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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起程（1）
我的行李出奇的简单，就一张卡片。这个时代，一张卡，一个号码，就可以走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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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气很好。这个天气很好的意思，是指今天没有尘暴，没有飓风，也没有陨石雨。天空是橘红色的，地面也是橘红色的。也难怪这里被叫橘炽，很形象很贴切，因为这里的确很热。
　　这里是星系边缘地带的一颗小行星。这里没有矿物，没有资源，地理位置也无关紧要，所以这儿没有移民肯来，只设有一个极小的信息中转站，工作人员一名。每个月补给飞船会来一次。
　　这是个寂寞得连光线都显得懒散无力的地方。
　　我就是这里仅有的一名工作人员，但是这里的常住人口却是两名。一个当然是我，另一个是我儿子，未成年，由我监护。我们没有别的亲属，他当然和我住在一起。我坐在监视器前面，他坐在我后面的游戏椅子里，戴着头盔，正沉迷于他的网络游戏世界。
　　也许所有的孩子都热爱游戏，我记得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最喜欢一款叫“童话世界”的游戏。在里面，每个女孩子都可爱迷人，每个男孩子都像王子或是骑士，大家热衷于在里面实现自己的公主梦王子梦骑士梦。儿子和我的兴趣不同，他喜欢的游戏名字都很怪。上一款好像叫“冲撞”，这一款叫“昏迷”。我开玩笑地说，那么下一款会不会叫“苏醒”？他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告诉我，下一款游戏公司已经在制作，年底就会开放，名字叫“死亡”。
　　我无语，这名字也不算不合适，就是听着让人不大舒服。无论如何，在游戏里冲撞昏迷死亡，也总比他在现实中叛逆要强。
　　家务助理机器人把午饭摆在一旁，我拍拍儿子的肩膀。过了两分钟，他动了一下，手脚从套箍里缩回来，摘掉头盔，露出小巧漂亮的脸庞。
　　“干吗？”他问。
　　“吃饭。”我说。
　　他跳下椅子，伸伸腰又踢踢腿，“这么快就中午了？”
　　我把筷子递给他，“有句古话是这么说的，山中方七日，世上已千年，你觉得是不是？”
　　他露出嫌恶的表情，“别动不动就说让人听不懂的话。”但是看到桌上的饭菜之后，他的表情显得很意外，也很高兴。
　　“吃鱼啊？”
　　“是啊，你不是说想吃吗？上次补给船来的时候我让他们给带了一点。”
　　家务助理已经把鱼刺都去掉了，我把鱼肉拨到他碗里。他又拨回一半给我，撇嘴说：“我吃不完这么多。”
　　我抿抿嘴，没再说什么。如果可以，我也想让他天天都能尽情地吃自己想吃的东西。但是没办法，在这个荒僻的小行星上，我只能试着种一点蔬菜来改善生活，肉食什么的都要通过补给船才能得到，而且这些东西运到这里来，实在是太过昂贵。
　　“我觉得我们生活得不错啊，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儿子前几天还说，“好多新移民星和矿工业发达的星球上，有人从出生到去世，吃的都是合成压缩食物和没什么味道的营养液。上次我玩的游戏里，有个人还说，他的最大愿望就是这辈子可以去一次地球，在地面的餐厅里吃一顿天然材料做的饭。这愿望很难实现，因为从他居住的移民星前往地球，太空航行的票价几乎是一个天价，中等收入的人，不吃不喝地把钱全存起来，也要存上三十年。”
　　是的。
　　“妈，蛮荒时代的人，据说每天都可以吃到这些天然的食物，是吗？”
　　我点头，“是的，那时候可没有营养液这些东西。再说，那时候他们不做太空航行，也没有必要做合成浓缩食品来以便携带。”
　　他又问：“别的星球的人呢？他们吃的也和我们差不多吗？”
　　我点头，“是的，相差无几。当然，有的人生活条件非常优裕，很有钱的人可以专门买一条运输船，专给自己运输食物。”
　　他哦一声，“对，游戏里也有人这么说过。”
　　儿子从记事起就生活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除了我和偶尔来的补给船的工作人员，他什么人也没有见过。他能谈话的朋友全是在游戏中认识的。
　　“小白。”
　　“唔？”他嘴里含着饭，抬起头看我一眼。
　　“我有话和你说。”
　　“那就说呗。”
　　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直说：“我们要搬家了。”
　　他不显得怎么意外，“是吗？是不是又监测到什么大块儿的陨石要撞过来了？我们迁到哪里？西区？”　。　想看书来

第一章　起程（2）
我说：“不是，我们要离开这里。下次补给船来的时候，我们跟他们一起走。”
　　他差点被噎着，赶紧把嘴里的饭囫囵咽下去，瞪大了眼说：“离开这里？去哪里？”
　　我伸手把他嘴角的饭粒捏下来，“去的地方还没想好。不过我跟信息部签的合同已经到期了，你也长大了，该上学了，我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
　　他眨眨眼，“真的？”
　　我笑着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手指上的饭粒沾到了他鼻子上。我笑起来，“假的，骗你的。”
　　他冲我皱一下眉，“妈你就爱骗人！”
　　不过话虽然这样说，他脸上却露出了兴奋的神情，“我们要收拾什么东西？我的游戏头盔一定得带着，嗯，还要带什么，我得好好想想……”
　　他鼻子上顶着白白的饭粒，摇晃着脑袋。上次给他理发的时候，家务助理程序突然间有大概一秒的延迟，然后一条白沟将他脑袋上的头发划成了两半。还别说，挺对称的。我看着那粒饭粒发呆，不知道这小笨蛋什么时候才会发现自己鼻子上沾上了这个。
　　他的兴奋，正说明了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对他来说，也是一种不愉快的体验。我的目光移向一旁。监视器的大屏幕上，呈现出外面世界的真实面貌，一成不变的，永远沉闷刺眼的橘红色。
　　“妈。”他在自己房间里喊了我一声，“我可以把我柜子里的东西都带走吗？”
　　我说：“可以，只要你拿得动，就可以都拿走。”
　　他探头出来，“我可以让乔乔帮我拿。”
　　乔乔是我们的家务助理机器人的名字，是我的前任留下来的。它一直忠于职守地照顾我们母子的生活起居。乔乔这个名字是儿子给改的，原来的主人叫它乔尼。儿子牙牙学语时，乔字会说了，尼字却迟迟没学会，一叫就是乔、乔地重复着，所以乔尼很自然地就变成了乔乔。虽然型号落后，性能一般，现在还有个别部件磨损严重，出现老化现象，可我们还是觉得它十分重要。
　　“妈。”
　　乔乔滑过来收拾碗筷。我边擦手，边随口问：“什么事？”
　　他从房间里探出头来，问：“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会不会见到爸爸？”
　　我愣了一下。他有点不大自在，眼睛盯着别的方向，声音比刚才小了一半：“我是说，如果顺路的话，我们会不会去见见他？你知道的——我从来没见过他。”
　　我有点茫然地坐下来。他有点着急，抬起头看着我，“我只是想看一看他，看看他是什么样子，就可以了。我除了知道他和我一样都姓李……连他叫什么名字，你都从来没说过。”
　　我有心理准备，这个问题他迟早会问的，不是现在，也可能是将来的任何一天，任何一个时候。不过他真的问了出来，我还是觉得自己没准备好。
　　儿子不屈不挠地追问：“他叫什么？他是做什么的？”
　　我觉得喉咙发干，嘴唇也干得厉害。他叫什么？我都快不记得了。“他……”我慢慢地说，“他叫……李汉臣。我遇到他的时候……他正在被通缉。”
　　关于那时候的印象，现在回想起来还是一片混乱。那时候世道不太平，一切都失去了秩序。后来，我在一艘小小的太空船上生下了儿子。那时候小小的软软的一团，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会说会动会和我说不要侵犯他的隐私权。我真想告诉他，对自己的妈妈要求隐私权实在是一件无稽的事情。直到现在，我还记得他尿了我一身时的狼狈。那时候，没有家务助理，也没有人告诉我该怎么照料一个婴儿。他拉屎的时候我手忙脚乱，胡乱拿了一个仪器盒在下面接着，结果当然是报废了……
　　我记得那个人在那时候曾跟我说，他会尽他所能照顾我们母子俩。说那话时，他也的确恪守承诺……只是后来我们还是分开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这不是任何人的错，那几年时局太乱了。到处都是叛乱、混战，今天还是四处流窜的小人物，明天摇身一变就成了叛党头目。还有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一夜之间落魄到一无所有的地步。
　　儿子的表情既显得意外，又有点不知所措。
　　我抬起头看着他。胸口有点发紧。我亏欠他很多，这件事也是其中之一。他的成长过程，我已经尽了全力，但是他仍然有太多应该得到而没有得到的东西，包括在一个正常环境下成长，还有，一个父亲。父亲这件事，也许是最让他感觉到缺陷的事情。不过在当时，我真的没有别的选择。

第一章　起程（3）
2
　　离开的那天，我已经预先收拾好了东西，把工作日志和一些其他需要交接的事项一一理清，放在工作室里。我的继任者还没有到，听说还要过几天才会到达。但是今天我们就要和补给飞船一起离开了。儿子十分兴奋，一夜都没有睡。因为要离开了，才发现有很多东西舍不得，拿起这件放下那件，似乎每件都是必须要带走的。
　　“妈，我可以带这个吗？”
　　我根本头也不抬，“可以。”
　　他犹豫一下，“算了，这个体积有点大。”
　　过了没一会儿，“妈，我们把这个一起带走好不好？”
　　“好。”
　　停顿了一下，他又说：“算了，外面应该也有，不用带了。”
　　这么挑挑拣拣的，时间好像过得特别快。
　　我的行李出奇的简单，就一张卡片。这个时代，一张卡，一个号码，就可以走遍天下。当初我到这颗连名字也没有的小行星上时，除了怀里抱着的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再没有第二件行李。所以我的前任，一位到了退休年纪不得不离开的老者，把他的家务助理机器人留了下来。他说，虽然乔尼很旧了，但是当时的购买说明上说，它具有照顾婴儿的功能。
　　谢天谢地，这世上还是好人多。比如给我工作的我的上司，帮了我很大忙的我的前任信息员——
　　其实我最应该感谢的人是李汉臣，没有他，我不可能生得下儿子。甚至没遇到他的话，我早就死了，现在再说什么也都没有意义了。
　　但是我只知道他的名字，还不清楚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也许是化名。还有他的长相，大概也不是真的。通缉犯用假名和易容是很自然的事，他不这么做反而奇怪了。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忙着流亡、逃命，后来还在流离颠簸中生了孩子。我们没有说太多的话，也没有想过太多的将来，那时候实在顾不上，每个人都只活在今天。
　　早上补给飞船来了，这次没带多少东西，只搬了两个金属箱子，应该是即将来这儿的下一位信息员的行李。人没有来，东西提前到了。我们已经准备好离开，儿子最终只带了他的游戏头盔，还有一个不大的小箱子，里面装着他认为是宝贝的东西。补给飞船上只有两个工作人员，还有三个机器人。
　　看到我和儿子身后跟着乔乔，来接我们的人有点意外，“这么旧了？还带着吗？”
　　儿子拉着乔乔的机械手，一脸坦然地说：“当然，乔乔也是我们家的成员之一啊。”
　　那个人笑了。我不想笑。因为我和儿子是同一个想法。
　　我们的生活就像一家三口一样，没有乔乔的帮助，我们的生活会一团糟。到现在我都记得那时的情景，乔乔看起来粗壮的机械手，却能十分灵巧温柔地给儿子换尿垫喂营养奶液。还有，我生病的时候，也是乔乔没日没夜地看护着我，照顾着儿子。什么粗活重活它都能做，性格温和敦厚，让我们彼此觉得温暖不寂寞。
　　对儿子来说，乔乔也许更让他有安全感，比我这个半吊子不熟练的妈妈还要强。
　　“小伙子，可是你的这位朋友只能在行李舱待着，你明白吧？”
　　儿子不大情愿地点点头。虽然他从来没有乘飞船出过门，但这个常识还是有。飞船上除了领航、操作机器人，在飞行途中，其他任何机器人都只能被切断能源待在行李舱里，和其他没有生命的物件一样。
　　看到我们少得可怜的行李，那个人显然又一次意外了。他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嘴唇上方那茸茸的一点毛发还不大像成年男人的胡子，说是汗毛更恰当一些。他曾经来送过一次补给，我记得他姓宋，名字记不清了，也许没问过，也许问过但是忘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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