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这时罗伯特一个箭步跳到她身边,从她手里拿过球来,扔回给了孩子们。然后他蹲下来看那女郎,果然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她坐着的时候胸脯更加挺出,狭小的比基尼几乎都包不住了,女郎诧异地看着罗伯特,嘴角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微笑。
“这些小孩!”罗伯特笨嘴笨舌地说,“球把您打疼了吗?”
她回答说没事儿。她的声音温柔,深沉得像她的眼睛一样。她拿起放在一边的太阳眼镜,架在她纤细的鼻梁上,她说,把她吵醒了也好,否则太阳晒得过多,皮肤又要被灼伤。好在她有一种很好的防晒霜,是美国夏威夷产的,可以立马减轻灼伤的痛苦。
罗伯特问她是否去过夏威夷,她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罗伯特从未听到过如此动听的声音。她说,她去不起夏威夷,但那是她做梦也想去的地方,若能躺在棕榈树下的白色沙滩上,那真是别无所求了。防晒霜是她的一个女友带给她的,这位女友有一个很大方的男朋友,他邀请她去了夏威夷。
罗伯特再也找不到其他话题,本来应该站起来走了。可是这位姑娘——不,他现在看出,她已经不是姑娘,而是一位少妇,也许结过婚,比他大出几岁——这个迷人的女子像块磁铁一样把他牢牢吸住了。
他自我介绍说:“我叫罗伯特·哈比希。”
“我叫乌丽克·施佩琳。”她又是一阵大笑,“苍鹰碰上了家雀①,这不笑死人吗?”
①德国人名字“哈比希(Habicht)”有“苍鹰”的意思,而“施佩琳(sperling)”则有“家雀”的意思。
罗伯特默默点头。他知道,他的伙伴们此刻会怎么回答,最无伤大雅的一句话也许是:这可是两只鸟之间的事①!但是他决不敢说出这种话来。
①德语里“两只鸟之间的事”也有“男女之间的事”的意思。
他终于说:“真太巧了。”尔后他壮着胆子问她,“您常来这儿游泳吗?”
“有时候来。”他注意到,她那双戴着墨镜的眼睛在打量他,他很是不安。“那您呢?”
“我也是有时候来。”
她仰回身去,用双时撑着上半身,对罗伯特说,他肯定不是花花公子一类的人,她要猜猜他到底是什么人。
“大学生?”
“还不是,我在……上高中。”
“哦!可是您看上去比中学生年纪大,恕我冒昧,您多大了?”
“您真想知道吗?”
“要不我问这干吗?”
“18岁……”
他边说边想,这下非走不可了,但她的回答又把他留住了。
“您可是前途无量,让人羡慕。”
“干吗这么说?您不是也很年轻吗?”
“只能说比较年轻。”
“您结婚了吗?”这可是个大胆的提问,罗伯特自己也感到奇怪,他竟会提出这样的问题,她摇摇头,把头发一甩说:
“没有。”
“不可理解,说句实在话,您很漂亮。”
“谢谢您的恭维。”
“您不需要别人恭维。您知道自己很吸引人。”
罗伯特自己也不清楚,他怎么会一下子说出这种话来。要是半小时以前,他还认为这是不可能的,而此刻他却谈吐自如,似乎对应付漂亮女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过一会又快没话题了。罗伯特不知怎么往下说好。他已经说过她很漂亮,她笑了。还说什么呢?夏威夷?算了吧,结婚没有?谈完了。还能谈什么呢?谈斯宾诺莎?不可能!谈肖邦?也许行,可是怎么把话题转过去呢?还是问问她的职业吧,也许能引出进一步的话题。
她看了一下手表(这下不用他再问了),说已经是下午6点,她该走了。她站起身来,他这才发现,她和他几乎一般高,有一米七八,女人很少有这么高个的。
他问:“您有约会?”
“不,我只是太阳晒够了,想回家涂点夏威夷防晒霜。”
“我可以提个建议吗?”
“我早料到了!”她又笑了,“去餐厅喝杯桔子汁是吧?”
“没猜对,我请您客。”
“喝杯咖啡也行。”
“又没猜对!我请您吃晚饭,在对面那家‘甲壳虫’餐厅。”
“‘甲壳虫’?”她摘下墨镜,用她那深褐色的眼睛打量着他,带着几分惊讶,几分嘲讽说:“哈比希先生,您请得起吗?”
“我有个慷慨的父亲……我平时很节约的。”
“您要带我上‘甲壳虫’餐厅去花钱?偏偏要带我去?”
“我认为这么花钱最好,我可以邀请您吗?”
“我们可是半小时以前才认识的。”
“过日子不能按小时计算,人们应该自己决定生活的节奏。”
“这话听起来挺有哲理味。”
“我爱读哲学书,这是我的毛病,我也爱弹钢琴。”
“弹爵士乐?”
“肖邦。”
他想,这下总算谈到肖邦了。可是她显然喜欢爵士乐,而这方面罗伯特是拿不出什么的。对爵士乐乃至整个现代音乐,他难以理解,他在听12音交响乐时,总觉得是在听乐队给乐器调音,只听见一片杂乱无章的响声和节奏,罗伯特实在接受不了现代作品。
乌丽克承认自己从未听过肖邦,说只有一次从收音机里听到莫扎特的音乐,但她很快就换听别的了,因为不合她的口味,她认为,迈克尔·杰克逊的歌曲很好听,能渗透人的身心。罗伯特说,一会儿在“甲壳虫”餐厅有足够的时间讨论这个话题。
他俩约好一刻钟以后在入口处碰头,然后乌丽克就转身走了。罗伯特望着她轻盈的身影,打心里讨厌那些盯着她看或跟她搭讪的男人。她昂首阔步、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好像是向罗伯特表明,她是个有自尊心的女人。可是,她接受了罗伯特的邀请,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她以为一个18岁的高中生还不算是个男子汉?这个问题又使他忐忑不安起来,他怀着复杂的心情在入口处等着她。
她来了,身穿一件不起眼的黄底白花的连衣裙,一头乌发用黄色的蝴蝶结束在脑后,脚登一双用彩色皮带编成的高跟鞋。罗伯特高兴地发现,她这身打扮比她不加修饰躺在草地上显得年轻。而她也掩藏不了她的惊异:穿着西服的罗伯特显得那么成熟,以致很难估计他的年龄。
“可以去了吗?”她开心地问道。
“可以。”
“我建议别去‘甲壳虫’,去一家不那么贵的饭馆好吗?”
“不行,我决定去‘甲壳虫’,咱们就得去。”
“我只喝一碗汤。”
“这事儿您就交给我了!家雀女士,苍鹰可是强者!”
此刻的罗伯特兴高采烈,一贯内向的他变得风趣起来,妙语如珠,毫无拘束,甚至宁肯听一段爵士乐而不听贝多芬的奏鸣曲。
“甲壳虫”餐厅就在体育场斜对面,只需穿过马路就到了。在这华灯初上的时分,他们没有预订就找到了一张空桌子,须知不经预订而来“甲壳虫”吃饭,就像是玩彩票那样要凭运气。他们居然在餐厅前部的楼梯附近找到一张桌子,那里一般是名流们坐的地方,这种人喜欢让别人看,别人也喜欢看他们。
“先来点什么?”菜单还没有送来,罗伯特就问了,“来杯红香槟怎么样……”
他马上又怀疑喝红香槟对不对?是不是有点过分,暴露了自己没有经验?他应当事先征求她的意见,问她要不要喝开胃酒。由他做主好不好……他眄了她一眼,看不出她有反对的意思,也就放心了,于是研究起招待员送上的菜单来。
至于点什么菜是无关紧要的,他只要能够同这个女人面对面地坐着,看着她,听好说话,让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心满意足了。他有个荒诞的愿望:但愿时光不再流逝,他们俩永远是这么坐着。
乌丽克点菜时小心翼翼,以免罗伯特破费。她要的凉菜是牛头肉冻,主菜是法式羊腿肉,甜食是桂皮冰淇淋,按乌丽克的建议,他们喝了干葡萄酒,然后她又要了矿泉水。
乌丽克在点菜时就算了一下这顿晚饭要花多少钱,她暗暗骂自己不该接受邀请,尽管点的菜很一般,饭菜钱也够贵的了,这算什么事儿呢?他是个可爱的小伙子,看来今天是头一次请这样的客,偏偏请的是她,他有什么目的?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据他自己说,他爱看哲学书,弹钢琴,对不明飞行物有兴趣,还想向她解释肖邦的作品,可是她理解不了……他真不该请她吃饭,而应该把钱花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他付完账后,乌丽克说她真得回家了,罗伯特问能不能再次见到她。
她反问:“为什么?”
“没什么。”
“也许我们会偶然再见。”乌丽克想回避。
“对我说来,这太没把握了。偶然机会是争取不到的,而我希望再次见到您。”
“又要花很多钱吗?”
“光喝杯桔子汁也行,有什么关系?今天能在这儿跟您共进晚餐,真是太好了!”
“跟一个陌生女人!您还没有问我是什么人,干什么的,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您会告诉我的,也许就在下一次……”
“谁知道有没有下一次?”
“我这个人总是心想事成。”
他们离开餐厅走到街上,乌丽克一边用手指着,一边告诉他那儿停着她的汽车。一辆小菲亚特,很灵活,停靠方便,女人用最合适。
在握手告别时,罗伯特问能不能送她到车上,她犹豫了一下,反问他是开车来的,还是坐公交车来的。罗伯特说,他的汽车就停在体育场旁边的一条街上,但他希望能送她到车上……
他带着忧伤的口气说:“我想尽量多和您在一起,今天晚上对我来说是很难得的。”
“对我来说也很难得。”她抽回了她的手,“所以我们现在要赶快分手。”
她转身走了。罗伯特目送她,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后面。他眼前留下的是她那飘动的黄裙子,轻盈的步伐和婀娜的腰肢。罗伯特承认,今天晚上的请客是一次可以避免的失策。他的零花钱几乎全部花光,就为了跟一位年纪比他大的美人儿一起坐上两个钟头。他这个嘴上无毛的小子竟敢走出超越自我的一步。但尽管如此,他还是很高兴,因为他有一种“我成功了”的感觉。他还有一个强烈的愿望:一定要再见到她。
他穿过马路,走向他的汽车,车是他父亲送的,他在九个星期以前领到了驾驶执照,这辆车在老百姓嘴里叫做“鸭子”,已经用了八年,保养得很好,除了车身个别地方有些松动。他父亲说,先开这辆车练习,以后再买辆好的,练个年把再开新车也不迟。罗伯特同意这么办,凡是他父亲说的,他都赞成。
在汽车上他一路想着乌丽克。她没有结婚,这点明确了,但不明白的是,这么个漂亮女人居然称自己过着独身生活,更多的情况就不知道了。
这个乌丽克·施佩琳究竟是什么人?她靠什么过日子?别人上班的时候,她哪来那么多时间泡游泳池?在罗伯特看来,这个女人有点神秘,尽管他可以问她这一切。他准备下一次就问,他相信一定会再见到她,到那时就问她:您日子过得怎么样?
他父母亲已在家里等他,餐桌已经摆好。
父亲说:“你游泳游到这么晚。”没有责备,只是奇怪而已。
“我遇到两个朋友,我们喝啤酒来着。”
母亲说:“饭菜还热着呢……”
“我不饿,妈。”罗伯特想找个理由赶快回自己的房间,便说:“对不起,我还得复习拉丁文,晚安。”
“晚安,孩子。”
逃脱成功了,罗伯特回到房里,躺在床上,两眼直直地望着天花板,好像在一张大的银幕上看到了一条黄色的裙子,轻盈的步伐和扭动的腰肢。
也想,明天该请求父亲多给点零花钱了。
哈比希一家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德国家庭的典范。
胡伯特·哈比希博士通过自己厉行节约和向一家公务员建房储蓄所贷款,在慕尼黑郊外的帕辛区造了一所房子。居住面积165平米,有装修好的地下室,顶层的阁楼用来作为工作室,他以前在那儿绘画,制作陶器,现在成了罗伯特弹钢琴的音乐室,有一架日本钢琴(史坦威牌的钢琴是买不起的)。房子的四周是花园,面积有90平米,不算大。胡伯特在购买地皮时认为料理花园太费事,他的业余爱好不是刨地翻地和清扫树叶,而是绘画和制陶,来访的客人可以看到他家到处摆着画得很精美的陶制容器。后来,当他发现他的独生子罗伯特有钢琴天赋时,便毫无怨言地撤消了他的工作室,搞起集邮来了。
胡伯特·哈比希博士是巴伐利亚州政府的一名处级官员。要是问他太太,她先生在哪个部门任职,她准说不知道。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对她来说,只知道自己先生是有法学博士学位的处长就够了,没必要知道他的工作岗位,反正是在政府里当官。
盖尔达·哈比希是标准的贤妻良母,她为家庭服务,家庭是她的核心,她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