纭�
是谁?竟然入夜在荒废的质子府饮酒?
透过茂密的枝叶,顾翛看清亭子中是一袭宝蓝广袖华服,袍子上发丝一般的银丝绣成大片的藤蔓,其间坠红色珠玉为花心,绣有朵朵盛放的曼陀罗花,他斜斜靠在榻上,一手支起,不紧不慢的用一把白孔雀毛扇子敲打着手心,俊美的容颜上,半眯着的眼睛,似是享受,又似是睡着了。
一袭墨绿衣袍的寺人,倒满了两杯酒后,便退至一边去了。
月色静谧,顾风华忽而缓缓张开眼睛,慵懒的道,“既然已经来了,为何还站着?叔伯良苦用心,你不去见我,我便巴巴的赶过来,还准备好酒水为你接风,啧啧,不感动吗?”
顾翛叹了口气,他这个妖孽一样的皇帝叔伯,做事总是让人出乎意料,也不知是该欢喜还是惊愕。
既是被人算着了,也由不得顾翛继续隐藏,便也就从林中走出来了。
“侄儿没有叔伯这般风趣的性子,本欲明日收拾妥当再按章程拜访。”顾翛虽这么说,却也是懂得世故的,既然顾风华提私下再次等候,自然是不希望他拘礼,所以顾翛也径自在几前坐下。
顾风华嘭的一声展开扇子,下了榻,在顾翛对面坐了下了,白色的羽毛,轻轻拨去几上落的几片梨花瓣,看着长相俊美无可挑剔,举止优雅的顾翛,淡淡一撇嘴道,“自小,我便是样样都比不上大兄,就连他生的儿子,也比我那些个强。”
这是事实,那几名皇子,俊也是俊的,可连顾风华五分之一也不及,再加之没有他的气度,越发显得普通,聪明也聪明,却又比不上顾风华十分之一,所以他自然恼的很。
当初立珍女为后,也不为别的,只因她生的儿子比旁人都强上那么几分,再加之,白子荇是开国功臣之一,却没有强大的家族支撑,再加上给白苏个面子,立珍女为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不过。”顾风华浅浅一笑,“那些虽然都是不省心的,可加一块也没有你不省心,我时常这么一想,心里头也就平衡了。”
顾翛不可否置的一挑眉,紧接着道,“听叔伯这么一说,我倒是很同情叔伯,还有我父亲。不过我最同情还是祖父。”
顾翛抿了口酒,笑道,“对比叔伯、父亲,还有叔叔,我这点不省心也就不算什么了。”
顾连州与镇国公关系不睦倒也罢了,末了居然跟个妇人跑了顾风华平时作风不佳也就算了,竟然造反谋朝篡位,自己做了皇帝顾风雅为了死去的李婞,铁了心打算一生不娶……
算起来,这已经不算不省心,而是个个都是混账。
要说毒嘴,出了过世的妫芷,恐怕还没有一个人能比得上顾翛。总之不仅毒,而且让人无从反驳。
顾风华哈哈一笑道,“有意思辄浅比你父可要有趣的多看来,叔伯没白费苦心。”
顾翛笑着饮了一口酒。
顾风华忽然敛了笑声,凑上前来,问道,“怎么样,叔伯教你的欲擒故纵、再擒再纵外加苦肉计奏效没有,可有把扶风弄上榻?”
顾翛咽到一半的酒险些又呛回来。
顾风华虽然没半句毒言毒语,却能将人弄的恨不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眼下这状况,还是他怕吓着顾翛,故意缓和一些问的。
“怎么样?”顾风华饶有兴趣的看着顾翛的神情,从那细微的变化之中,心里已经了然,却还是坏心眼的锲而不舍的询问。
而其实,顾风华心中十分惊讶,宁温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了,宁温虽被诸多权贵视作玩物般的男人,可顾风华知道,不是,宁温纵然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却从不以此为荣以此为悲。
对宁温来说,这张脸是个祸端,也是他的筹码,一样是他手中的棋子而已,有用的时候可以顶着诸多压力也要保留,相信无用的时候,他也会毫不留情的舍弃,这就是宁温。
这样一个人,能够愿意与顾翛做那等事,让顾风华不禁不怀疑,“不是他把你弄上塌了吧?”
以顾风华对宁温的了解,这种情形也不是没有可能。。。。
后续之无妄海(10)
顾翛咬牙,有这么一个叔伯,当真是让人既心烦又担忧啊
顾风华也收起了开玩笑的心思,淡淡的看了顾翛一眼,“你回京城,是为了娶个妻子?”
顾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的行程的确如此,但心中也没有决定,他总觉得父亲这一次退让的太过容易,不符合平日的性格,所以在他不曾想通这件事情之前,不会轻易做出决定。
“辄浅啊,我与宁温相识二十余年,他在尚京时,我出了勾栏院,便赖在质子府,他的性子,我多少还是知道一些。”顾风华端起酒杯,却不急着喝,指头沿着杯壁轻轻转着,“他,怕是对你动了情。”
“那他对我母亲?”顾翛急急问道。
顾风华微微挑眉,“他对你母亲是何样的情愫我并不知道,但对你……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把他当做玩物一样,那些痴迷的眼光令他觉得恶心,可他却轻易的答应了你,如果不是动了情,扶风无论如何也不会出卖自己骨子里仅仅存留的一丝尊严。”
“他一辈子孤苦无依,终于肯对一个人敞开心扉,也许现在他自己也还弄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但你应该明白,这是绝好的机会,如果你错过了,便会永远错过。”顾风华微微勾起唇角,仰头一口饮尽酒水。酒香在唇齿之间游离,他满足的眯起了眼睛,目光却若有若无的从顾翛面上扫过。
“叔伯与我父亲的关系,其实并不好吧。”顾翛被这一番话醍醐灌顶,但同时也转变了话题。
顾风华的放浪、华丽、雍容,让人很容易便忽略了他内心的想法,可顾翛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嗯?被你发现了?”顾风华笑呵呵抓起酒壶,分别在两个杯子中注满酒水。
顾连州与顾风华的兄弟之情,的确十分微妙,两人似是陌生人一般,却又有那么一丝联系,在面对敌人时,也更容易的结成同盟,若是出现分裂,也保不住会分崩离析,出现手足相残的境况。且以顾风华的性格,兄弟反目时,他绝不会有丝毫手软。
“顾然生性木讷,顾玉……我断定他与你父一样,有谋才,却无雄心。”顾风华不紧不慢的道,“只有你,有谋有才,颇有一种统领天下的霸气,我得除了你对我江山的威胁,但我现在又不能得罪大兄,只好出此下策。”
“叔伯未免想的太长远了。”顾翛其实想说,未免忧虑过甚,他没有任何想篡位的念想,他对天下没有丝毫兴趣。
“情情爱爱,也就是那么回事儿,当初我若是不诱着你回去找宁温,以你的自制力,指不定也就搁在心底,把这事儿忘记了。可,自此之后世上便再也没有别的人能勾出你的心。一个人若是无聊了,总想尽办法的让自己不无聊。”顾风华笑盈盈的分析着。
顾翛怔了一下,笑道,“叔伯当初不会是因为无聊,才会想要谋权篡位吧?”
这原本是顾翛的戏谑之言,谁知顾风华竟是认真的点了点头,叹息道,“可不是当初暗中养私军,一是看出局势不容乐观,须得自保;二是,瞧着他们你来我往挺热闹,便凑凑热闹。你不知道,叔伯这个人最爱凑热闹,但这个热闹不好凑,一不小心就会粉身碎骨,于是只能赢不能输”
人处在一个极度安逸的状况之下,有些人学会享受这种安逸,有些人在这种安逸中渐渐废了,还有某些人不甘于寂寞。顾风华显然属于后者,他猜测,顾翛也会是属于后者,所以不得不为自己那些不省心的儿子想想。
“若是少了我,皇子们也免不了会争斗。”自古以来,但凡皇子多了,都是如此。
顾风华懒洋洋的往后靠上塌沿,笑道,“既然是游戏,自然要公平,他们都不是你的对手。”
这些话,不过是戏言,做皇帝的自然不愿意看的自己的儿子自相残杀,但更不愿意自己辛辛苦苦打来的江山落到别人手里。
纵使顾风华心胸开阔,也依旧免不了会有这样的想法。
“我平生未曾爱过任何人,却对情爱这回事参悟的深。”顾风华若有所思的看着顾翛。
顾翛知道他话外有话,即便自己知道这是一个陷阱,可他事到如今,他也不得不继续深陷,他无论如何也是不能够放开手了。
为了这一份感情,顾翛需要放弃很多,更不可能向天下公布宁温的身份,毕竟在历史上已经是个死人,顾连州可以“死而复生”,是因为他做了许多铺垫,他是天下人眼中的圣人,一个圣人没有死,不会有多大的动荡,可宁温这样一个挑起天下战争的人,最终又亡送掉自己国家的君主,若是活了,那结果可想而知。
“告诉你一个秘密,当初宁温在凤栖殿纵火,是我助他逃出。”顾风华笑的雍容华丽,不需什么衬托,便知他是这世上最尊贵的人。
当然,顾风华助宁温离开宁国,自是不可能想到今日的结果,只不过是出于对一个多年好友的帮助,既然宁温已经自己放弃权势,心已死,对顾风华也没有什么威胁了,他不介意做一些锦上添花的事。
情网,是天底下最毒的陷阱,即便真的中招陷下去,却是恨不起来。
顾翛唇畔掠起一抹莫名的笑意,“既然叔伯如此喜欢做媒,须得做到底才行,否则,我没有个好结果,哪日无聊之极,做起了大逆不道之事,岂不令人扼腕?”
顾风华眼睛一弯,活像一只狐狸。他本就这个意思,原本听说顾连州逼顾翛成亲,便知这个事情有变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顾翛又是心甘情愿,宁温特别爱雪中送炭。
“此事包在叔伯身上,嗯……我一下子便想到了十分有趣的法子,你可要听一听?”顾风华双眼亮晶晶的盯着顾翛。
要说“忽然想到的法子”,顾翛不信,恐怕是早就有组织有预谋的吧。。。
后续之无妄海(11)
“叔伯也助你死遁如何,学你父亲,上行之,下效之,他约莫也不好意思斥责你吧?”顾风华笑道。
看着顾风华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顾翛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狐狸”,他口中之言,也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玩笑话,顾风华开始争夺天下直到现在,无论是误把真话当做玩笑,还是把玩笑当做真话,那些人都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顾风华面上话是说的不错,但顾连州已经死遁过一回,若是顾翛再死遁,且不说瞒不瞒得过顾连州,便是连天下之人恐怕也不会相信,顾翛不认为顾风华真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愚民?叔伯是觉得世人愚笨,还是想要愚弄天下人?”顾翛淡淡的道。他虽如此问,心中却知道,顾风华并非觉得世人愚笨,也不是想愚弄世人,他想愚弄的,不过只是一个人——顾连州。
顾风华将扇子抛丢在几上,抚掌大笑,“好,通透天下聪明人多着呢,我原本便未曾瞒住谁,既然你猜想到了,定然是不会愿意戏弄自己一向尊重的父亲,我呢,只是随便试探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顾翛是否真的聪明,值得忌惮;试探顾翛是不是诚心归隐;试探顾翛的反应……总之是一举数得。
顾翛的表现,尚在顾风华的预料之内,但又有些看不透,若是更老辣些,他得知有人想要戏弄自己的父亲,便是心中不生气,也会装作生气,一旦他发火,顾风华自有办法辨别他是真动怒,还是假装。
可眼下,顾翛四平八稳的跪坐在几前,连饮酒的姿势都不曾有丝毫改变,却是让人看不明白他内心所想。
顾风华暗自沉吟,当年的白苏,便是这个性子,不管你是风雨飘摇,只要触不动她的逆鳞,她无论何时都只给人一副懒散又淡淡的形容。
珍后曾说顾翛的性子像极了白苏,当时顾风华还不觉得,眼下看来,竟是给她说中了。
“不能死遁,遁走倒是十分合宜。想来你幼时便已通读孙子兵法,有时候莫要把事情想的太复杂。三十六计,走为上。”顾风华半眯着眼睛抚着手中的羽毛扇子,余光微微瞥了一眼顾翛,缓缓道,“你心中放不下的太多,担忧的太多,所以下意识的便忽略了这个办法,可是辄浅,你要明白,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想顾全亲情,又想与宁温相守,呵呵,你莫不是看白苏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看的多了,竟是天真起来了?”
“听母亲说,父亲看的第一本禁书叫《品花宝鉴》,是叔伯你放在父亲书房中的,可是如此?”顾翛冷峻的面上看不出喜怒,即便是唇角勾起,也辨不出笑中是何意味,“若看过母亲所写书籍之人,都会变得天真,那想来叔伯竟也天真许多年了。”
面对顾风华句句正中要害的言辞,顾翛心里越发平静。宁温能够卸下最深的防备与尊严,他还有什么好顾虑呢?
况且,也不过是玩失踪罢了。
玩失踪,说来容易,可是想要玩的彻底,让顾连州和白苏找不到,恐怕还得靠眼前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