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光长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乌鸦意味着什么,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赵百合面对着他坐下,抓住他的双手:“告诉我,你的童年?”
“我的童年很幸福。”
赵百合看着他的眼说:“你不幸福。你在骗我。”
韩光推开她的手:“这超出了我作为狙击手接受心理辅导的范围。”
“你在逃避什么?”赵百合问。
“我没逃避,因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韩光说得很认真。
“一个人怎么会忘记自己的童年呢?”
“我没有忘记,我说了我的童年很幸福!”韩光第一次发出了压抑的怒吼。
赵百合看着他的眼:“你愤怒了……”
韩光失语。
赵百合目光炯炯地说:“我看过你的资料,你的特点是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但是你愤怒了,提到你的童年……”
韩光躲开她的眼睛。
“跟我说说你的母亲吧?她爱你吗?”
韩光点点头:“爱。”
“她是一个医生,对吗?”
“你看了我的资料,档案里面都写着。她是医生。她上山下乡的时候,是卫校的学生,所以就做了赤脚医生。后来考大学回到城市,工农兵学员,但是是个非常优秀的医生。她现在是主任医师,还是硕士研究生导师。” 。 想看书来
《狙击生死线》第十二章(7)
赵百合追问:“我没有问她的医疗水平,为什么你想告诉我这些?你想证明什么?你努力想说明什么?”
韩光看着赵百合:“我想说明,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医生。”
“她是一个优秀的母亲吗?”
韩光看着赵百合:“……是的。”
“你怕输。”
“怕输?”
“对,因为你怕别人瞧不起你母亲是赤脚医生,工农兵学员,所以你极力想告诉我她的优秀。这说明你怕输,你怕被人瞧不起。”
“谁会瞧不起我?”韩光的声调很高傲。
“你自己。”
“我自己?”
“你自己——自卑。你在躲闪我的眼睛,因为你感觉到了自卑。你怕输,你不服输,你永远要做第一名——因为,你自卑。”
“我该回去训练了。”韩光要起身。
“等等!”赵百合站起来,“告诉我,关于你的父亲?”
韩光错开赵百合的眼睛:“他去世了,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的父亲是一个军人,却去世得无声无息。他是一个连长,无论是殉职还是意外,总是该有记载。我没有找到这方面的记载——告诉我,为什么?”
韩光看着她,不说话。
“你为什么哭了?”赵百合小心地坐下,握住韩光的手,“想哭你就哭出来,别压抑自己。你把自己藏得太深了……你的痛苦压抑得太深了……”
韩光闭上眼,眼泪无声流淌。
“为什么你自卑?为什么你怕输?”赵百合问,“是不是跟你的父亲有关系?”
韩光不说话,只是流泪。
“告诉我——你父亲是怎么去世的?”
韩光睁开眼:“你为什么那么想知道?”
“这是你童年的阴影,你带着这个阴影已经长到了二十二岁!”赵百合说,“你是一个出色的狙击手,也是中国陆军现在唯一的‘刺客’。你要去出生入死,我不能让你带着这个阴影继续活着。你总是要不做狙击手的,要去面对未来的生活,爱情……”
“我不相信爱情。”韩光脱口而出。
“为什么?”赵百合追问,“因为你的父亲母亲?”
韩光失语了。
赵百合握紧韩光的手:“你可以信任我,我是一个心理医生,不是你的指导员。你说的任何事情,我都不会告诉别人。你需要宣泄,韩光,你把自己压抑得太久了……”
韩光看着赵百合,许久,嘶哑地说:“我是一个私生子。”
赵百合没有惊讶,她注视着面前的韩光。韩光目视前方,眼泪已经消失,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他的声音低沉,嘶哑当中带着特殊的磁性:“我的父亲母亲,用一个词来说,叫做青梅竹马。他们在一起长大,我的母亲上山下乡,我的父亲则加入了军队。他也是一个神枪手,来自我祖父的教导……我的祖父不仅是翻译,他还曾经和张桃芳并肩作战,是狙击兵岭的一个志愿军狙击手……我的母亲在云南边境的一个知青农场,那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但是在我母亲的年轻时代,却是一个地狱……”
赵百合看着他:“为什么?” 。 想看书来
《狙击生死线》第十二章(8)
韩光看她:“当一个弱女子,被强权操纵了未来,你——能够抗争多久?”
赵百合被问住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那个年代很疯狂,很难用什么词语来形容。”韩光继续说,“为了能够回到城市,我的母亲……用尽了一切的办法。当然,她没有告诉我的父亲。因为她知道,他的个性……我的母亲终于能够去上大学,但是她也怀孕了,那就是我……”
“是谁的孩子?”赵百合斗胆问了一句。
“关键就是——不知道。”
赵百合不敢再问了。
“他们俩以前就发生过关系,所以我的父亲没有多想。然后他们就结婚了,我的父亲继续在部队,我的母亲上了大学。日子就这样过去,在我的记忆当中,那是春天……”韩光陷入回忆。
“你的父亲,知道了?”赵百合问。
“对,在我五岁的时候,我淘气受伤了,需要输血。我的父亲掀起自己的袖子,说,这是我的儿子,抽我的……”韩光说得很平静,声音却变得哽咽。
赵百合看着韩光。
“所有的一切在那个夏天的下午都改变了。我母亲告诉了我父亲,一切的一切,都没有隐瞒。我的父亲,没有说一句话。那天下午是射击训练,他带着一把步枪,走入了树林……”韩光惊恐地睁大眼,他想起了那个午后,穿着65军装的父亲走进树林,幼年的自己呆呆地看着。
背影消失了。
砰!
枪响,幼年的韩光抬头,枪声惊起了树林里的无数乌鸦……
“我在很小,就知道什么叫做苦难。那是我人生当中最苦难的日子,我的祖父……一个老将军,从遥远的北京来到边疆,收敛儿子的遗体。他知道了全部真相,却没有责怪我母亲一句话,只是一声叹息。”韩光闭上眼,眼泪无声流淌。
“后来我成年以后,我的祖父告诉我,那是一个民族的苦难,一个民族的疯狂。作为一个人,还是个弱女子,在这样的漩涡当中,很难有什么更好的选择。所以他不想说什么,只是默默收敛儿子的遗体,默默地抱起我来,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你一直跟着你的祖父?”赵百合问。
“是的,他和奶奶抚养我,没有说过我一句重话。”
“你妈妈呢?”
“我的祖父没有阻拦我见她,每个暑假,我都会去看她。”韩光说,“她没有再组织家庭,对我很好,只是我们之间好像隔了什么似的……那就是我的父亲没了,自杀了……他是一个高傲的军人,也是一个优秀的军人……他的军事素质非常好,战士们也都喜欢他……也是因为他太高傲了,所以他不能很好地面对这一切……还有就是,他太爱我的母亲了……他不能接受这个现实……”
“你从此以后就变得沉默寡言?”
“嗯。”韩光点点头,“有一点你说得没错……我自卑,因为我很小就知道我是私生子。虽然我的祖父一直保护我很好,但是我还是自卑,只是不表现出来。为了掩饰这种自卑,我必须比任何人都强。我的祖父是个军人,是个狙击手出身的将军,所以我很小就开始学习射击……我加入了射击队,一直是第一名;我在学校的学习成绩,也是第一名……我渴望成为第一名,因为我希望得到尊重,掩饰我的自卑。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第一名,当得太累了,太累了……”
《狙击生死线》第十二章(9)
赵百合看着他:“为什么你没有参加国家射击队?而考了军校?”
“因为……我不想让我的祖父失望。”韩光看着她,“他当了一辈子兵,虽然在部队历经了无数磨难,但是我永远忘不了……在我高二的时候,他退休,必须脱下军装的悲伤。他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所以他的悲伤就更让我震撼……我在内心埋下这个愿望,一直到高三,我真的接到了陆军学院的录取通知书,我才把通知书悄悄放在他的书桌上。第二天,我发现他在书桌前坐了一夜……我就这样成为军人,成为特种兵,成为狙击手……”
“你的祖父一定为你成为‘刺客’而骄傲。”
“他去世了,前年。”韩光低沉地说,“那时候我在军校读书,他去得很安详。我回到干休所奔丧,他给我留下的遗产,是……一米多高的手写的外军狙击手资料,全部是他从内部英文资料翻译而来的。他为了给我留下这些,准备了三年。从我考上军校的那天起,就开始悄悄地去翻译……”
赵百合闭上眼,眼泪刷地流下来。
“从此以后,我不再是为了我的自卑,而是为了他——我不能输。”韩光低沉地说。
“你是最好的狙击手。”赵百合睁开眼,“没人可以胜过你。”
“所以,我比狙击手连的所有官兵都累。当最好的,太累了……”韩光的眼睛有着看不见的阴影。
“你有女朋友吗?”赵百合突然问。
韩光摇头。
“也许你有了女朋友,会好很多。毕竟你会不再孤独,会有个人能够理解你,关心你……”
“我的命运就是孤独,所以我是一只山鹰。”韩光起身戴上黑色贝雷帽,“你见过成双成对的山鹰吗?那是鸳鸯——不是山鹰。谢谢你,我现在好多了。下午我还要继续训练,告辞了。”
韩光退后一步,军靴一碰,敬礼。
赵百合傻傻看着他,没有还礼。
韩光转身要走。
“山鹰!”
韩光站住了,没有回头。
“你放心,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赵百合说。
韩光还是没有回头:“我从决定告诉你那一刻起,就没想过,你会告诉别人。”
赵百合注视他。
韩光拿出日记本:“这个,我想可以给你看看,有助于你了解我。”
赵百合拿过日记本,扉页写着:我唯一的遗憾,是我只能有一次生命献给我的祖国。
“内森·黑尔?”赵百合很惊讶。
“对。一个失败的间谍,却是一个伟大的爱国者。”
“这是你的人生信念?”
韩光看了她一眼,坦然道:“我全部的精神世界。”他转身走了。
赵百合的眼泪刷地又流了下来。她奔到门口,看着离去的韩光,默默流泪。
心理辅导室外,晓春坐在椅子上。韩光出来,蔡晓春起身:“山鹰,你完事儿了?”
韩光点点头,走了。蔡晓春看着韩光的背影,转头,赵百合看着这边,脸上还有泪水。蔡晓春回头看看韩光,又看赵百合:“赵大夫……”
赵百合擦擦眼泪:“秃鹫,进来吧。” 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狙击生死线》第十二章(10)
蔡晓春走进去,他有几分拘束。
赵百合擦干了眼泪:“坐吧,你喝水吗?”
“不,不,我刚才喝得挺多的。”
赵百合笑笑:“你坐吧。”
蔡晓春坐下。
“你接受过心理辅导吗?”
“没有。”
“别紧张,放松。”
蔡晓春笑笑:“嗯。”
“跟我说说,你为什么当兵的?”
蔡晓春的脸色严肃起来。
“怎么了?有什么不愉快的事情吗?”
蔡晓春不说话。
“你先休息休息,别想这些事情。来,我给你听一段音乐,在这段音乐当中,我希望你能想起一些美好的事情……”
她打开音乐,悠扬的乐声飘荡在屋子里,赵百合配合着音乐在讲述:“……你飞过高山,飞过大海,看见了整个宇宙……”
渐渐地,躺在那里的蔡晓春,眼泪慢慢流了出来。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枪声……没有鲜血……”
蔡晓春默默听着。
“也没有……武器……”
蔡晓春慢慢睁开眼,满眼都是眼泪:“其实,我是一个孤儿……”
赵百合呆住了。
“从初中开始,我就立志成为张桃芳那样的狙击手。我缠着爸爸买了气枪,每天练习打麻雀,当然也少不了打路灯……”
赵百合静静看着他。
“在我17岁那年,我父亲车祸去世了,母亲改嫁,我离家出走,在街头跟小兄弟们混过一段时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