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带你去!”戚少商答得快,动作更快,手臂一弯将顾惜朝抱在了怀里。
“戚大侠!”群雄觉得才一会子功夫,这心上上下下提了好几次,这次原以为顾惜朝伏诛了,却不曾料到是这番峰回路转。
“戚大侠,顾惜朝这狗贼不能放!”
“戚大侠……”
戚少商一手抱著顾惜朝一手抄起逆水寒,看著面前蠢蠢欲动的群雄:“那麽,各位的意思……”
“这狗贼便是碎尸万断亦不足以泄我等心中之愤!”
“戚大侠大仁大义,对仇敌尚且能怜惜,我等可不一样!”有人便阴阳怪气的在旁搭了一句;话一出便见群雄越发激愤起来。
“戚大侠愿意放过顾惜朝,那也得问问我们大家才是。”
“毁诺城,霹雳堂,神威镖局,便是这赫连将军府也与顾惜朝有不共戴天之仇!”
……
“那你们想怎麽样?”戚少商感觉到胸口一阵粘腻,热呼呼的液体涌到了胸口,那是顾惜朝的血,心中顿时一凛,再这麽下去,即使他们不杀他,顾惜朝也非死不可。
想著把剑一横:“我已答应顾惜朝带他去见晚晴姑娘,将他与晚晴姑娘合葬,那麽,就一定做到!”
“我看戚大侠是想徇私情放了顾惜朝吧!”
仍是那道阴恻恻的声线,此时陡然一高便显得十分尖锐,似要剐破人的耳膜般。戚少商来不及看是谁,只觉得心中猛地一窒,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也许心底一直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他每每想起连云寨,想起死去的兄弟,便要将那青衣书生狠狠诅咒一番,恨不得将他剖胸挖心。临了,听到他死讯,却是第一个飞奔而去,心中浮起的也不是因为仇人死而兴奋,而是,寂寥,无限的寂寥,似看不到底的黑洞,压迫著挤在胸口,将心也掏得空空,仿佛生命中有一部分东西也随著那人的死去而死了,被剥离了,於是,鲜血淋漓。
死讯传了百八十遍,他便痛了这百八十遍。如今,好不容易见面了,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逆水寒再一次刺穿他的胸口……
他忽然想起顾惜朝当日说的:我们每一次见面都不容易,可一见面便是生死两端。
血肉模糊的又何止是他一人?
杀不了他,却也放不下仇恨!
群雄没听到回答,气焰便高涨了起来,尤其是雷家庄和神威镖局的,他们都曾是苦主,最有权力向顾惜朝讨债的人!
戚少商发觉对自己都难圆其说,於是,逆水往胸前一横:“红泪,小妖,对不起,今日搅了你们的喜堂,他日戚少商定上门负荆请罪!”
息红泪娇躯一颤,息红玉在旁感觉得清楚,不由伸手一扶,才发觉她身子颤抖得厉害,细细的颤抖带著极力的压抑和隐忍。
胭粉精心妆点过的脸庞苍白得骇人,手更是毫无遗力的往红玉臂上一掐,又猛地一松,抬腕,指间已拈著一支伤心小箭。
“戚少商,今日你若带著顾惜朝走出我赫连府,那,你我之间便如此箭!”话音一落便听得啪地一声脆响,箭折两断。
息红玉只觉得心也随著箭断声停滞了下,却见戚少商目光一闪,又是那复杂莫辩的神色,仿佛世间所有的无奈和沈重都压在他眉间眼中般。但只一瞬,她欲细看时,戚少商已移开目光,面对群雄一字一句道:“顾惜朝的债我戚少商担了,青山绿水,自有给各位一个交代的时候!”说著将剑往肩上一搁,提气一跃,竟抱著顾惜朝飞遁而去。
群雄显然被这宣言怔愣了下,待反省过来,戚少商已带著顾惜朝走远了,忙招呼一声:“追!”人群便呼啦一声散开,谁也来不及给主人道个喜说句门面话,一心扑在前面逃遁的两人身上。
“慢著!”息红泪忽然扬声叫道。
“息城主!”虽然嫁入赫连府,但是,息红泪在江湖中的地位依然斐然。
“息城主有何吩咐?”一人抱拳道,话说得有点敷衍,心思全在那逃遁的两人身上。
“各位,今日是来喝我和赫连的喜酒的,酒席未散,那是我将军府招待不周了,日後传出去江湖上难免会笑话我将军府与毁诺城!”
“息城主,实非我等有意怠,只那顾惜朝此时若逃脱,日後江湖必大乱,戚大侠一再回庇那狗贼,也得给我们大夥儿一个交代!”
“不错!”群雄又有些激愤起来,纷纷叫出来,“戚少商,他若再维护那狗贼,便不是我们所敬仰的大侠了!”
“将军府与毁诺城与我等是同仇敌忾,应该能了解我等急切的心情。”一人越众而出,对息红泪行了一礼,回首对众人道,“大家还是办正事要紧!”
众人应了声便要离去,却听息红道:“不错,将军府和毁诺城与顾惜朝的血海深仇绝不比在座的少,赫红与我今天大喜,不能见血,还得拜托各位将顾惜朝斩杀!”说著裣了一礼,令人取过酒来,一杯满上道,“这一杯是我们将军府招待不周,让各位尽兴而来,败兴而归,息红泪在此赔罪!”
“这一杯薄酒,是我与赫连的喜酒,还请各位赏个脸。”
“这一杯,祝各位一举诛杀顾惜朝,为武林同道报仇血恨!”
她说一句便豪饮一杯酒,红酥手,白玉盏,印著大红描金的喜服,光彩流溢,熠熠生辉,一时,天地间便只有这麽一位红颜,一举杯,日月无光。
酒水从碗口溢出来顺著嘴角滑落,经过秀颀的脖颈湿了豔豔的喜服领子,酒渍泅染开来,仿佛红渍一路蜿蜓。群豪的心便跳了一下,恨不能化为那碗中酒,却见息红泪手臂一扬,袖袍随之一展如彩凤张翼般,一截雪玉般的皓腕便滑了出来,五指微弯,勾著白玉盏一亮底。
“大家请!”
美丽,其实也是柄利刃,群雄刚刚恨不能醉在她一颦一笑中,此时,却只觉得一股慑人的威力,锋芒咄咄。於是,也匆匆入了座,举起桌上的杯子连干了三杯,再出门追辑戚顾去。只这一耽搁,戚顾二人早已不见人影,群雄也只得分四处追捕。
一时厅中空旷下来,杯盘狼藉。
息红玉一阵茫然却觉得身上一沈,是红泪,力竭般倚在她身上,一堂喜气更衬得她脸苍白的几近透明。腮边两道淡淡的水痕如泪般,她死死盯著一处,却又象是什麽也没看。就保持著那个姿势,绝望却又拒绝人靠近。
红玉有一刹那无措,倒是赫连上前抱住了红泪,紧紧的抱在怀中,紧得两人的喜服纠缠在一起,簌簌发抖。
红玉静静的看著,一片狼籍中,她孤单地立著。鼓乐声不知何时已息,便是乐手也瑟瑟於堂中畏缩著……
然後,有脚步声响起,说话声,嘈杂一团,她听不清说些什麽,只见那各色官服在眼前一一晃过,模糊成一片混沌的颜色……
婚礼,大张旗鼓的开始,苍促的结束,风云聚会的盛宴刚开席便作风流云散;恍如盛放的花甫一开瓣便零落成泥。门前宽地上鞭炮的彩纸随著脚步踢踏声飞扬於空,破碎的,无力的。
息红玉呆呆的看著,耳边依稀想起赫连老将军的声音,跃入视线的是赫连家死士离去的身影……混混沌沌中,已被带入厢房休息,回过神来时,桌上已红烛高燃。息红泪支颐沈思,喜服未曾脱下,脸色依然苍白,眼睛望著窗户,雕花的朱窗上大红的双喜豔得就象一团火焰。红玉的目光一闪,似被灼伤般:“姐姐!”
试探的唤一声,这般的寂静网一般紧紧缠绞著人的心,再不打破似乎连心都要被勒得停止跳动。
烛火跳了一下,红泪没有回应,甚至连眼也没有转一下,依然看著那一点,红玉顺著她的目光,却不确定她在看什麽,或者看什麽地方。
红玉小心翼翼的看著她,不知该如何是好,此时,门吱呀一声,赫连进来,红玉心里不禁松了口气。
“红泪!”赫连走近她,俯下身去握住她发冷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会儿,再将指腹贴合,握上。
息红泪仍是一动不动仿佛已坐化成石。
“春水,你说,戚少商为什麽就是杀不了顾惜朝?”好半晌息红泪吸一口气,似活过来般。
赫连春水无语,这个问题可能戚少商自己都无解。於是,便长吐一口气道:“红泪,戚少商现在应该已走远,他们一时追踪不到的!”
红泪嘴角无意识的勾起,眼神仍是看著那飘缈的一点:“戚少商的朋友很多,仇人也不少,但没有一个象顾惜朝一样把他逼至绝境,也没有一个能象顾惜朝一样再而三的从他剑下逃过。”她象没有听到赫连的话般,兀自念叨著,“这般一而再的容忍是惺惺相惜吗?还是说棋逢对手,临了反下不了手?”说著便笑起来,仍是珠玉相撞般悦耳的声音,落在屋里,氤氲在晕黄的灯火中竟生出无限寂寥与苍凉的感觉。
“也许他想这天下还有一人能和他同样铭记著那场残酷的背叛与追杀,也许他是想看顾惜朝一无所有的落魄……”
“别再说了,红泪!”赫连双臂一伸将她抱入怀中,心疼的叫道。
“春水啊,我想找一个原谅他的理由啊!”红泪将脸埋在他怀中,好一会才轻叹道,“只要一个理由!”
☆、4
红玉悄无声息的退出去,关上门,身子一软,倚在了门板上。
戚少商!
顾惜朝!
你们究竟要将人逼到何处才甘心?
红泪便是折箭断交却依然为他们争取了三杯酒的功夫,情感总先於理智做出判断,可是,感情一再的受到伤害,还拿什麽来救赎?
风从长廊一侧吹过来,廊灯一阵摇晃,忽明忽灭,息红玉忽然觉得冷,手足冷得发抖,不由死死抓著门框,衣裙在风中摇曳,乱了的裙摆在狂舞,灯下的影子长长细细便扭曲在墙上。
第二天一早便听到有消息传来,一夕之间,戚少商已由万人推崇的大侠沦为与顾惜朝一丘之貉,伴随而来的便是不堪入耳的风言风语。什麽戚少商迷恋上顾惜朝的美色……
迷恋?息红玉一惊,如五雷轰顶。
怔了半晌方缓过神来,脑中不知怎麽的又浮现出初见戚少商时的情景,一路同车,那重创的孤独大侠终至不支昏迷过去。
晚晴姐姐为他疗伤时,掀开他的衣襟,里面便是纵横交错的创口,缝了一百多针方将那皮肉相挫的伤口平复。而他却未曾醒来。
他醒来了,是叫著顾惜朝的名字醒来的。
短促,低沈,似乎声音直接从胸腔中跳出来,那双眼睛倏地睁开,仿佛触及到内心最深处的痛楚般,不是仇恨!
当时,情况混乱,一时也无暇分辩,现在想来,那声呼唤倒值得推敲了。
分别时,戚少商曾问过晚晴姐姐几个问题,现在想来也颇费解,他问晚晴姐姐是否在顾惜朝卖艺时认识的,是否就是那个出来为顾惜朝挡飞刀的女子……这般的问询…
息红玉忽然心惊肉跳起来,满脑子便都是戚少商那句:告诉顾惜朝,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懵懂不识情的单纯岁月里,哪会捕捉人话里弦外之音,神情之间那些暧昧的隐藏,这些年,心性收敛了许多,人情世故下亦学会察言观色,这番前尘往事回想起来,只觉得有说不出的暧昧纠缠。当下不由怔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一颗心也浮浮沈沈跳得时快时慢,无意间,她觉得自己窥破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戚少商那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感情,也许,他本人尚也不自知,却在这一瞬息间让她剥离出来。阳光从窗棱间透过来,透明的光线中有蜉蝣物上下游弋著,她紧紧盯著看一眨不眨。光线中仿佛又出现了那惊心动魄的千里追杀,晚晴的脸,戚少商的脸,顾惜朝的脸,嘴巴张张合合……有谁在苦苦哀求他们放过顾惜朝;有谁斩钉截铁的说绝不会放过顾惜朝;一张张嘴巴都是说著不,不,不放过,不放过顾惜朝……那是在哪里?她又是怎麽说的?
息红玉神志恍惚,身上冷汗涔涔,恍如在这瞬间做了个噩梦般,醒来,世事已沧桑。
缓缓缓过一口气後才发觉红泪坐在她身边,听到这份消息後便再也没出声,便是连呼吸也淡薄的几欲不闻。这边望过去,只见那秀颀的眉眼氤氲在阳光中,光华澹澹,模糊了她的表情,裳子轻盈欲飞,仿佛便这麽升化在光晕中般。
息红玉呼吸一窒,小心翼翼的看著红泪,却不敢靠近,那般的落索,那般的寂寞,让人觉得只要一触及便会触到她内心最深处的痛,剥离出鲜血淋漓。
屋内静极,静极生怖。
以後的几天,仍是每天都会听到不同的传言,戚少商的堕落入魔在江湖上掀起千重浪,江湖风起云涌,其声势已凌驾於当年顾惜朝千里追杀掀起的风波。
又有消息传来,戚少商於石丘陵被拦截,面对群雄的逼问,却是不松开手上了无生息的顾惜朝,逆水寒面对群雄,光霍霍,一场厮杀日月无光,他带著顾惜朝再次逃遁,群雄皆负伤而归。昔日的大侠与仇敌沆瀣一气,原是指望他迷途知返,殊料迎来的却是杀戮……
说这话的,红玉知道,其实跟戚少商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