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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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相- 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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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如同一个姐姐面对着总是爱惹出祸事,又吃了许多苦的小弟,满眼满脸的爱怜,“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又何必自苦如此?有我在,断少不了你的钱财花用,以你的才情,何不漫游名山,泛舟五湖,做一个富贵风流的清闲山水郎!”

唐松整张脸都被包在上官婉儿的掌心里,感受着她这一片情意,唐松心中陡然涌起一股温暖,“我走了,你怎么办?我在京中,若想与你独处片刻都如此艰难,一出神都何日方得复见?”

“你先去,总有一日我会与你相聚于江湖”

江湖是一个早在《史记》里就曾出现的词汇,乃“草泽”之意,在古人语境中是一个与“庙堂”相对的概念,宋范仲淹名句“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可谓显证。

“江湖?”听到上官婉儿口中说出这话,唐松忍不住笑了,“庙堂何尝不是另一个江湖。尤其是你这等身份,进去了再想出来,谈何容易。”

说完,唐松也不再多言,“此事以后再说不迟,你且先走吧,莫要迟了”

上官婉儿低头转身,毅然远去。

她既已走了,唐松便不愿一人呆在这雅阁。索性向马老三寻了一顶低檐的帽子,又在酒肆的大堂内安排下一处最偏的座头。

随着八老今日讲学完毕,这家附近最大的酒肆中随之涌入了大批国子学生,唐松趁着这股乱劲儿进去,又带着低檐的帽子遮盖住了大半张脸,一路行到座头处时感觉还真没人注意到他。

唐松坐下后也没有取了帽子,静静的闲看着大堂里热闹的喧哗。

随着国子学生的到来,话题先是转到八老今日讲学的题目——孟子的“五伦”学说。

说完五伦,大堂内随即就说起了唐松与八老出书的事情。

国子学生自然是力捧八老,贬抑唐松。这本也没什么,随着八老进京,近日来这样的说辞实在并不新鲜,但随着那些年轻气盛的国子学生将八老越捧越高,将唐松越踩越低,就引起了普通士子的插言。

这些普通士子们说的话其实也算不上过分,只是说八老固然学高望重,诗名久播,但唐松也不至于如此不堪,否则他也不会名满天下,每有诗词必能轰传神都,广为传唱。

这本是持平之论,奈何国子学生们因为出身以及此时的身份不同,优越感太强,遂就份外听不进与自己意见相左的言语。

少年气盛难免如此,酒肆大堂又是个谁都能说话的随意地方,如此你一言我一语,双方火气越来越大,争执喧闹之声也就越来越大,到了最后,简直就成了一场大论辩,你不让我,我不让你,聒噪的满堂不宁。

正在这争吵最热闹的时候,蓦然便听大堂角落处“啪”的一声脆响,一条威猛大汉摔了手中的酒盏猛的站起,“吵什么,似你们这般能争出什么结果来,让人酒都吃的不爽利”

唐松应声看去,见这大汉就是从太平公主身边座头上站起的。而随着适才国子学生的涌入,太平也戴上了一顶覆有面纱的雕胡帽,此时难以看清她的面容。

众士子们的争吵声小了些,那大汉也不就坐,向着大堂朗声道:“尔等之争要分出胜负也简单,某是个好博戏的,你等可敢一搏?”

大汉此言方罢,顿时就有人高声问道:“如何搏法?”

大汉哈哈一笑,伸手从座头上拿起两部书来,“这两本书卷一出于八老,一出于唐松。稍后某自去寻几个能识文墨的歌女,在酒肆寻一间雅阁,将这交予她们,任其自选。而后,召来当众歌之,歌女们唱谁的歌诗多,自然就是谁胜。如此,岂不比你们空口白牙强争不出结果要好”

这是唐人斗诗时时常喜欢采用的一种方式,说来也算不上新鲜。但相比众人的没个根据的争辩,这却是当下所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加之满堂的士子们见过这两本书的着实是少,此时也想听听里面究竟是些什么,是以大汉刚一说完,顿时就有许多人附和。

那大汉倒也爽利,起身与同伴们很快就腾空了两副座头,一人出去传召歌女的时候,另外的人则开始张罗着士子们下彩头。

少年气盛谁肯让谁?不过片刻功夫,两副并在一起的座头上就堆满了钱财,终究还是国子学生家底更厚实,是以仅从押注的钱财看来,八老的声势就远胜唐松。

后世里唐松曾在史书中看到过“旗亭画壁”的记载,说的是玄宗开元年间,诗人王昌龄、高适、王之涣齐名,却难分高下。某一雪天,三人相逢于道左,遂同往道旁之旗亭共饮。

旗亭内有富贾宴饮,中有四乐伎歌诗助兴,唱奏的都是时下有名的曲子。三人私相约定:“你我三人俱有诗名,然一直难分优劣。今天且悄悄地听这些歌女们唱歌,谁的诗被唱到最多,便为优胜”

片刻后一乐伎首先排众而出,唱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闻听此曲,王昌龄微微一笑,就用手指在旗亭墙壁上画了一道印记:“绝句一首,先拔头筹”随后一歌女唱道:“开箧泪沾臆,见君前日书。夜台何寂寞,犹是子云居”高适伸手画壁:“我一首绝句”

又一歌女出场:“奉帚平明金殿开,强将团扇共徘徊。玉颜不及寒鸦色,犹带昭阳日影来”王昌龄惬意而笑,复又伸手画壁:“两绝句矣”

三人中王之涣自以为出名很久,可是歌女们竟然没有唱他的诗作,见高王两人如此,真是份外尴尬。遂对二人说道:“适才三人皆是潦倒乐伎,所唱皆巴人下里之词耳!岂阳春白雪之曲,俗物敢近哉?”因指诸妓之中最佳者曰:“待此子所唱,如非我诗,吾即终身不敢与二子争衡矣!脱是吾诗,子等当须列拜床下,奉吾为师!”

片刻后,四乐伎中容貌最为风流的上前一步,放声一歌正是:“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一闻此曲,王之涣大笑出声,揶揄高适王昌龄曰:“田舍奴,我岂妄言哉!”

这是诗史上一段广为人传唱的佳话,不成想今日不仅目睹了一场唐朝版的旗亭画壁,却还成了其中的主角之一。唐松正自兴致盎然的看着眼前的热闹时,有一大汉悄然到了他面前低声道:“我家主人邀公子前往共饮,请”

“你是公主府的?”那大汉闻言一愣,随即点了点头。

那大汉口中说请,举止之间却没给半点拒绝的余地。唐松不愿在此露了相,也想看看历史上鼎鼎大名的太平公主究竟是个什么样子,遂就起身跟着那大汉而去。

头戴雕胡帽的太平一人独居一副座头,唐松到后背对着堂中众人,径直在她对面坐了。

唐人,尤其是男子出行非帽即冠,因由此风习,唐松与太平公主此刻的装扮也就并不显眼。

坐定之后,唐松伸手顶顶帽檐,将整张脸露了出来,“见过公主”

太平没有掀起覆面的轻纱,这就使得她的面容隐隐约约的,“果然是你,来呀,酒”

唐松的酒应声送到。

“饮”

唐松小饮了一口后放下酒樽,“未知公主传召所为何事?”

“等”

唐松茫然。

“等结果出来之后,我再与你好生说说过往”

过往?都没见过能有什么过往?而且这话怎么听着还有些杀气腾腾的感觉。正在唐松疑惑的时候,开始出去的那个大汉已经回返,身后还跟着七个怀抱琵琶的歌女。

酒肆这赌胜的动静闹的太大,将外面路过的许多士子也吸引了来,待打问清楚事情的原委之后,这些个士子便不肯再走,短短时间里,酒肆内便已被围的水泄不通,除此之外,尚有许多人正闻讯赶来。

那七个歌女进了酒肆后便被送进准备好的雅阁,众人在外面等候,堪堪等唐松将面前的第二樽吃完时,便见雅阁门户开处,一个歌女当先走出。

此歌女一出,闹哄哄的酒肆大堂里顿时安静下来,就连唐松也放下了手中的酒樽。

出雅阁缓缓前行了几步后,便见那歌女轻抚琵琶,放声唱道:

回首览燕赵,春生两河间。旷然万里馀,际海不见山。

雨歇青林润,烟空绿野闲。问乡何处所,目送白云还。

歌女方一唱罢,就听到国子学生哗然而赞,“好一联‘雨歇青林润,烟空绿野闲’此乃崔液之《冀北春望》,果然好诗,好眼力”

当此之时,太平蓦然开口,向唐松道:“如何?”

“好诗,果然好诗”唐松轻浅一笑,浑不在意。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光天化日,当街被抢

第一位歌女唱完《冀北春望》引得国子学生哗然而赞,赞声方歇,第二位歌女款款而出。

轻纱朦胧,太平以手中牙箸敲了敲唐松的酒樽,“此乐伎又当如何?”

唐松回头看了看这新走出的歌女后转身过来,“那边搏戏如此热闹,看着让人眼热,莫如某也与公主做一搏戏如何?”

“如何搏法?”

“某来猜这歌女会唱谁的歌诗,若是猜中,公主便将面纱揭开容我一睹芳容。我若猜错,公主也可提一要求。如何?”

“什么要求都行?”说出这句话时,太平的声音全没了适才的冷淡,声调沙沙的带着一点暗哑。有一点轻佻,有一点挑逗,在酒肆大堂喧闹的背景下听来,居然荡漾着丝丝缕缕的性感。

刹那之间,唐松居然有了些后世酒吧里的感觉。

身为公主却能在人潮涌涌的酒肆大堂里突然上演这么一出儿,这个太平果然是属蝎子的。

唐松答话稍慢,太平手中本是敲着酒樽的牙箸蓦然上挑,挑起了唐松的下颌,轻纱后的声音愈发的沙哑飘忽起来,“怎么?胆大如斗的唐松竟然不敢了?”

此时此刻,太平的这个姿势真是轻佻到了极点,也暧昧到了极点。唐松没躲没让,迎着轻纱后眼眉的位置缓缓声道:“大庭广众之下,公主这是在调戏我?”

闻言,太平笑了,笑的摇曳生姿,“且先说搏戏,你敢吗?”

“何用激将?某与你赌了就是”

太平收了牙箸,“说”

唐松端起酒樽小饮了一口,“某若胜了,这条件可也就改了。介时公主可不能拒绝”

太平闻言,端起面前的酒樽向唐松扬了扬手。

两人酒尽,太平放下酒樽,“赶紧说吧,否则可就来不及了”

“此女所唱必是四家诗”

唐松刚一说完,便听琵琶之声响起,随即便有歌声响起:

江南日暖鸿始来,柳条初碧叶半开。

玉关遥遥戍未回,金闺日夕生绿苔。

寂寂春花烟色暮,檐燕双双落花度。

青楼明镜画无光,红帐罗衣徒自香。

妾恨十年长独守,君情万里在渔阳。

此诗刚唱出两句,酒肆大堂内已有赞声响起,及至整首唱完,国子学生的欢呼声已是声震屋瓦,“此乃卢明信之《代春闺》是也,第二首,第二首了”

卢明信乃范阳卢氏的后起之秀,此诗果然是四家诗,唐松一言中的。

“你如何猜出来的?”太平问话出口,不待唐松回答,先自摇了摇手指,而后陷入了沉思之中。

片刻之后,便见她蓦然一笑,“是了,这个乐伎虽有几分颜色,然则年纪极轻,分明是刚入行不久。似这等歌女此前所学皆为宫体歌诗,今日在如此多人面前唱奏,所思所想不求有功先求无过,选中曲词自然是越拿手越好,她既是惯学宫体歌诗,自然要选四家诗”

说完,太平尾音一挑,“如何,我说的可对?”

唐松轻浅一笑后翘起了大拇指。太平果然是太平,居然能在这么快的时间里就想明白问题的症结所在,不管史书如何评价她,至少“冰雪聪明”这四字的考语是不错的。

轻纱遮蔽,看不清太平的表情,“好了,这个当是唱你曲子词的。却不知她会选择那一曲?”

唐松回过头去,却见这第三个出来的是个年纪已过双十的乐伎,身材高挑,容颜秀丽,只是眉宇间似乎总笼罩着一层淡若轻纱般的愁思,便是向众人含笑躬身行礼时,这份轻愁也不曾褪去。

转身过来,唐松摇了摇头,“什么曲子却是猜不出,不过定然欢快不起来了”

那歌女行礼过后抚动琵琶的同时,双眼已向大堂高处的屋瓦看去,眼神空迷,眉眼间的愁思愈发如绵绵春水般荡漾起来。

琵琶声中,便听这芳华渐逝的歌女清脆放歌:

伫倚危楼风细细。

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

此女这两句一出,恰如曲子词中所唱,唐松心底亦是涌起了一阵黯黯的愁思。这首《蝶恋花》他之前从不曾用过,只是这回要出诗词集时才从记忆深处翻检出来,但这词实在是太应景,应景到那个夜晚他每录写一句时,总是会不由自主的想起远在天涯的柳眉。

月夜、小几、读书灯,相似的场景带着唐松的思绪悠悠回转到襄州鹿门山,回到那朴拙却又清宁如水的月夜中,那时的月夜真是份外明朗,明朗的是鹿门月,明朗的是八卦池,明朗的是那个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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