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风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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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风骚-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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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琼林苑召见的秘密,加剧了朝臣们的胡

  乱度测·猜疑也悄悄渗进了王安石、司

  马光、苏轼三者之间的友情·

  皇上在琼林苑召见苏轼、司马光的消息、在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二府、三司。官场宦海腾起的风波,在这个晚上突然打了一个回旋,急剧地向相反方向卷去。“制置三司条例司”的官员和御史台、谏院官员的心情来了一个颠倒,喜悦和焦虑换了一个位置。

  第二天清晨,知开封府吕公著和谏官刘琦、钱(岂页)、孙昌龄等奔走相告,聚集议商,四出打听,企图摸清苏轼、司马光参奏的具体内容和当时皇上的反应,以便确定他们再次上表抗争的言词。吕公著找到同修起居注孙觉询问,孙觉茫然不知。

  宋朝中期,修注官记录皇帝言行,除朝会、经筵、行幸从其出入作简略记录外,主要有三种办法,一是直录皇帝言行。即皇帝在后殿阅事,在前殿视朝,允许修注官侍立作记。二是臣僚录报帝语。即皇帝召见臣僚议事,不允许修注官参加,召见次日,由臣僚告知修注官或由臣僚录记“圣语”封报起居院。三是百司供报修注事件。五日一报、十日一报,一个月报,其内容为进贡谢辞、游幸宴会、赐赏恩泽、风俗善恶、风云气候、奇异物事等。

  同修起居注孙觉,也许是出于必须执行第二种录报方法,便答应了吕公著的请求,立即奔往苏府询问。

  孙觉,字莘老,江苏高邮人,时年四十一岁。身体魁梧,髯长而美,为人正直,学识渊博,是苏轼的密友,与苏辙相交亦厚。当年苏洵购置西冈庭院,孙觉曾解囊相助。

  孙觉在苏府与苏轼、苏辙交谈终日,得到的“参奏”、“圣语”只有十六个字:“山南海北,海阔天空,品茶论道,议论古人”。因为苏轼在会见孙觉之前,就得到苏辙的再度忠告,早就把他说给皇帝的三句谏言:“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入太锐”压在心底,没有说出。孙觉大为失望,傍晚时分,回到家里,当着朋友的面长叹一声:

  “苏子瞻也学会耍滑了!”

  但也怪,就是这声无可奈何的叹息,竟引起朋友们更大的兴趣,“苏子瞻耍滑”,不正说明内中有不好言明的秘密吗?他们请求吕公著亲自出马去司马光府邸再探。

  吕公著,字晦叔,安徽凤台人,时年五十岁,是仁宗朝宰相吕夷筒的儿子。此人沉静老成,与司马光相敬相重,交谊极深。他深知司马光和皇帝不寻常的君臣关系,也深知这位“朝臣典范”决不会像苏轼那样的品茶胡扯,更深知这位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的品德:从来不在背后议论人短,从来不在妻儿面前议论朝政,从来不在迩英殿外议论皇帝的言谈笑貌、悲欢苦乐。吕公著之所以应了众人之请来到司马府邸,完全是一种侥幸心理的驱使,人在极愁极乐时,都愿意和朋友谈谈心,以发泄其心中块垒。但愿司马君实也和常人一样,在极愁极乐的发泄中,能流露出几句重要的消息。

  吕公著在与司马光将近两个时辰的交谈中,这位白须黄脸的“陕西子”连“琼林苑”三字也没有提及,自己几次提到“变法”两字,都被这位“朝政典范”用话岔开了。吕公著深夜垂头而归,面对朋友,苦笑而已。

  事情愈发神秘。“猜疑”原是在各自疑虑的轨道上寻找谜底,琼林苑君臣会见本身就是一个共同的轨道。眼前朝野风狂浪卷,君臣会谈不可能不涉及。忧国忧民的苏轼和司马光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不申述自己的主张。越是不透露风声,越说明天机不泄。众人进而推断:“变法”大约要煞车了!于是,他们在品茶、饮酒中等待着“变法”煞车的惊雷传来。并把这殷切的希望通过酒气的挥发和茶香的飘散,传给了各自的亲朋故友,又通过亲朋故友的酒气、茶香,传出府邸、衙门,传向京都喜欢小道消息的人群……

  第二日晚上,王安石和他的支持者吕惠卿、曾布、章惇、谢景温等人,也聚集在他的书房里。

  书房的烛光亮着,窗外无数夏蚊,黑蒙蒙一片,嗡嗡不息地呐喊着。

  王安石身着黑绸短衣,斜倚在一张长形竹榻上,一只手支在耳沿上,机敏的眼睛炯炯有神,眉宇间的肌肉无规律地搐动,显示他心底正飞速寻觅一个新的决断。人间若确实存在传说中的那种“耳眼心手,同时并用,以耳知事、以目明事、以心决事,以手行事”的奇人,那就是王安石这样的人了。

  曾布神情忧郁地说着自己的看法:

  “……圣上召见苏轼和司马光并不奇怪,奇怪的是移进琼林苑,分明有避开执政之意。更为奇怪的是,今天已是第二天,皇上既不视朝,又无谕示,会不会有突变可能?今天一整日,朝廷沉寂得出奇啊……”

  曾布所谓的“突变”,就是暗传于二府、三司的“变法”可能煞车。他听到了,吕惠卿、章惇、谢景温等也听到了,他们都神情紧张地等待着王安石开口。

  王安石不移不动,眉宇间肌肉渐渐隆起,形成一个下宽上尖的三角形。

  谢景温一直注视着王安石的反应,当他看到王安石眉宇间的三角即将形成时,立即从怀里拿出一叠材料献策说:

  “可以断言,三个月来一直沉默不语的苏轼和司马光,在昨天琼林苑的君臣会见中,决不会再作哑巴的。皇上今天的沉默和朝臣们暗地的雀跃,就是一个可怕的预兆。要粉碎这股暗流邪风,必须向几个有声望的人物开刀……”

  王安石抬起头来,注视着杀气腾腾的谢景温,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表示。

  谢景温接着说:

  “我半个月来查访得知,判尚书都省张方平曾散布流言,攻击‘变法’,说‘变法’‘必有覆舟自焚之祸’。这个张方平,原是苏轼、苏辙的恩师……”

  室内沉寂无声。

  “知通进银台司范镇,竟然污蔑‘变法’是‘残民之术’。这个范镇,原是苏轼、苏辙入京参加科举考试的引荐人之一。且范、苏两家又有世交。更为有趣的是,范镇的重孙范祖禹,现时又被司马光借到书局供职。而司马光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样忠于皇上,他有一首写王昭君的古风诗不无深意:‘宫门铜环双兽面,回首何时复来见。自嗟不着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借古人而舒发心志,这不是对皇上的怨恨吗?”

  王安石一惊,霍地站起,瞥了谢景温一眼,若有所思地踱步徘徊。

  曾布被谢景温的手段吓懵了,茫然不知所措。

  吕惠卿不动声色,他注视王安石。

  章惇也被谢景温弄得心惊肉跳:这是冲着苏轼、司马光放暗箭啊!

  谢景温继续陈述他的战术:

  “擒贼擒王,只要拿下这些头面人物,才能制止‘突变’的发生。而拿下这些头面人物的有效手段,就是向皇上弹劾他们貌似忠诚而反对‘变法’的罪行。我已写成了一份奏表,不知是否可用?”

  王安石面色阴沉,眉宇间的三角形似乎已呈紫色。章惇看得出,王安石心里正有一场风暴,片刻便要雷声大作了。他的心“怦怦”跳动,一时喘不过气来。然而,王安石忽然缓缓摇头,随即把紧皱的眉头一展,停止踱步,又坐在竹榻上。

  王安石的心绪在经历一段激烈的煎熬之后变得从容坦然了。他看得清楚,谢景温要以范镇和张方平为筏,向苏轼、司马光大开杀戒,以回击昨天琼林苑的君臣会见。这完全是“猜疑”产生的报复,是荒唐无据的!

  他盯住谢景温,疾言厉色:

  “师直,你知道司马光这首诗是什么时候,在什么情况下写的吗?那是十六年前在群牧司时,司马君实和我深夜饮酒后的一首唱和之作。如果说这首诗里藏匿了司马君实对皇上的怨恨,能有人相信吗?我不也成了司马君实的同谋者吗?王昭君就是王昭君,诗就是诗!‘咱嗟不若住巫山,布袖蒿簪嫁乡县’两句,我看倒是司马君实的神来之笔,深刻精妙地剖白了昭君心灵。司马君实是脚踏实地之人,决非阴谋行事之徒!苏子瞻虽然口无遮拦,决非无中生有之人!我们‘变法’者心胸要刚正,决不可望风捉影、深文周纳,妄织人罪啊!”

  谢景温面红耳赤,把手中的奏表悄悄塞进怀里。

  王安石转头询问吕惠卿:

  “吉甫,‘均输法’、‘青苗法’的条款和实施方案敲定了吗?”

  吕惠卿一直注视着王安石神情的变化,从王安石对谢景温“杀伐”建议的训诲中,他发现王安石的心是软弱的。他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莫名的微笑。但从王安石平静的询问中,他猜到这位软心肠执政的心头,定然又萌生了新的方略,立即取出“均输法”文本和实施方案呈上:

  “‘青苗法’因为子由有不同见解,诸多条款尚在争议。‘均输法’已经成文,请执政最后敲定。”

  王安石立即接过“均输法”文本和实施方案,拉近几案,移来烛台,对吕惠卿说:

  “吉甫,谈谈你对当前朝廷动荡的看法,越详尽越好!”

  吕惠卿应了一声,谈了起来……

  王安石端坐在案前烛光下,展开《均输法》,目视、手批、耳听、心决,忙忙碌碌。

  吕惠卿毕竟是一个才智出众,辩才极佳的人物,对当前政局的分析,充分显示了他观察力的深透和敏锐。他说:

  “三个月来,我们实际上只是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震动死气沉沉的朝廷,震动因循苟且的官吏,震动惧怕‘变法’的重臣,震动沉迷不醒的黎民。这个目的达到了,但我们自己却因此而害怕了……”

  王安石目不旁视、手不停笔,大声称赞说:

  “好!‘变法’伊始,就是要雷滚九天,惊动鬼神!”

  吕惠卿受到王安石豪气感染,提高声音继续说:

  “现时,‘均输法’还没有出台,‘青苗法’还在难产之中,其它新法正在研究拟定,‘变法’尚未真正开始,我们何罪之有?‘议行变更科举考试’一事,针对的是培育书呆子的教育旧制,与天下英才何碍?与黎民百姓何干?范镇说‘变法’是‘残民之术’,分明是无的放矢!张方平预言‘变法’‘必有覆舟自焚之祸’,实在是杞人忧天……”

  王安石边阅文本,边随口吟出几句诗来:

  众人纷纷何足竟,

  是非吾喜非吾病。

  颂声交作莽岂贤,

  四国流言旦犹圣。

  唯圣人能轻重人,

  不能铢两为千钧。

  ……

  王安石突然笔停手歇,中止吟诗,低头仔细看着《均输法》,挥笔修改,同时头也不抬地催促吕惠卿:

  “吉甫,接着谈你的高论吧!”

  吕惠卿听了王安石即兴吟出的诗句,心境觉得坦然了。既然王安石觉得不必浪费精力与反对者去争辩,自己何必找气生呢?况且,王安石把反对“变法”的头面人物看作王莽,把自己比作圣人周公旦,可见已经是胸有成竹了。他觉得再说些什么都是多余的,便概括几句,作为自己议论的结语:

  “至于御史台、谏院一些官员的反对,恐怕只是一种本性罢了!”

  王安石正在挥笔勾划着,闻吕惠卿之语而大声询问:

  “吉甫,你说他们的本性是什么?”

  吕惠卿回答:

  “维护旧法。”

  王安石扔笔抬头,纵声大笑,以掌拍案,连声称赞:

  “一语抓住要害!他们立足‘维护’,不想‘开拓’,恋旧而拒新,守死而畏生。此种官员,能有出息吗?”遂即又吟出两句诗来,完成了他那首未竟之作:

  “乃知轻重不在彼,

  要之美恶由吾身。”

  曾布这时凑趣说:

  “妙,全诗居境高阔,立意鲜明。最后这两句,铮铮铁骨,毫无畏惧。一个人是好是坏,并不在人们如何议论,而是由自己行为的好坏决定的。”

  王安石点头:

  “千古皆然。我们变法者,只要本身刚正、清廉、光明、磊落,断不会被人骂倒,一定会赢得千古胜负。子宣,这份《均输法》,劳你尽快工整抄写,我要连夜进宫,呈奏皇上。”

  曾布应诺接过。

  吕惠卿看得出,王安石要抓紧时机反击了,便试探地提醒:

  “现时已将近亥时了。”

  王安石笑着立起:

  “我子时进宫,一日之始,必定吉利。你们都安歇吧。”

  王雱此时已将王安石的即兴诗背诵抄写于笺纸上,呈王安石过目:

  “阿爸,这首诗理直气壮,铿锵有力,可以留集的。”

  王安石接过,目光一扫,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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