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地之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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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地之恋-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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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斗争大会那天,她在开会之前又在会场里恸哭着,见了干部就叩头。“几十年的老街坊哪,您行行好,宽大宽大他吧!”

“出去出去!——跑了这儿来胡闹!”孙全贵这样说了一声,匆匆走了过去。

有一个土改工作队员倒是耐心地劝告她:“你要站稳立场呀!你到现在还不肯觉悟,不肯把你们俩的命运分开,那是死路一条,连你也要受到人民的裁判!”

她看见那年轻人脾气好,更是钉住了他不放松,哭着说个不完。“做做好事吧同志,我们也是受苦的人哪!可怜他苦了一辈子才落下这几亩地,哪怕地都拿了去,好歹留下他一条命,往后做牛做马报答各位爷们!”

“去去去!你再闹,也捆你一绳子!”李向前走过来说。

她并不走开,依旧站在台前,四面张望着,寻找她哀求的对象。她那红肿的眼睛里含着两泡眼泪像两个玻璃泡泡,鼻孔也是亮汪汪的,嘴里不住地抽抽噎噎吸着气。会场里人声嘈杂,一阵阵地像波浪似地涌上来,她心里恍惚得厉害,只有那抵在她背脊上的粗糙的台板是真实的。

这次的大会是在韩家祠堂前面的空场中举行,场地上搭着一个戏台,逢年过节总在这里唱戏。戏台上面罩着小小的屋顶,盖着黑瓦,四角卷起了飞檐。台前两只古旧的朱红漆柱子,一只柱子上贴着一条标语,像对联似的:“全国农民团结起来,”“彻底打垮封建势力。”檐前张挂着一条白布横额,戏台后面又挂着几幅旧蓝布帷幔,还是往日村子里唱戏的时候用的。台前的几棵槐树,叶子稀稀朗朗,落掉了一半,太阳黄黄的直照到戏台上来。那秋天的阳光,也不知道怎么,总有一种萧瑟的意味,才过正午就已经像斜阳了。

小学生打着红绿纸旗子,排着队唱着歌,唱得震耳欲聋,由教员领导着走进会场,站到台前靠东的一个角落。民兵也排队进场,个个都拿着枪,一色穿奢白布小褂,拦腰系着一根皮带,胸前十字交叉扣着子弹带与手榴弹带。台前站了一排,台后又站了一排,四下里把守定了。农会组织孙全贵在人丛中挤来挤去,拿着个厚纸糊的大喇叭作为扩声筒,嗡声嗡气地叫喊着。

“妇女都站到西边去!青年队站到这边来,挨着小学生站着!大家站好了不要乱动!孩子该溺尿的先带出去溺了尿,待会儿不许出去!喂,你们墙跟前的都站过来些,远了听不见!”

干部与土改工作队员大都分布在群众中间,以便鼓舞与监督。张励却和一小部分队员闲闲地站在会场后面,彷佛他们不过是旁观者。张励的一只护身的手枪,今天也拿了出来佩带着,为人民大众助威,防备会场上万一有坏分子捣乱。他的外貌很悠闲,心情却十分沉重,也像一切舞台导演在新剧上演前的紧张心理。

摇铃开会之后,先由农会主席报告了开会的宗旨,然后就有一些苦主一个个从人丛里走上台去,轮流提出控诉。台上说着,台下就有干部与积极分子领着头喊口号,轰雷似地一唱一和。张励不断地轻声嘟哝着自言自语:“发言人还是布置得太少,太少。跳出跳进总是这几个人。”

看了一会,他又别过头去和李向前耳语:“你去跟妇会主任说一声,叫她再加一把劲。怎么看不见那些女人出拳头?”

李向前一会又走过来说:“我让他们挑了两担水来,大家都润润喉咙。群众喉咙都喊哑了。

“喝水还是慢一慢。”

“怕松下气来?”

张励微微点了点头。“而且大家跑来跑去,都离开了部位,没有人督促他们,怕他们不跟着吼,不出拳头。”

台上有片刻的“空场”。群众都纷纷回头过来向场外张望着。

“对象来了!对象来了!”有人轻声说。

又进来了一队民兵,押着一群斗争对象,都是两只手反绑在背后,低着头一个跟着一个,走了进来。全场顿时寂静无声,只听见台前台后排列着的民兵齐齐地伸出一只手来,豁喇一声响,把枪栓扳上了。如临大敌,空气更加紧张起来。

在死寂中突然听见孙全贵大叫一声:“打倒封建剥削大地主!”他在人丛中高高伸起一只手臂。

“打倒封建剥削大地主!”群众也密密地擎起无数手臂。

刘荃站的地方靠近妇女那边,可以听见妇会主任在那里顿着脚发急,指着名字一个个催促着:“上劲些呀,夏三婶!大声着点!拳头捏得紧点!招呀招的,冲谁招手呀?”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孙全贵叫喊着。

“永远跟着毛主席走!”暴雷似地响应着。



 第17页

十七

斗争对象逐个被牵上台去,由苦主轮流上去斗争他们。如梦的阳光照在台上,也和往年演戏的时候一样,只是今年这班子行头特别褴褛些。轮到唐占魁的时候,他瘸着腿走上台去。张励看见那雇工冯天佑上去向他追讨积欠的工资,不由得气愤地说:“这冯天佑还是不行!一上台就慌了!”他觉得非常失望,因为这冯天佑是他一手发掘出来的新人。

“都是那稀泥泥扶不上墙的货,”李向前也微微摇了摇头。

“我早说过的,演习的次数太多了反而不好,像唱留声机,没有感情。”

“不演习不成哪,背不上来,”李向前突着说。

“你打算拿点小恩小惠收买咱,就买住咱的心了?”冯天佑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指着唐占魁,直指到他鼻子上去。但是他的声调十分软弱,说得又断断续续的。接不上气的时候,台下的孙全贵就拚命地带着头喊口号,像川剧里的帮腔。

“打垮封建地主!”大家轰雷似地跟着喊。

“天下农民是一家!”

“拥护毛主席!”

“跟着毛主席走到头!”

喊过一阵口号,再度静寂下来的时候,冯天佑似乎忘了说到哪里了,竟僵在台上。

“唐占魁还不跪下!”台下有人不耐烦地叫喊着。“这台上没有他站着的份儿!快叫他跪下来!”

旁边有人搬过两块灰色的砖头,两个民兵一边一个,揿着他的肩膀,让他跪在砖头上。

“唐占魁,你别装蒜!”冯天佑重振旗鼓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唐占魁的衣领。“这笔账今天咱们得算一算!大前年咱死了爹,你假仁假义,算是借钱给咱买棺材,借了你那阎王债,咱一辈子都还不清!有这事没有?你说!你说!”

台上弥漫着那充满了灰尘的阳光。唐占魁始终把头低着,他的脸是在阴影里,但是刘荃站在前面看得十分清楚,他并没有抬起眼睛来,可是脸色略微动了一动,那忠厚的平坦的脸上突然有一种奇异的怨毒的表情,他嘴角的皱纹也近于嘲笑。

他的脸向着台下,冯天佑仅只看到他的侧面,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冯天佑竟顿住了,说不下去了。

“冯天佑你别怕他,尽管说!有群众给你撑腰!”台下的孙全贵高声叫喊着。

“他妈的,咱冤了你啦?”冯天佑红着睑走近一步,把唐占魁当胸推撞了一下。“你说!咱冤了你啦?”

唐占魁两只手反绑在后面,被他一推就失去了重心,从砖头上溜了下去,倒在地下。

“对,打他!打这狗入的!”台下几个积极分子一递一声嚷着。“拖下来打!让大家打!”

民兵把唐占魁扶了起来,冯天佑又质问他,打他的嘴巴,吐他一睑的唾沫。

“让大家吐吐!”有两个人爬上台来帮着唾他。

唐占魁带着平静而执着的脸色,极力把身体向前伛偻着,彷佛护着他心底里藏着的一些什么东西,彷佛暴露在外面的一切都不是他,只是一些皮毛。

斗争已经达到了高潮。再给他戴上了一顶丑角式的白纸糊的高帽子,上面写着“消灭封建势力”,此后他就被牵下台去,另换了别人上来。地主一个个被斗倒了之后,农会主席下令把台上的白布横额拆了下来,绷在竹竽上,两个人扛着走下台去,民兵押着地主们在后面跟了上来,一长串地主戴着高帽子游街。民众依旧分组跟在后面,高呼口号。绕着村子游行了一周,仍旧把地主送回小学校去扣押起来。

开过了斗争大会,土改工作并没有结束,其实才正进入紧张阶段。第二天再度召开群众大会,选出了一个评地委员会,评议阖村田地的优劣。土改工作队员帮着他们计算亩数,会珠算的忙着拨算盘,不会珠算的就有无数冗长的算术题要做。同时还要计算地主应当清偿的历年剥削所得的,与积欠的工资。

工作队员天天聚着在合作社算账。张励把这些刻板的工作留给他们做,自己却腾出身子来和干部们进行追欠的另一部分——挖底财。



 第18页

十八

现在小学校里住着不少的工作队员,都是像刘荃一样仓促地从农民家里搬出来的,他们的房主人都是由富农中农提升为地主。他们分住在小学校里的教务室与课堂里,离后进的小院子很远,但是夜里常有时候听到惨叫的声音,大家都知道是挖底财的工作在进行,但是谁也不敢深究。

这一天张励忽然得意洋洋地向刘荃说:“唐占魁自己承认有五十块洋钱埋在地下。也说不定还不止这些。不要看不起人家‘表壮不如里壮’,肉子厚得很!所以像你这样的知识分子是很容易给他们蒙过去的。而且你以为他生活过得苦,也还是拿城市里的生活水平做标准,我早就指出了这一点。”

正说着,孙全贵走了过来说:“张同志,我马上就带他去一趟吧,迟了怕他家里人把东西挖出来挪了地方。”

“他不是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吗?而且要挖也早挖了。不过你现在马上去一趟也好。”

“刘同志,”孙全贵笑着向刘荃说:“你在他家住过的,他那屋子你横是摸清楚了,你也跟着走一趟吧?”

刘荃觉得张励在旁边微笑着注视着他,大概以为他一定又会犯温情主义,因而感到为难。他立刻很爽快地回答了一声:“好。走!”

孙全贵另外带着四个民兵,又分了一只破枪给刘荃拿着,以壮声势。当下把唐占魁从后院的黑屋子里提了出来,用绳子套着他一条胳膊一条腿,绳子握在民兵手里。唐占魁已经不是在斗争大会上的情形了,遍身灰土与血渍,走路依旧不方便,比以前瘸得更厉害了,脸上有些伤痕似乎也是前天开会的时候还没有的。眼睛肿得合了缝,押解他的人里面有刘荃,也不知道他看见了没有。

一行人进了村子,走进唐家的院门。唐占魁的女人在窗户眼里张见他们押着他进来,不禁惊喜交集,连忙轻声叫了声“二妞!爹回来了!唉,只要人回来就算了!总算老天保佑,只要人没事就好!”一面念叨着,急忙迎了出来,却陪着小心没敢说什么,也没敢向刘荃招呼,眼睛却忍不住连连向唐占魁偷看着。

大家都没有理睬她,径自押着唐占魁进了屋子,他老婆也怯怯地跟了进来。

刘荃的第一个感觉是有些诧异,里面的屋子并没有怎样改变。灶门前横卧着两捆茅草柴。唐占魁的旱烟袋依旧躺在墙上的黄土窟窿里。只是满屋子东一张西一张贴上了许多白纸封条,看着有些刺眼。二妞两只手抄在黑布围裙底下,站得远远地望着他们。她看见他就像是不认识一样。

“拿把锄头来!”孙全贵掉过脸来向唐占魁的女人说。

那妇人呆住了,和她女儿面面相觑。显然她是想起了村子上有一次,有个人犯了事,被干部一锄头打死了的事。她惊慌得说不出话来。

“妈,锄头犁耙不是都封起来了?”二妞说。

“是呀,孙同志,都贴上封条了,”她母亲连忙接上去说:“不敢动它。”

“胡说!是我叫拿的,有什么要紧?快去拿来!”

唐占魁的女人只是俄延着不动身。还是二妞明白,看了看他们手里的枪,觉得他们要打死唐占魁还不容易,何必一定要锄头。她随即跑到那封了门的磨房里,把封条撕了,拿了把锄头出来。一个民兵接了过去。

“把门关起来!”孙全贵吩咐着。

二妞母女眼睁睁地望着,看见锄头又递到唐占魁手里。

“快挖!”那民兵在他背后踢了一脚。

“把门背后的东西挪开,扫帚拿走,”孙全贵说。

“挖什么呀,天哪?”唐占魁的女人颤声问。

唐占魁一锄头筑下去,身子往前一栽,几乎跌了一交。

刘荃实在忍不住了。“算了算了,让我来吧,叫他滚到一边去。照他这样要挖到几时?”

他把枪倚在门框下,去夺唐占魁的锄头。

二妞的脸色反而变得更加固执而冷漠。

唐占魁却还不肯放手,昏昏地抡起锄头来,又是一下子筑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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