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郎的面庞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嘴角上挂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朦胧模糊,看不真切,像倒映在水里的影象。
他身上穿着新郎服,映照着他略显瘦削苍白的脸,眼神灰暗没有色泽。
这就是他求皇上赐的好姻缘。靖王心中悲哀地想着。
厅里的笑声在他的耳中轰鸣着,却都变成了啧啧怪笑,刺耳尖锐。他几乎想当场吼叫,可是他的修养却使他沉默地接受着这一切的荒诞。
袁术望着出现在婚庆上憔悴不堪的靖王,心头掠过感伤。
靖王的心中,该是何等样的难过?
大婚的礼节完毕,盖着火红盖头的新娘由下人牵引着入了新房。
靖王留下敬酒。
靖王拿着酒樽,一一地走过每一张桌子,客人们的脸上都堆着笑容,见到新郎,又是恭喜又是敬酒,靖王一一地谢过,喝尽了一杯又一杯。
'靖王今日觅得贤妻,让我等好生羡慕。'贤王赵清脸上挂着看似真诚的笑,定定望着靖王道。
'贤王不必羡慕,凭您的条件,正是各家打着灯笼也找不着的好女婿。即使您想要那月宫中的仙子,保不准那仙子也会下来。'一个官员因为多吃了几钟,口里便没有了遮拦地道。
'很是。'其他官员们也纷纷附和着。
贤王如今是圣上跟前的红人,能够拍上他的马屁,众人自然是争先恐后的。
靖王却并没有多余的心神放在众人奉承赵清这件事上,待其中一个人刚住了嘴,靖王便赶紧着举着酒樽走到下一个人的面前,这样又经过了几个人之后,当他带着同样有些牵强的笑容站在一个人面前时。他脸上伪装的笑容终于宣告瓦解。
'靖王别来无恙。娶得娇妻,我来给你道贺了。'那个人一直保持着真诚而温和的笑,有礼地道。
那是一个年轻而俊秀的男子,雪白的皮肤,瓜子般的脸上,一双黑亮的眸子闪闪动人。这个人长得过分的好看,然而靖王脸上的惊讶却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他,应该说是她,竟然是女扮男装的林无尘。
靖王愣愣地看着笑得宛如花朵般灿烂的女子,惊讶,喜悦,苦涩……种种复杂而深沉的情绪混合交织在一起,心中纠结宛如海草。
他举起酒樽的手定在半空中,一直不曾放下来,样子有些古怪,已经引起在场之人探究的目光了。
林无尘心中也微微讶然,虽然自己便装而来,可是靖王却为何如此的吃惊?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男扮女装来与他道贺?依靖王洒脱的性子,不应当呀。
还是,这其中,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林无尘的眼睛里露出疑光,其中似乎还有几分茫然。
'咳。'林无尘轻轻地咳嗽了一声,靖王维持这样怪异的姿势已经太久,周围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了,林无尘不得不出声示警。
靖王听到林无尘的咳嗽声,尴尬地放下酒樽。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确是失态了。
靖王再次举起酒樽,说了声'谢谢。'便又走向下一位客人。
今日,他所担任的角色只是一个提线木偶,一个没有自主与发言权的人。
——悲哀的人。
他,似乎很冷淡呢。林无尘心中瑟瑟地想。她还以为他们是朋友呢。难道六年之中,自己与他发生过什么不愉快吗?
林无尘正自想得出神,却忽然发觉肩被人拍打了一下,她转头,看到一张英俊的男性脸孔。
'别在意,他今天幸福得昏头了。'赵清淡淡笑着说。
林无尘只笑不语,她还记得他。
——今日在养心殿门前擦肩而过的贤王赵清。
※
夜,喧闹,嘈杂之后,终究归于沉寂。
新房里,靖王酩酊大醉地走进来,望着他的新娘。
新娘已经扯下了头上的凤冠,此刻正默默凝视着他。
新娘的眼中也没有什么神采。
靖王身形不稳,新娘走过来扶着他,口里道:'你喝了很多酒。'
她的声音很平稳,仅仅在陈述着一个简单的事实。
靖王不说话,胸中酒意上涌,难受得很。
新娘扶着他床上躺下,然后起身。
靖王却扯住新娘的手臂,嘴里喃喃地叫着:'无尘。'片刻后又唤'若雪。'
到底你叫的是无尘还是若雪?新娘有点无奈地望着今日成为自己夫君的男人。
这个男人很英俊,也很有才情,品格也高尚。可是她嫁给他却不是因为这些。
新娘坐在床前,细细描绘自己夫君的眉眼,神情里没有悲喜。
'为了生存。'缓缓地,她的嘴里吐出这几个字。是的,她是为了生存,才选择嫁给这个人——空爵的靖王爷。可是生存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她希望自己生存的地方能够靠近空爵的皇帝。只有这样,她才可能有机会接近皇帝,更甚者——报仇。
或许报仇对她来说很荒唐,可是她曾经是那样娇贵的一个公主,国家覆灭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今后生活的道路应当怎样,至少眼下,她心中的仇恨未解,那么就顺着自己的心去走吧。
这个新娘正是华清的小公主若惜。
在冥想这些还很遥远的事情之后,她的思绪回到了今日上午。
新娘房里,那个被空爵皇帝掉包的'刘若雪'正在由下人们打点行装。今日,这个女子会成为靖王的新娘,从此自己得称呼她为姐姐。
荒谬!
若惜心中冷冷而笑。
'姐姐。'若惜面无表情地唤。
铜镜前的女子蓦地回头,呆呆望着若惜,诧异着问:'你是在叫我吗?'
若惜的唇角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径自走到女子身边,挽起女子的一束头发道:'如果不是叫你,我还能叫谁呢?你不是天雪公主吗?而我是天雪公主的妹妹啊。姐姐莫不是不认得自己的妹妹了?'这样说着,若惜就只是睁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望着女子,眼睛里竟流露出阴毒的怨恨来。
女子嗫喏着却是吐不出一个字,如果仔细看,她的脸上甚至还带着惊恐。
怎么能不惊恐呢?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女子,眼中含恨带怨的目光是那样的深刻。
若惜四处望了望新娘房里正忙碌着打点的人,口中只管轻快道:'你们都下去吧,我要跟姐姐叙一会子话。'
房里的小丫头们都面面相觑,若惜于是就显出恼怒的神气道:'怎么如今我都支使不动你们了?'
小丫头们听若惜这样说,心里都有点不自在和不安,大丫头红雨答了声'是'后便带着小丫头们退出去,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关上门。
随着房门的紧闭,新娘的脸色愈发得煞白终至惨白起来。
若惜拿起妆台上的梳子,细细梳理着新娘柔顺乌黑的头发,口中赞叹着:'姐姐的头发好漂亮啊,就像布庄里卖的那些黑缎子似的。'
新娘却只是从铜镜里望着若惜没有什么表情的脸,听着若惜没什么起伏的声音。身体一阵阵的发冷。
'姐姐冷吗?'若惜突然天真地笑起来,她的脸本来就很娇俏,笑着的模样也很是可爱。
可是新娘看到那样的笑容却只是感到惊怕。身体瑟瑟发起抖来。
'若惜,你有什么事儿吗?'新娘小心翼翼地问,突然她就感到自己的头皮一阵发疼,不得已仰起了脸,就看到若惜的花朵般的脸蛋出现在自己的上方。
'你还敢问我什么事儿?'若惜怨毒地说着:'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是谁给了你这样的权利坐在这里?难道你不知道因为你,靖王痛不欲生吗?'
新娘的瞳孔紧缩,倒吸了一口冷气:'我也不想这样!'
若惜嘻嘻地笑起来:'不想,可是你却已经做了。如果你嫁给了靖王,他每天看着你,就会想起皇帝怎样的拆散他和皇姐姐,你说可怎么是好呢?'
这样说着,若惜手一松,女子的头晃了一晃,额头碰在了妆台前,缓缓地渗出了血丝。
'不如我给你想个两全其美,四角俱全的主意可好?'若惜却看也不看,依旧嘻嘻笑着,脸上的神气天真至极。
'什么?'新娘低声问,一只手捂着自己磕得发疼的额头。
若惜依旧只是笑着继续陈述道:'就是把你给弄死了,这样,不仅你的罪孽清了,靖王以后也不用再生受那许多痛苦了,你觉着怎么样?'
嘴里说着残酷至极的话语,若惜的脸上的神情却是温和,嘴角上的笑俏皮似精灵一般。
女子睁大了惊恐的眸子,嘴里的'你'字尚未出口,却突然看见若惜从后面举出一个陶瓷的花瓶来,往她的头上一砸,女子就瞬间失去了意识。
若惜看着女子在自己的面前倒下,眼中滴下了几点泪道:'你可别怨我,到如今,我可是顾不得别人的死活了,何况你哉。'
一面嘴里自语着一面弯下身去扒女子身上火红的新嫁衣,穿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打开窗户,从窗户里就跳出两个人来,各个身体彪悍,一看就是练家子。
其中一个大汉笑着问道:'人在哪儿呢?'
若惜往地上孥孥嘴道:'就是她了,你们带她到的地方可保险,我可不想再见她的面了。'
大汉道:'姑娘尽管放心,我们拿人钱财,自然与人消灾。这姑娘我们会带去香满楼,那可是姑娘们只能进不能出的地方。'
若惜皱了皱眉头道:'听名字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大汉邪笑着答:'是勾栏院。'
若惜'哦'了一声,点点头儿道:'也罢,不论怎样,给她留条命,以后怎样,端看她的造化大不大了。'言语之间,竟似有不忍之意。
两个大汉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想着:装什么慈悲呀?
大汉抬起地上的女子,将她装在一个破麻袋里,竟就那样从窗户里跳了出去。在窗外,早有若惜安排好的小丫头碧桃儿接应。
若惜拾起地上的红盖头盖在自己的头上,哑着嗓子冲房外道:'你们进来吧。'
红雨于是领着小丫头子们进来。
'若惜姑娘呢?'看不到若惜,红雨奇怪地问。
穿着新娘服的若惜于是道:'她已经走了。'
丫头们面面相觑,它们站在屋外,并没看见人呀,怎么就走了呢?
'姑娘的声音怎么变成这样了。'红雨又疑惑着问。
若惜道:'刚才与若惜姑娘多说了几句话,嗓子都哑了。你们几个动作快点,别再问三问四了。'
红雨见她们的未来王妃动了真气,于是就不敢再多言了,只是在心里纳罕。
……
'笃笃笃',敲门声将若惜从沉思中召唤回神。'
若惜道:'进来。'
'王妃,奴婢来……'欢愉的面容却在看见床边坐着的女子面容时变了颜色。
'不认识我了吗?'若惜笑着看走进来的丫头红雨。
'怎么是……'红雨讷讷地说不出话,端着盘子进退不得。
若惜瞅了瞅丫头手上端的盘子道:'把东西放下,你出去吧。'
红雨小心地走进新房,将盘子放在桌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径自出去了。
若惜盯着小丫头有些慌乱的背影,微微叹息着:'怎么我是个很可怕的人吗?可是我并不想变成这样呀?'
是什么让原本天真的她变成如今模样?她已经不想知道,重要的是她如今已经变成这样?恶毒,艰难地承认了这两个字,若惜面上微微露出苦笑的神情情。
第八十六章 一场春梦
林无尘走出靖王府,府中的那些热闹于是就渐渐离她远去了。
夜风有一点凉,微微地吹着她的面。
突然,她转身回头,就看见了身后一直跟随她的那个男人,穿着华丽的锦服,面容清俊,神情慵懒,月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的脸透出有一种逼人的魅力来。
'你跟着我做什么?'林无尘脸上的笑容很清爽,就那样地望着锦服男子。
'我只是在想娘娘今日出宫是否征得了圣上的同意?'男子笑笑道。
林无尘站在树下,淡淡地笑,笑容很浅,却有一种慵懒的妩媚风情,启口道:'这就不劳贤王费心了。'
贤王露出一个很有深意的笑容:'原来娘娘还记得我?'
'想忘记贤王这样的人物也不是容易的事情。'林无尘道。
贤王朗朗笑出了声:'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这是你对我的称赞?'
林无尘微笑点头道:'有何不可?'
贤王笑得更大声了,他的笑声在风中旖旎,似乎连风也变得明快起来,然而向来,他并不是一个明快的人。
林无尘却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并不简单,因为她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深不可测的东西,只是却一时想不出那种东西是什么。
'娘娘与靖王认识?'赵清继续问。
林无尘点头:'我们是旧日的相识。也算得上是朋友了。'
赵清于是又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林无尘瞅着赵清突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