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平之笑着摇头:“我壮着呢!看我给你带了什么”说着举起手里的荷叶包和酒葫芦。令狐冲笑道:“想吃我做的烤包子?”林平之笑逐颜开,摇头道:“你的包子都烤糊啦,今天我来烤,我还给你带了点盐水花生、生腌萝卜,还有卤干子。”令狐冲登时满脸的笑容又多加了七八分,欢喜得几乎跳起来,笑道:“都是下酒的好菜啊,莫非你想和我拼酒?”林平之一吐舌头,缩头道:“那我还是走罢!”作势转身,被令狐冲一把抓住,笑道:“既然来了还想走!来来来,今天咱哥儿俩不醉无归!”
不醉无归云云,不过是说说罢了,这里上哪儿去找能把他都灌醉的酒呢?
两个人都就着葫芦喝了几口酒,令狐冲本来生怕林平之嫌弃是自己喝过的,看着他大大方方的样子,心里更是喜欢,嘴里嚼着卤干子,又问:“你怎么这么些天都没来?”
林平之喜滋滋的道:“师父多教了好几招剑法。我想着,等练得差不多了,再找大师哥指点。”
令狐冲笑道:“也是想给我瞧个好吧。”林平之便不说话,只是笑,原来岳不群教他这几招的时候,还特别说明,是看着他天资聪颖,功夫突飞猛进,特别奖励才教的。他回去自己一练,感觉之前令狐冲说过的那些诀窍,举一反三,似乎也用得上,便想等自己练得熟悉了,再上来献宝给令狐冲看。
林平之酒量不行,几口黄米酒便喝得微醺,破天荒也不用令狐冲让,便自己走出洞外,长剑出鞘,迎风一抖,嗡声不绝。
他借着醉意,在思过崖绝顶上将长剑舞成一团耀眼的寒芒。山间朔风吹着他青衫的下摆,衣袂飘飘,衬着如画的眉目,恍若天人。
他的剑法并不能算有多高明,但令狐冲看着,还是不知不觉的出了神,胡思乱想着:“倘若刘师叔和曲前辈在此,合奏起‘笑傲江湖曲’,合着林师弟舞剑,不知该有多美。”接着,脑海中刹那间,仿佛又出现刘曲两位惨死的情景。他胸中一恸,刹那失神。
这时林平之剑势已到了尾声,和着醉意,脚下踏着蛇形步伐,腰肢款曲,人便到了悬崖旁边。
令狐冲眼睁睁的瞧见他玉树般的身子已经站到悬崖边,兀自醉意未消,正随着山风摇晃,仿佛下一个刹那便要飘入山间,与这苍茫华山融为一体。他晃一晃脑袋,接着才真正意识到什么,脑子里尚未清楚明白,人已经一个箭步冲上去,扯着林平之的衣领把他拽了回来。
林平之呆呆的叫:“大师哥。”仿佛到现在也弄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令狐冲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串的训斥几乎便要冲口而出,可是不知为什么,嘴唇抖了两抖,脸色还是青白的却迅速挂上了个难看的笑容。
他反手擦了擦额角,苦笑道:“没什么,你这酒量还得好好练练,哪儿能这么点酒便上头,你还不如小师妹。”
林平之昏头昏脑的点点头,答应一声:“是。”
令狐冲定了定神,笑道:“刚才看你那两招御风乘龙、白虹贯日,使得很好了啊,果然林师弟聪明,也适合练武,当年陆师弟、梁师弟他们可没你练得好,他们学这两招都差不多拜入师门一年以后啦。”林平之这才想起来自己上来是做什么来的,忙道:“我有大师哥教过的法子,也觉得练得容易多了。”
令狐冲一笑,适才那一瞬间心脏骤停一般的惊恐,细想起来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这么谈谈说说,又觉得没什么了。
两个人还是一个练剑,一个指点,偶尔令狐冲兴发,也和他练起同样的剑招。他的一招一式,比林平之自然出色得多。
林平之看着,满心艳羡,心想,我的武功或许会进步,但大师哥的武功一定也越练越高。我不求有朝一日能胜过他,但愿终有一天,能有大师哥今日成就,也许我林家的仇便能报了。
他最早上思过崖,本来是想问令狐冲父母临终前的遗言。但一个多月下来,却始终不曾开口,似乎开口一问过了,便连父母的最后一丝牵挂也不见了,从此只剩下无尽的怀念。而令狐冲,见他每天都欢欢喜喜的,怎么忍心主动提起他父母临终的状况来惹他伤心?只好想着,反正来日方长。
作者有话要说:高根明的台词是原着copy过来的~
☆、粽子
这天开始,林平之上思过崖的次数不再像之前那么多了。一来,岳不群空闲时间突然多了,时常把群弟子都拉到试剑坪上观看他们练武,他再也不敢独自离开太久。二来他自己武功进展极快,岳不群很高兴,也常常拉着他一个人教导。三来岳灵珊被父亲训斥、令狐冲劝导,不能再像从前一样每天上思过崖,弄得百无聊赖,有事没事的总来找他麻烦。
但是林平之只要空闲,还是要偷偷溜到思过崖去,给令狐冲带点黄米酒,练一套剑法给他看,或者什么招式总也做不好跟他吐吐苦水再问问怎么办。两个人聊天的内容,总是围绕着“剑”。
转眼开了春。这天林平之得了一点空闲,一个人在思过崖边松坡上练剑,纵跃之间,忽然看到松树底下白花花的一片,过去一瞧,原来天气渐渐暖和,昨夜一夜春雨,松树底下长了好多蘑菇。他到底还是有些未脱的孩子气,高兴得转身便往回跑,要去厨房找个篮子回来采蘑菇。
还没跑到厨房,便碰到岳灵珊,岳灵珊见他急急忙忙的模样,伸手一拦,奇道:“小林子,你干嘛去?”
林平之心想,给她知道,这蘑菇才能进大师哥的肚子。欢欢喜喜的道:“那边松坡上有好多蘑菇,我去厨房找个篮子采蘑菇去。”
岳灵珊一听,这等好事岂能落下?跳起来道:“我也去,我也去。”两个人跑进厨房跟厨子要了篮子,再一前一后的跑出来。
两个人都才十几岁,平日虽然有些嫌隙,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岳灵珊叽叽呱呱,林平之不大爱说话,却也不爱板着脸不理人,笑眯眯的听着,一边说笑,一边捡拾,足足采了半天,才采了半篮子,地上蘑菇也只剩下些小小的。岳灵珊道:“这些小的,咱们留着它,长大了再来采。”两人带着半篮战利品凯旋而归。
岳灵珊一路上都在打那些蘑菇的主意,一会说最好晒干了吃,一会说要拿来炖山鸡,这个也好,那个也想要,便来问林平之。林平之想了想,就问师父、师娘和师兄们都爱怎么吃,一句话提醒了岳灵珊,她拍拍脑门,说道:“对啦,得想个什么办法,让大师哥也尝尝鲜!”
她拉着林平之去缠着岳夫人,关于那半篮蘑菇想了无数种匪夷所思的方案。岳夫人只觉得好笑,不跟女儿缠夹不清,问林平之:“平儿,你家和我们这儿离得远,有没有什么特别稀罕的吃法?”
林平之眨眨眼,也没想到问到了自己身上,想一想,方才笑道:“弟子小时候在家,我妈妈给我用蘑菇包粽子吃。”
岳夫人笑道:“咦?蘑菇粽子?这可新鲜。”岳灵珊也叫:“就是啊,从来只听过豆沙粽子、蜜枣粽子,还有蜂蜜凉粽子,蘑菇粽子可怎么吃呢?蘑菇能做成甜的吗?”
林平之道:“谁说蘑菇粽子是甜的啦,蘑菇馅的粽子是咸味的,我看着我妈妈做过,包粽子的米要用酱油腌上,里面还要搁五花肉、咸蛋黄和花生米。不过,也有素的,素的就是豆腐衣、豆瓣、嗯,还有木耳黄花之类的,都切碎了拌在一起做馅。”岳灵珊摇头不信,岳夫人却笑起来:“平之不说,我还想不起来,当年跟你爹爹在江南,吃的粽子可不就是咸味的,倒也新鲜好吃。”岳灵珊眨眨眼,问:“妈,真的好吃吗?”岳夫人点头笑:“真的好吃。”岳灵珊顿时高兴起来,拍手道:“我就吃这个!”
第二天,岳夫人和岳灵珊包了一天的粽子。林平之在一旁帮忙。第一锅粽子煮熟,喷香四溢,华山派众弟子各自大快朵颐。
粽子有肉的,有素的。林平之耳听着岳夫人对岳灵珊说:“明儿拿一篮粽子上山去给你大师哥吃。”不由得心满意足的笑了。
岳灵珊送粽子回来的那天傍晚,高高兴兴的把篮子送回厨房,出来便看见岳不群和岳夫人肩并着肩迎面走来。
岳不群夫妇有晚饭后一起散步的习惯。岳灵珊迎上去,叫:“爹爹,妈妈。”顺手挽住了母亲的胳膊,跟着他们一起走。
春天的傍晚,微风轻暖和煦,路边许多桃花、杏花正在绽放,空气中混杂着丝丝甜兮兮的香气。岳不群摘下花枝,随手递给女儿。岳灵珊笑眯眯的道:“谢谢爹爹。”
岳不群和岳夫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聊的是要不要教女儿“玉女剑十九式”。
“玉女剑十九式”是岳灵珊从小就想要学的,这剑法名字好听,招式好看,她小时候看着母亲习练,就已经喜欢的不得了。她做梦也没想到突然间父亲主动提出来自己可以学。她还不敢相信,等到岳不群终于说到“珊儿虽然功力不够,可是剩在年轻,记性好,学得快。玉女剑十九式这般繁复的剑法,每一招都那么多变化,年纪大了再学,只怕记性不够,练起来事倍功半呢”,她一跳,便跳到父母中间,叫道:“妈妈,教我吧,我要学,我要学,我一定学得好,我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要啦教我吧教我吧!”
岳夫人皱眉道:“你这孩子,听风便是雨。这当儿冲儿不在,你就算学了玉女剑十九式,没人陪你喂招,你也学不好。”
岳灵珊马上接口道:“让爹爹陪我喂招嘛,爹爹最疼我了!”
岳夫人摇头道:“你爹爹忙着呢,哪儿来的时间。”岳灵珊又道:“那让二师哥教我。”岳夫人道:“你二师哥家里有事,刚告了假下山回家去了。”岳灵珊愣一愣,将几个师兄从头到尾想了一遍,竟然真的没一个能帮自己喂招练剑。她一张雪白的脸涨得通红,使劲摇母亲的胳膊,叫:“妈,你帮我想办法嘛!”
岳夫人瞪她一眼,说道:“你别来缠我,你爹爹说要教你,我可没想要教你。玉女剑是那么随随便便就教的剑法吗?”
岳不群眉目间却有些忧色,叹道:“夫人,你难道不知我的难处。咱们这些弟子,只有冲儿一个可堪大用。珊儿虽然年纪小,资质却高,又是咱们亲生女儿,不依靠她,又能依靠谁?”
岳夫人神色黯然,便不再说话。岳不群看向岳灵珊,微微一笑,说道:“爹爹倒是有个极好的人选,你林师弟家传的辟邪剑法,虽然威力不大,但招式轻灵繁复,和玉女剑十九式正是一个路子。你找他帮你喂招便是了。”
岳灵珊一怔,大为失望,跺脚道:“他武功低微,我不跟他玩!”
岳夫人道:“珊儿,教你学剑法,你却只知道玩!”岳不群却道:“咱们这个闺女,年纪不大,眼光不小,等闲的人她当然瞧不上。只是珊儿,你可以看不起别人,可不能看不起平之那小子,那小子勤勤恳恳,脑子又聪明,这几天我试他功夫,比刚来的时候几乎换了个人。别人练三个月的剑法,他半个月便会了。假以时日,成就一定不在冲儿之下。”
岳夫人摇头道:“师哥,你年纪大啦,偏疼小徒弟。平之什么都好,就是心底戾气太重,总想着报仇。你看他面上不提,心里一时一刻都没忘记。既然有大仇在身,谁知道将来怎么样呢。”
岳不群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你我忧心的事情可就在眼下。”岳夫人便不再说话了。岳灵珊不太懂得父母到底在说什么,见他们不吱声,便问:“那,妈妈同意我学玉女剑十九式了吗?”
岳夫人皱一皱眉,说道:“好吧,先学着看。也不用怎么死乞白赖的学,等你大师哥下来再说。”
岳灵珊嘟起嘴,说道:“妈,你还说爹爹偏疼小徒弟,你才是真的偏疼大师哥!你偏疼得连女儿都瞧不起啦。哼,我一定好好练,等大师哥下山之后,给他一个惊喜!”
岳灵珊散步回来便去找林平之,却怎么也找不到。她见人便问,人人都说没看到。她意兴阑珊,在自己屋子前的石阶上坐了,手托着腮,怔怔的出了神。
林平之却在思过崖。
他急急忙忙的跑上去,跑的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一见到令狐冲,欢欢喜喜的问:“大师哥,粽子好吃吗?”
他满心欢喜,竟没发觉令狐冲看到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高兴,他只是淡淡的,笑一下,说:“好吃。”
林平之笑得像孩子一样:“咸味粽子是我从小就吃的,我妈妈做的最好吃,还有肉馅的更好吃,可惜思过崖上不能动荤腥,等你下山了,我再求师娘做。”
令狐冲看着他傻乎乎没心没肺的笑容,突然间只觉得胸口发紧:他不过还是个孩子,干净简单,对自己这点多余的敏感毫无察觉。自己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