我的山头,你信不信?”
鲜儿说:“当家的,你可别打哈哈。”
镇三江一笑道:“我总共抢了高大户三大车财物,我返还他一大车,官府那面说得过去吧?他的任务也完成了吧?官军也该撤退了吧?我的山头自然也就保住了。说不定你朱传武还能连升三级呢!”
三人大笑,又各饮下一大碗。
2
鲜儿、朱传武、镇三江来到山上。
镇三江指画着说:“看着没,那儿,不用多,我就三五个人一卡,你千八百人都上不来。”
传武看去,只见无垠的山海林莽。
镇三江说:“这二龙山多美呀!你要是开春来,满山的花呀草的,香味儿直往你鼻孔里钻。这当胡子和居家过日子一样,啥啥你都得想周全了,啥啥你都得准备得体统。再让你开开眼!”
镇三江走到一个角落,搬开一个石凳,用脚一踩机关,石板拉开,露出一个地道。
鲜儿说:“当家的,你连这个都让他看哪?”
镇三江说:“朋友嘛!”他对传武说,“你们官军就是打上来,我们也早从这挠杠了!这儿,一直通到大沟里。”
他又踩一下机关,地道口合上了。
镇三江说:“走,再看看我的弟兄们是咋操练的。”
传武悄悄问鲜儿说:“大掌柜说放我,可一直不提这个茬儿”
鲜儿说:“让你多待几天还不好啊?”
传武说:“整天领我这看那看的,啥意思?”
鲜儿说:“他是个好显摆的人,就乐意听别人说他势力大,兵强马壮。”
一土匪跑到鲜儿身边说:“二掌柜的,四爷在红草沟挣着(得手)了,让再去几个人搬东西。”
鲜儿说:“好,我领人去。”她又对朱传武说,“姐姐走了。”
传武说:“你忙去吧。”
鲜儿看一眼镇三江,镇三江仿若不知,只顾前行。
桌上摆满了各种菜肴,传武和镇三江端着大碗喝酒。旁边站着全副武装的两个土匪。
传武说:“大掌柜的,好几天了,该放我走了吧?”
镇三江笑眯眯地看着传武说:“我这么对待你,你还说走?好意思吗?”
传武说:“哎,你答应过的”
镇三江说:“兄弟,你人品好,本事大,有胆有识,就留俺二龙山上算了,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传武说:“你这可是扯笑了。我一个堂堂的军人,当胡子?落草为寇?你咋想的呢?”
镇三江说:“我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