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头:“知道了,我呆在这院子里就是了。”
“姑娘请歇息,奴才告退。”
顺子替我掩上门。
我打开柜子,里面折叠着四五套道袍并内衣布袜子若干。下层的柜子里面摆着两匹青布两匹蓝布,另有针线若干。
床前踏板上青布鞋三双。
木架子上摆着铜盆两只,木盆一只。床旁边的布帘后,马桶一只。
书桌上,笔墨纸砚俱全。
梳妆台上只有皂角一盒。
小圆桌上茶具一套。
我咳嗽一声,声音很大,刺得我心头隐隐的疼。
这便是胤禛借给我的三十二年阳寿?如此冷清没有人气毫无希望的三十二年。
我知我不该索要更多,我应当心生感激,可是我只是觉得万念俱灰。
我不敢再想。
我躺在床上,我睡不着,我看着帐子顶,我看窗外,很漫长的一个上午居然也被我挨过了。
中午常寿来敲门,送来了丹药还有午饭。
不再是清粥。是一碗莲子百合汤并四个窝窝头,另有腌制的红油萝卜一小碟。
我怀疑的看常寿,然后立刻明白。这当然不是常寿的手笔。我们的饮食自然是有专门的厨子照应。
老规矩,常寿一定要亲眼看着我把药吃下去。
我吞下丹药,故意把嘴巴张大给常寿看。
他叹气:“吃完了,把托盘送到院子门口的小屋里,你若要什么,写了字条也放那里。”
我埋头吃饭,常寿慢吞吞的走了。
为着减少动静,我们几乎是空手过来的。想必炼丹炉之类的东西这里早就备全了。
这顿饭我吃了很久,横竖无事,索性慢慢的吃,直至吃得一滴不剩。
我得对自己负责,我不能虐待我自己。
身体健康也是一天,身体不适也是一天,没有人代替我疼痛,没有人代替我难过,陪着我的只有我自己。
我异常的寂寞。
走到书桌边,铺了纸,反复的抚平宣纸,拿镇纸压好。又慢慢的磨了墨,挑一支笔,蘸了墨,思量半晌,写道:细盐一罐,胰子一块,琵琶一把。
待墨迹干了,将纸叠好,放在托盘里面,我推了门,一时不能适应刺目的阳光。
闭了眼睛,靠在门框上休息一会儿,这才往院门走去。
院门旁边的确有间小屋子,没有门。
走进去才发现,这屋子小得很,墙上有扇窗子,更确切的说这扇小窗子其实是两扇木门,窗子下是一张桌子。
我把托盘放到桌子上,顺手推窗子,没有推开,外面落了锁。
我疾步奔向院门,院门外同样落了锁。
明晃晃的阳光几乎将我刺穿。
我一咬牙,去到正堂。
常寿正在炼丹。
“张太虚人呢?”
“师父出去挑药材了。”常寿满额的汗,“你脸色难看得很。”
是,常寿素来是能够独当一面的,张太虚又怎么可能同我们关在一起。
我跌坐在草垫子上。
常寿走过来看我:“你最好去睡会儿。”
“你师父不住这里?”我问他。
“是。”常寿点头。
“哦。”果然。
常寿拉了草垫子坐到我旁边:“你去歇着,再出事师父会揭了我的皮。”
“再出事?再出事就是没命了,是不是?”也许是麻木了,我的心里并没有产生剧烈的恐慌。
“唔,”常寿思索片刻,点头,“应当是这样。”
“你怕我死掉。我死了便会连累你。”
“你多活些时日我可以多多修行。”常寿认真的说道。
“若是修行到最后仍旧没有来世呢?岂不是白费功夫?再过三十年死同现在死又有什么不同?”
“师公师父费尽心血保住你的真元,王爷又肯借寿给你,这是多大的福泽?你若不肯活下去,天都不会容你!”这个十二岁的男孩子激动得脸都红了。
连他都怨我不珍惜生命。连他都在谴责我。
我忍不住大笑:“我欠尽人情,若不肯好好活着便天理不容,可是这样?”
常寿大力点头。
“常寿,你想要有来世,对吗?”
常寿想一想:“是,可这要看我的缘法。”
“所以你自愿修行,自愿过这样的生活,你无怨,是吗?”
“是。”
“若是你修到最后仍旧没有来世呢?”
“并未到最后!”常寿涨红脸。
“若是你修的来世同这一世一样,仍旧要修行,那么纵然多活一百年又怎样?”
“修行本不该计较这些!”常寿沉默半晌道。
“若是真的同我说的一样,你便会怨恨。便会后悔。”
常寿瞪我。
“我在妖言惑众?”我笑,“我不该扰你清修。你慢慢修行,妖女走了。”
“你后悔了?”
常寿在我身后问我。
“不,我并不是后悔。”我走到院子中间,仰头看天边刺目的云彩。
我只是痛恨我没有选择的权利。
我一直被迫接受。
我的命运被安排妥当,却没有人来问我到底要什么。
胤禛照料了我的一切,唯独忘了问我是否愿意。
我忍不住笑起来。
多么像没有心肝的坏女人?
男主角为了我牺牲良多,我却毫不感恩!
胤禛,我不是不感恩,不是不知道你的付出,可是我的意愿你想过没有。这样行尸走肉的生活,即便我再过一万年,又如何?
你算到了一切,唯独没有算到我的灵魂。
我自由自在不受约束的灵魂。
也许是我不够爱你。
所以我拒绝被囚禁。
未央
月色很好,我却想不出浪漫的词句来形容晚上的风光。
张太虚没有回来。常寿早早的睡了。
没有梯子我便把凳子搬到围墙边,然后顺着凳子爬坐到围墙上。
有风,有月亮,却没有美酒,真是无趣得很。
坐到屁股硌得疼了,我仍然没有睡意。
寂寞,万分的寂寞。
我慢慢的站起来,也许可以尝试在围墙上跳凳舞。
远处传来马蹄声。
我扭头。
一人一马,疾驰到院门外停下。
我听见开锁的声音。
然后门被推开。
然后门被合上。
是——仔细的辨认,是胤禛!
他疾步迈向我的屋子。
我站在院墙上看着他。
屋子里点了灯,房门敞开,胤禛大惊:“小曼?”
“我在这里。”
我忽然发现我渴望听见他的声音。
胤禛转身,仰头,看见我:“你怎么上去了?胡闹!”
他三两步跳到院墙边的凳子上。
“把手给我。快下来。”
“我在透气。”他一额头的汗。我忍不住咽下所有怨言,“你竟这么怕热。”
“我抱你下来。”胤禛抓住我的手。
我用力拉他的手:“上面凉快些。胤禛,上来,陪陪我。”
我笑着跟他拔河。
他仰头看我,皱眉:“别胡闹。”
“陪我疯。”我笑着掐他的鼻子,胤禛猛地拉我,我尖叫,掉到他的怀里。
“要疯?嗯?”胤禛横着夹住我走向房间。
“快放我下来,好疼啊。”我笑着抱住他的胳膊。
“怎样放?这样?”胤禛慢慢将我放低。
“不要。”我的头快要碰到地面了。
胤禛提着我走进房间,反脚踢上门。
“乖乖的,放我下来,我害怕。”我笑着讨饶。
胤禛把我提高一点:“你不是要疯?”
“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不准胡闹!”我大叫。头部充血啊,我受不了啦!
“嫌我老了?”胤禛冷哼。将我猛地向上一抛,我尖叫,胤禛紧紧的抱住我,我悬在空中,只有死死的搂住他的头。
胤禛灼热的气息迎面扑来,他狠狠的咬我的脖子,一口又一口。
“别。”我推他。“别,胤禛。”
“嫌我老?”他的汗弄得我一头一脸。
“脏死了,快去洗脸。”我又疼又痒,“快松手!”
“我处处惹你嫌弃。”胤禛把头抵住我的胸口,“爷偏不松手。”
胤禛把我压倒床上。
他忽然安静下来。
我轻轻的叫他:“胤禛。”
“嗯。”
“累了?”
“嗯。”
“睡一会儿。”
他起身脱了鞋子,我也脱了鞋子。两人并排躺好。
我趴在床上看他,额头上面很多的汗。
“你内火重,淌这么多汗,难怪瘦。”
胤禛闭着眼:“累了好几天了。刚从宫里出来。”
“皇上回来了。”
“是。”
我翻身下床。胤禛拉住我的手。
“我替你去打手巾来擦汗。”
他松开我。
我打了井水来,放到床边的矮柜上面。坐到床沿,拧了一条凉手巾按到胤禛的眼睛上面。
他慢慢的舒一口气。
我打了七八次手巾,可是胤禛的汗像永远擦不完似的。
“你今晚还走吗?”
胤禛睁开眼睛:“赶我走?”
真是个多心的人。
“若不走就解开衣服,穿这样多不淌汗才怪。”
他看着我,爬起身:“你替我脱。”
“竟这样累?”我刮他的鼻子。
胤禛只定定的看我,我叹气,只有动手。
我问他:“请问主子爷,是否要全部脱掉?”
“没眼力的,没见爷热的慌?”胤禛笑着捏我的鼻子。“粗手笨脚的,爷自己来。”
胤禛留了小褂,我替他擦了脖子。
“你也来睡。”胤禛拉我。
“让我把水倒了。”
我收拾好了,关上门,胤禛闭着眼睛,想必十分的累了。
吹了灯,我听见他均匀的呼吸。
我穿着单衣轻轻的爬到床里面。
胤禛转过来,搂住我。
“会热。”我推他。
胤禛把脸埋在我的脖子里。
他紧紧的搂住我。
“小曼。”
“嗯。”
“你身上真凉。”
是,我的身子冰凉的,好似冰块。以前陈灿灿就发现我这个毛病,那时我以为是因为冬天天冷的原因。现在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原因吗?这样热的天,即便我觉得热得难受,可身体却冰凉冰凉的。
胤禛微微的叹口气。
再没有对白,我也很快的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枕边空无一人。
不知胤禛什么时候走的。
天已经大亮了。
我的心里空荡荡的。
他政务繁忙,他有家有室,他不可能陪着我。
我必须自己面对一室的清冷。
昨夜似梦。
他来过之后,寂寞更加难忍。
我闭上眼睛,睡不着。
烦躁,我深吸一口气。然后起身,床边的矮柜上压了一张纸。
上面是胤禛的留言。
很俊秀的字,比我的好看一万倍。定定神,才将意思吃透了。
是,他去早朝了。
抽空来看我,已经尽力了,虽然陪了我一夜,但是我却没有说上话。什么也没有来得及沟通。
可是沟通了又怎样。胤禛不会放我自由,我能够理解,却觉得不能接受这样的安排。
我寂寞,我枯燥。
我想上班,想念人群,想念热闹的气息。失去坐标的生活,我觉得窒息。
我是俗人,我做不来嫦娥。
常寿来敲我的门。
我说道:“进来。”
常寿端的早饭以及丹药。
我爬起来,常寿把托盘放到桌子上。
我接过他递的丹药,吞了。
常寿皱眉:“张嘴。”
我失笑,张开嘴巴:“吃掉了,没有了。”
常寿认真的看了,然后坐到桌子旁边。
“你有话对我说?”我奇怪的看他。
“你快去洗漱。”常寿叹气,“我饿得很。”
“你饿就去吃,吃完了再来和我说话。”奇怪的小孩子。
“王爷交代我和你一起吃。你快去洗漱,不要太讲究。”常寿说道。
是怕我一个人寂寞吧。
居然想到了。
他不是不爱我和常寿太过接触的吗?这个人,真是。
我笑着摇头。
“不要磨蹭。”常寿催我,“你快一点。”
我坐下来。
揭开小笼的盖子,嗯,是烧卖,不错,夹一个到嘴里,唔,很好的味道。还有稀饭,小菜是咸菜。
常寿瞪眼:“你没有洗漱!”
“没有洗漱就不能吃?”我反问他。
“你平素不是最爱干净?”
“循规蹈矩未免太累。做人,还是要开心一点。”
常寿叹气,我的动作很快,风卷烧卖。
常寿立即加入抢夺,我的胃口一下好了很多。
胤禛,应当在早朝了吧。
我开始习惯不自觉的想起他。
也许会让自己更加落寞。
却不能控制。不由自主。
祯心禛意
又是一连串没有胤禛的日子。
我思念他。
可是我分不清我是因为真的爱他才想念他,还是因为我寂寞。
我替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