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贫农,长工出身,儿子是**员。我家是麻石砌的阶级(意思出身很好),哪个吃了豹子胆,敢来抓我?”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的阶级究竟是麻石砌的,还是豆腐渣堆的,到了乡政府,你自然会知道。带走!哪个有时间与你磨嘴皮。”那个为首的民兵,将手一挥,楚霸王就被拖出了门。
那天晚上,她爸爸一夜没有合眼。他紧锁着眉头,一边不停地吸烟,一边在房里兜圈子。彭芳她妈妈也睡在床上长吁短叹。他们都在想,应该没事的贫农爷爷楚霸王也出事了,只怕自己也厄运难逃。那天晚上,没有星月,四野如漆如墨。呼呼的北风,像疯狂的野兽,横冲直撞,门窗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像个重病剧痛的人,忍受不了折磨,在痛苦地呻吟。屋里那盏油灯的如豆的灯焰,闪闪摇曳,仿佛即刻就要熄灭。她妈妈长叹一声,安慰我爸爸:
“老倌子,坐得船头稳,不怕头浪。你老老实实教书,平平淡淡生活,清清白白做人。来往的都是几个老实巴交、穷得叮当响的农民,像牛一样揹犁地教书的教员,你怕什么?”
“楚霸王是什么人?长工出身,土改根子,虽然他喜欢交朋友,但来往的都是些头发都能数清楚的本地人。而我却是河南人,远隔千里,谁能证明我没问题?只怕抓他去,就是为了了解我的情况。唉!只怕,只怕这次我在劫难逃呀!”她爸忧心忡忡地说着,不禁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
“不会吧,只是为了了解情况,为什么要五花大绑?如果他们认为你有问题,又为什么没有抓你?应该说,你没有事。”其实她妈妈也惶恐不安,但还是装出高个子宽慰矮子的心的样子。
她父亲觉得母亲的分析,也不无道理,心地也轻松些了。又一股北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灯焰猛地摇晃了一下,熄灭了,我爸这才上床睡觉。高空,寒流滚滚,室内,不眠的人唏嘘长叹!
突然,突然远处传来了急骤杂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紧,越来越重。她爸爸妈妈的心一阵一阵揪紧,她的那颗心几乎蹿出了喉咙。紧接着听到有人急促地发令:
“你们堵住后门,我们从前门冲进去。别看这家伙三根骨头四条筋,表面上老实,其实是条冻僵的毒蛇。别让他溜走了!”她爸爸知道,是祸躲不脱,要来的事终于来了,心里反而平静了。他就披衣起床,彭芳和妈妈痛哭失声地拉住他,他反劝慰妈妈说: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我一生有毒的药不吃,害人的事不做。你放心,我没有什么事!”
他的话未说完,噔噔两脚,彭芳家的那扇前门就被蹬破,砰的一声,沉重地倒下。门旁的桌子被打翻了,哗啦叮哒,桌上的碗碟打碎在地上。两个人跨过门片,闯了进来,两道特强的电筒的光柱,直逼床前。另外两个汉子分别各扭住她爸爸的一条胳膊,向背后抬起,将他的头按到胯下。他们中一个为首的大声嚷道:
“姓彭的,你吃了豹子胆,要杀土改干部,要杀**。别装出这副瘦猴子一样的可怜相。”
“我一生教书一生穷,土改时还分给了我家的田和地。我为什么要杀土改干部,要杀**?同志,你们是不是弄错了?”彭芳的爸爸据理艰难地驳斥道。
“有人供出你是黑杀党,你自己到乡政府去申辩,看牛伢子手里没牛卖,你这话对我们说有屁用!你老实点就少吃亏,我们决不难为你这教书佬。”来人中大概也有知道他的底细的,话语软缓得多了。此时门外又进来一个人,拿根新棕绳去绑他,一个扭胳膊的人松了手,小声说:
“他是教书先生,有屁劲,你就绑松点。”
“要抓这么多人,棕绳厂这下生意可兴旺了。”另一个也放下我爸爸的胳膊,很有些感慨地说。
天已经亮了,风还是那么紧,雨还是那么大。八个戴红袖章(。dushuhun。)的基干民兵提着马刀,扛着鸟铳,你推我搡,拖着她爸爸上路了。流着眼泪、屡屡回头看彭芳和彭芳她妈,是那么悲痛哀伤,简直就像诀别亲人赴刑场。彭芳的妈妈右腿瘫痪了,平日,要双手按住凳子,才能在室内挪动。这天,不知什么力量支撑着她,竟甩手跑出了门。她披头散发,跌倒了。爬起来,再走。再次跌倒了,无可奈何,坐在积水中,一任雨淋。她怔怔地瞪大眼睛仰望着天,悲痛欲绝地高声喊道:
“天哪,天哪!我们究竟造了什么孽?犯了什么罪?黄河决口,害得我们流离失所;我们都是老实人,如今硬要说我老倌是黑杀党,又要闹得我们家破人亡。天哪!你真是瞎了眼!”彭芳妈妈一边声嘶力竭地喊天,一边不停地猛磕头。开始彭芳被吓懵了,当她清醒过来的时候,就冲上前去,抱着妈妈号啕大哭。北风还是如发疯的野兽,奔腾咆哮,大雨还是那般瓢泼倾泻,些许微弱的哀鸣,全被它们淹没了。辽阔的草原上,野马竞相驰骤,踩死几只蚂蚁,踏折几棵小草,那又算得了什么?
此刻,学校里的老师、家属,闻声来了,有的还来不及扣好纽扣。他们都瞪着无比惊讶的眼睛,但谁都怕惹火烧身,谁也不敢吱声。只有两个孩子旋转着怪异的目光,审视着大人的脸,怯生生地说:
“他是我们的老师,抓走了他,哪个给我们上课?”
大人连忙把孩子拉到身边,唬住他们,不许说话。待见不到簇拥彭芳的爸爸的民兵的身影了,才有人无限惋惜地提出这样的疑问:
“彭老师忠厚老实一生,全心全意教书,不出校门一步,怎么会是黑杀党?”
“人心隔肚皮,饭甑隔木皮。鸡肚里怎么会知道鸭肚里的事?他是河南人,你知道他过去干过什么事!少吃咸鱼少口渴,不说不会惹麻烦。听说后山的驼子铁匠也被抓走了,说他是给黑杀党打造杀人的大刀。”另一个人怯怯地说。
大家闻言,真怕自己说错了话,也被别人怀疑是黑杀党,于是骇然噤声,缩着脖子,倒吸冷气,讪讪地走开了。空阔的大地上,除了朔风野蛮地肆虐,就只有彭芳母女的凄厉的号哭……
她们哭了好一阵,妈妈觉得这样不能解决问题,就哭着要彭芳到乡政府探听一下消息。彭芳长到十几岁,从来没有离开家里一步。乡政府离家十几里,门朝南还是朝北,她从来没有见过。但是,她知道,如今,家里出了事,大家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避开,这个责任自然只能由她来承担。她把母亲扶进屋里后,就冒雨出发。
第二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下) 2班长评定补助费,彭芳诉说伤心事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44 本章(。dushuhun。)字数:3934
边走边打听,中午过后,总算找到了乡政府。门前两个臂戴红袖章(。dushuhun。)、手执大刀的黑汉子,气势汹汹地喝道:
“喂!站住!你是什么人?竟敢闯乡政府!”
彭芳说明了来意后,就像打炸雷一样,一个更严厉的叫嚣声,在彭芳耳边响起:
“哼!原来是黑杀党的狗崽子。去,去,去!站远点,走开点,不然,休怪老子不客气!一个风都能吹倒的教书佬,也要杀干部,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太自不量力!”说时,他扬起手中的大刀,威胁彭芳。而另一个汉子则劝他:
“老兄,人家还是个孩子。你这样恶语叫骂,会吓坏她的。”
“吓坏她?对黑杀党就是要斩草除根!你这样心慈手软,屁股坐到gmd和地主那一边去了,还算什么贫雇农?”他又一次高扬起手中的大刀,做出要砍姿势,另一个就噤若寒蝉,不敢吭声,彭芳吓得连连后退,哪里还敢说什么呢?于是就只好跌跌撞撞往回走。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亮灯时分,她推开了家门,就倒在地上,晕过去了。醒过来后,只见妈妈抱着她的头在失声痛哭……
好久好久,她们都听不到这事的准确消息,可外面的传言很多。有人说,彭芳的爸爸被打得很惨,手打断了,眼打瞎了,口吐鲜血。有人说,虽打了一下,没有受伤,毕竟他是个教书先生嘛!有人还说,听说每个县都抓了几百个黑杀党,而且越抓越多。还有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黑杀党的狗崽子也没有一个好的,只有斩草除根,才无后顾之忧。
后来,为了请功,抓人打人的农会干部,将这事层层上报,汇报到了地军管会丰满楼主任那里,丰满楼主任十分诧异。他说,经过土改镇反,恶贯满盈、气焰嚣张的恶霸地主、**分子,绝大多数已经被镇压了,隐蔽脱逃的是个别的,他们已成了惊弓之鸟,漏网之鱼。城镇农村,旮旮旯旯都被人民政府控制了。有什么**分子,能在短短几个月里,组织起一个地跨数县、人数上千的庞大的**组织?他立即赶到首先出事的后山县调查情况。原来这里,有个当过土匪的恶霸地主,从狱中逃出来后,伙同他的儿子杀死了一个农会主席和一个土改积极分子,并扬言他组织了黑杀党,要杀尽所有的土改干部。农会把他们父子抓起来,翻身的农民对他们恨之入骨,希望政府严刑拷问,找出他们的同党,一网打尽。他们忍不住拷打,又自知死罪难逃,就故意胡招乱供,妄图搅浑水,把更多的人拖了进去。被他们供出来的人,熬不过吊边猪、烙铁烙这等酷刑,就只好咬住自己的一两个、或者三四个亲戚朋友。开始,被招供出来的,多是地主、**及其家属,接着富农、保甲长、流氓、地痞。这些人全被供出来之后,还继续逼供,地主、**有穷亲戚,流氓、地痞也有穷朋友,以后卷进去的,也有贫农、雇农、读书人、经商的。当时,干部中虽有人对此心存疑虑,但他们也只能缄默不语。因为这是阶级立场的大是大非问题,他们怕坐歪屁股,翻船落水,把自己卷进去,害了自己,还会祸及子孙。
丰主任了解基本情况以后,就带领地县政法队伍,分赴各县调查审理,最后完全弄清了事实真相。两个罪大恶极的土匪恶霸,怀着刻骨的阶级仇恨,杀害两名干部和积极分子,是真的;而那个地跨数县、人数上千的庞大的黑杀党,是假的,是打出来的,逼出来的。丰主任最后批示各县:
“为了巩固人民政权,我们必须坚决镇压**,干净彻底消灭之,决不能心慈手软。但对那些过去反动、现在愿意改恶从善的地主分子、**分子、以及历史上有污点的人,一个也不能杀。镇压**,决不能伤害无辜,我们决不能重蹈gmd‘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走一个’的滥杀无辜的覆辙。这次大量抓捕、严刑逼供的盲动行为,严重伤害人民群众,给革命造成了巨大的损失,要引因为深刻教训,有关负责人应承担失察的责任。今后,不管什么人犯法,即使是罪大恶极阶级敌人,也要交政法部门审理,深入调查取证,公开宣判。严禁私设刑堂,严禁逼、供、信!”
在丰主任批示以后,各县政治政法部门深入调查,只有后山县那个土匪纠集了几个地主恶霸,杀害了两个干部和积极分子,没有什么反动组织,命名为黑杀党的**组织纯属子虚乌有。于是被抓人员,全部释放。善后问题,也作了一些处理。
彭芳的爸爸由于不能供出“同党”,拷打时间最长,受伤最重。吊折了右臂,打断了两根肋骨,吐血屙血,不能行走,是别人用门板抬着送回家的。政府批了医药费五十元,钱未用完,他就抛下了她们母女,撒手离开了人间……
后来,彭芳哭着问楚霸王,她爸爸为什么会这样?楚霸王老泪纵横,悲痛地说:
“我该死!我该死!是我害死了你爸爸呀!我是被那个我在他家做过长工的地主诬陷的。土改时,那里贫雇农要我去斗他,我想,他如今落魄走麦城,我何必去打死老虎。他见我没有斗争他,就认为说出我是他的同党别人会相信,他就把我供出来了。我被抓去的当晚,就被脱光衣服吊边猪,然后用竹扁担砍,逼我供出同党。我这把年纪了,受不了这种酷刑,为了是使他们能放过我,我就只好胡乱招。先供出了我的儿子和女婿,他们说,我的儿子女婿是**,不是**,他们不相信,接着继续打。我情急之下,乱了方寸,就招出了你爸爸,他们就放了我。你爸爸是个老实人,就是一句话,‘我不是黑杀党,那来的同党。’他不招,遭打就最厉害,受伤也最严重。是我该死,害死了你爸爸,也害惨了你全家……”
说到后来,他泣不成声,再也说不出话,就撕心裂肺地哭起来。他也受害很惨,被打得皮开肉绽,他又是她爸爸的好朋友,还有什么可说的。彭芳只好像抱着我她爸爸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