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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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3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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棚外,想多看一看自己曾经艰苦生活、勤奋劳动过的地方。天,蓝得像无风的海面;地,绿得似无垠的锦毡;西天,太阳发射出万道金光;北方,乌云堆垒出座座铁青的山。当空一行白鹭匆匆飞过,湖面滑行的小船,飘出悠悠的渔歌。这世界是多么广阔、多么美好啊,怎么?怎么就没有我尺寸的立足之地!
    然后,我就行尸般地劳动,然后,我就死猪似的睡觉。不过,我没有睡着。只觉得茅棚外忽忽声起,这是北风肆虐、乌云压城的前奏:暴风雨就要来临了。我读过《感天动地窦娥冤》,窦娥行刑前,天旋地转,六月飞雪;我看过话剧《屈原》,屈原沉渊前,震雷为他奏乐,闪电为他开道,洞庭为他涌波,长江为他高歌。俗话说,没毛鸟儿天照应,今天,今天,老天竟然垂怜我,也派雷神雨师来送行,我真是这不幸的时代的幸运儿!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30投江无石难沉,坐上专列赴绝域;做鼓上蚤高徒,本当杖责却开恩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45 本章(。dushuhun。)字数:3745

    风更大了,雷声响起,闪电划破浓黑的夜空,接着,哗哗的大雨似九天瀑布,没遮拦地下。我穿了件罩衣,衣上系根草绳,我趁大家鼾声雷动的时候,溜出了草屋,箭一般往荷花湖岸奔去。真的震雷奏乐,闪电开道,洞庭涌波,瀑布雨为我沐浴,洗净我在人间沾满的污秽。可是,当我冲到荷花湖岸旁,不禁傻了眼。湖水已涨上了尺多,我事先预备的草砖已没入水中,松土早已溶入水里,附泥的草皮及上面盖的荷叶,已被大浪打得不知所踪:原来的一切计划都泡汤了。雨还似瓢泼一般,我剜了几捧泥塞进怀里,就向哗哗的浪里冲去。荷茎荷叶似麻如剑,缠着我的手脚,割破了的皮肤,泅水极其困难。我想,在这滂沱的雨夜,天黢黑黑如锅底,就是在毫无遮拦的湖中溺水,谁又能发现呢?于是,我趟过莲荷丛,转身宽阔的湖面。一股股巨浪从身后卷来,迅速将我推到湖中。这里水深许多,可是,揣在怀里的泥土早已溶化被水冲走了,身子轻飘飘的,怎么也压不进水里去。我用猛力把自己的头,揿入水中,可本能的力量,又促使它翘起来。一揿一翘,战斗了几个回合,我的身子已被搁在内湖的对岸。我想,内湖狭小,一会儿就漂浮到了岸边,而外湖宽阔如海,任其漂流,到头来筋疲力尽,总会沉于湖底。于是,我振作精神,爬过新修的间堤,一头扎进波浪滔天的外湖。如山的巨浪,一时将我压入水中,一时把我抛向浪尖。我自分这么几十回合,就是《水浒传》中写的‘浪里白条’也会被龙王爷请去做客,自己才学会一点游泳的雕虫小技,毫无疑问,一会儿会被无常索去小命。瀑布雨愤怒地从天上冲下来,排空浪凶狠地将我压下水底,我心里不停地祈祷着,老天呀,但愿丢了我这造孽的‘车’,能保住你新荷那高贵的‘帅’,此生不能与她常厮守,但愿来生我们共白头。
    水不知将我飘了多远,我也不知祈祷了多少遍,水喝饱了,四肢僵痉了,眼看就要沉到水底了。我流着高兴的泪水,心底里不停地呼唤着:
    “新荷,新荷呀!永别了,永别了!有人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如今我们一个在人世,一个入幽冥,没有了共同的‘婵娟’,相距岂啻万里?天哪!就是托梦,也到不了你的枕边。斩断我牵掣你的一切绳索,你成了自由人,我真高兴!”
    可就在此时,透过雨帘雾幕,穿越风吼浪嚎,远处传的“呜——,呜——”的一声声尖叫,“咣当——咣当——”的一阵阵沉重的闷雷的声响。我麻木的神经被刺中了,即刻兴奋起来,骤然凸现的意识唤醒了我:这不是呼啸的火车在风驰电掣么?它不是可以把人带到遥远的北国南疆么?在那里,我与新荷虽然远隔万水千山,可是我们毕竟还共一个“婵娟”,只要我们“人长久”,就不会人鬼殊途,幽明永隔,说不定有一天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这么一想,不知从哪里迸出了那么一股猛劲,任水漂流的极度疲惫的我,突然变成了一条乘风破浪,跃出水面的鱼,强劲的机弩射出的箭,向着“呜呜”“咣当”的声音策源地窜射去!霎时,一列货车停在我眼前,车头人影晃动,大概是为列车加水。我爬上堤坡,快速跑过一段开阔地,越过几道铁轨,就爬上了列车,钻进了车厢。幸好车厢上有油布覆盖,躺在里面,只能听到“砰砰”雨声,再也不受霖雨之苦。彻夜的风雨巨浪的折腾,整个身子骨像散了架,神经好似晃荡的摇蜜机,迷迷糊糊,迷迷糊糊,我的灵魂坠入了梦乡。
    不知是太阳晒痛了我的屁股,还是车站上那汹汹的吵闹声,把我从无底的梦的深渊里,拉上来了。时间业已过午。此时我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才一半钻进车厢,就睡着了。我怕有人发现,赶忙将屁股挪进车厢里。我将油布掀开一条缝往外看,只见一群光着膀子的汉子,从车厢里卸下鼓鼓的麻袋,扛着往外运。凭经验,我知道这些人是在抢车上的粮食,长期来,南粮北运,这大概是列运粮车。听口音,不类南声,我想,现在至少到了河南。在那最困难的年头,河南的饥荒,远胜南方,这不是在饥谨中苦苦挣扎的百姓在抢夺粮食么?车辙中的鲋鱼求升斗之水以活命,其情堪悯,但效盗跖越货,也实可恨。好在押运粮食的乘警鸣枪示警,肩负麻袋的人,纷纷卸下货物,如鸟兽散。接着汽笛一声长鸣,火车又“哐当哐当”起步,一会儿,它就风驰电掣地狂奔。
    我好似冬眠刚苏醒过来,长久没有进食,感到胃肠痉挛似的疼痛。我想身下的麻袋里,即使是有壳的稻谷,也要抓几把吞下去,不然,再挨一时三刻,就没了命。什么“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那原是撑饱了肚子的人唱高调。只要他沦落到我这样的境地,他早就摘去了“君子”的徽章(。dushuhun。),当上了“鼓上蚤”的高徒。我要活命,当然不能当君子,只能做“小人”于是就拼死命在袋子上剜洞。可是凭感触,这不是麻袋,而是光滑的布袋。剜不出洞,我就撕扯袋上的缝线。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更使我惊喜万分的是:原来布袋装的不是稻谷,而是甜甜腻腻的糖!此后,饿了,我就吃。当年,干部每人每月计划二两糖,如今我一天至少吃过他们每人两年的计划量,在物质极端匮缺的年代,恐怕相当前清的督抚、道台,今天的省长、专员,也没有我这么好的命!当甜沁沁的糖,甜到心头、透入骨髓的时候,我不禁这么幽幽地哂笑起来。
    火车这么停了走,走了停,停停走走;我也这么醒来吃,吃饱睡,醒醒睡睡。不知过了多少天,火车不走了,可我还没有睡醒。一天,朝暾初露,严严实实盖在我身上的油布被掀开后,一群睡眼惺忪的壮汉、蛮婆来卸货了。一名五大三粗的汉子爬上车皮,禁不住傻眼惊叫起来:
    “伙计们!火车不仅给我们运来大米白糖,还捎带运来了一只瘦狗。***,我们一个月才二两计划糖,这家伙差不多吃了一袋。”他狠狠地踢我,厉声问,“***,你是从哪里来的?”
    接着又用力要将我掀向车下。幸亏我的手抓住了车厢的边框,才没有摔到铁轨上。其余的人见状,纷纷涌上来詈骂。我吊在车厢旁,像一面鼓,只好任他们捶打。
    “这是怎么搞的?好好的货不卸,却在这里打人,真是乱弹琴!”一个如火车汽笛一般尖利的声音传来,杂乱的捶楚停止了。我反过头来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高个子军人,一瘸一拐,向这边走来。
    “朴处长,这家伙差不多吃了我们一袋糖,就是打死他,也不解我们的恨!”一个脑后梳着粑粑发髻妇女,迎上去,非常气愤地说。
    “打!给我狠狠地打!皮肉不松,徒劳无功,今后他照样会偷鸡摸狗。不过,不能用棍棒,不能打折了脊骨打折腿。我们还要让他干牛马活,将吃去的糖赔上来。”那个人称朴处长瘸拐得更厉害,忿忿的说。
    听他的吩咐,众人把我死死扣住车厢的手掰开,拖下来,摔到枕木上,剥光我的衣服,抽出特制的皮鞭,豁出死命抽!一道皮鞭下来,我就觉得撕下了一层皮!我想早知道会惨死在这里,倒不如当时在湖心任其漂泊,最终沉如湖底,死得痛快,不至于受这“凌迟”处死的酷刑!
    “别打了,别打了!这么个瘦狗架子,再打,就会全散了,怎么还能干重活。杀猪宰牛,要拣肥的,宰了这种瘦狗,就只能啃骨头。算了算了,等养肥了再说。”那位瘸拐着腿的处长随即转过身来,皱着眉头,对脑后梳着粑粑发髻妇女,“朴顺姬,你把他带到厨房里去,让他吃顿饱的,给他一套工作服,让他休息一阵,饿着肚皮,光着膀子,光着脚丫子,怎么好干活?”
    “算你走运!处长网开一面,格外对你开恩。还不快点跟我来!”这位被处长呼为朴顺姬的妇女,跨过铁轨,眨着眼向我招手说。
    此刻,大家面面相觑,莫名惊诧,这两年来,农民生活艰难,偷偷爬上火车闯关东的人不少,照处长过去的做法,凡是敢于闯关东的,都不是老实人,要像《水浒传》中对充军的囚徒那样,狠狠地揍他一百军棍,豺狼才会变成听话的狗。可是,打人的不知轻重,常常给打断了腿,不能劳作,还要养着他,后来就改弦易辙用皮鞭。因为在这茫茫的荒原上,劳动力稀缺,留下来有大用。可是对这个逃窜犯,处长却法外开恩,皮鞭刚刚举起,就命令人放下?在人人计划用粮的今天,还让他饱餐,发给他工作服?怎么?他心里竟冒出这么个新规矩?要是这样,他们都愿去当逃窜犯!
    “还愣着干什么,你们也不睁开眼看看,这么一长列火车皮。”大家顺着朴处长的手指的方向看去,满载着物资的车厢约莫有十几节,好似一段长古城,“同志们,一天一夜要卸完这些货,我们得流一身汗,脱一层皮!我们得手脚麻利点干!”说完,他又一瘸一拐,走到车厢旁,车上的汉子将一袋糖搁在他肩上。接着,按事先的劳动力配置,有的人爬上车厢卸货,车皮下的的人接下扛着就走,有的扛两袋,有的甚至扛三袋、四袋起飞跑,驴喧马叫,干得好畅快!我望见处长那高高的个子长长的脸,觉得似曾相识,可是,我一边走一边全力想,好似拖网打鱼水中遍地拖,只想将脑海记忆深处的那口针捞上来。可我将自己的熟人亲友逐一排查,就是没有个姓朴的,更没有见过一瘸一拐还和工人们一道卖苦力的处长。顿时,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一个遍遭明枪暗箭中伤、受尽人间的痛苦与蔑视的异类,居然也遇上了一个把自己当作人的好人。可见一个人即使走到了末路穷途,也不应该埋三怨四,因为世上毕竟还有好人,人间还有希望。……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31出差江南,有幸祭扫竹海墓;抗美援朝,感恩结下生死缘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45 本章(。dushuhun。)字数:3801

    我跟着朴顺姬走进距离火车百多米远的一所干打垒,这里是厨房,约莫七八个大师傅忙着洗菜、切菜、炒菜,弄得锅盆碗碟一片响。朴大嫂一进门,就大声嚷道:
    “厨老大,端碗肉来,炒两个小菜,暂且给五和馍馍。这个同志饿坏了,就让他吃个饱。”
    “来的哪路神仙,我们要这么供着他!就是上级来检查的人,也没有这般好待遇。我们每顿才两个馍,一天也吃不上几片肉,而他一餐竟然要吃五个馒头一碗肉!”厨房里掌勺的师傅十分生气地说。
    “叫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这么罗罗嗦嗦干什么?贵客,难道还比不上来检查的人?”回过头来,她笑着招呼我在食堂里的餐桌旁坐下,“同志,你就慢慢吃,我去给你拿工作服。你呀,这身衣服也太破太脏了,早该换一换。”
    说着她就走出了食堂。好几个月没吃饱过,虽然也曾见过猪跑,就是没有尝过肉。爬上火车后虽然有糖吃,可没有水喝,吃了几天吃腻了,空着肚子也吃不下。如今见了肉、菜,好似饿狼见到了羊羔,那高兴的劲儿真是没法说。不过我毕竟还披着张人皮不是狼,人家又把我当作贵客,我也得装得像个人模样。吃了三个馒头半碗肉,就停下筷子来喝汤。这时大嫂进来了,将工作服与一双解放鞋搁在桌上,上下打量着我,笑着说:
    “看你清秀单瘦,不像我们东北的大块头,肯定是从南方来。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以后我好称呼。”
    “叫员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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