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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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3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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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到了文革时期,红卫兵探知新荷父亲掩埋在爱莲峰上的竹林里,他们砍倒了青松,掘出了骨灰盒,抛入昆江中,还说什么用它喂鱼,废物利用。随着文化大革命的深入开展,专政的对象由五类扩大到二十一种,塘里无鱼虾也贵,在阶级斗争这个大舞台上,原来演配角也不够格的新荷的妈妈,瓜熟蒂落,自然而然地唱主角。她妈被剃了半边头,戴上顶金字塔般的高帽子,背着块匾额般沉重的黑牌子,拖着羸弱的身躯,由人解压着游街打铜锣。她妈受不了这种侮辱,背着新荷吃了安眠药,愤然离开了人世。我虽不是佛,大概有些人还把我看作僧,这些人虽然也对新荷也做过小动作,可总算没有进行大手术,新荷除了流水一般地写悔过书外,他们总算还大发慈悲,剃半边头、戴高帽子、背黑牌游街,全免了。他们当然也没有忘记指指点点,戳我的脊梁骨。青蝇点玉遍体是瑕疵,何况我不是美玉是顽石。不过他们最终没有痛下撒手锏,历经十年风雨,总算我这片瓦得保全。既然新荷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一步,那么,妇唱夫随,我这个不求上进的蠢猪,自然也住进了猪舍。有时,朋友对我调侃说,小学学算术的时候,鸡兔共笼,计算鸡和兔子的脚各多少,确实是道难题,可如今人猪同圈,计算起来就不难,时代真的进步了,真的进步了哟!正由于我愿意与猪为伍,原来让人目为千里马的我,自然掉了价。他们说,县委书记缠着个五类分子的孽种,二十一类的内专对象,好端端的晋升的台阶,被我自己毁了,真是自甘堕落,不可救药。幸亏我还有那层与左林的特殊关系,他们不看僧面看佛面,总算没有痛下决心,把我拉下来,许多年里,我的职务仍可以在原地踏步。要不然,早被人推下了悬崖,粉身碎骨了。但是,也正由于我缠着个五类分子的孽种,二十一类内专对象,所以,文革中三起三落,被整得趴地不起。好在我以前虽然无特操,可为人指背的事并不多,赤条条、光溜溜,如十八癞子,毛发稀疏,彻底的革命派怎么也抓不到多少辫子。兼之他们觉得我无从政的野心,不是他们夺权的绊脚石,他们除了将我赶出县委大院,把我的“宫殿”拨给未来的皇帝——如今的造反派的头头住以外,也就没有再节外生枝,找太多的麻烦。
    这样,在文革中那些靠边站,或者被DD的日子里,我就可以长期僵卧在“猪圈”中。生活乏味,精神空虚,就跟随新荷整饬‘“猪圈”的周边环境。我们将“猪圈”前的臭水沟的污水撇开,挥锹铲土,肩挑背负,把泥土运送到水沟下的低洼处,凿成了个东西宽十米、南北长六丈的椭圆小池,从莲峰下凿渠引清泉灌注池中;又四处捡石块、觅砖头,效燕子一口口泥垒窝,砌好了池岸;东西岸各植柳五棵,南北岸各种桃十株,池中植莲养鱼;春来,岸上桃花娇欲语,池中红荷映碧柳,水里游鱼吹细浪:真是别有一番风景,另有一种情趣。与苏州园林比,固然它算不上大家闺秀,不过,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看来,小家碧玉,它确实当之无愧!
    按理说,我是**的县委书记,是地道的无产阶级,应该具有改造旧世界的气魄与力量。池新荷出身资产阶级家庭,五类分子的孽种,属二十一类内专对象,理所当然她应该被我改造她过来。可现实生活轨迹,却全不是这样。不是我这个无产阶级拉着她的手,向着**的康庄大道奔,倒是她牵着我的鼻子,在资产阶级羊肠险道上走。坚定的无产阶级分子说,革命取得胜利以后,被资产阶级和平演变,如饮美酒,舒舒服服;搞社会主义革命,需破釜沉舟,不认六亲,为痛苦煎熬。我还有父母,兼有妻儿,自分不能破釜沉舟,做到不认六亲,也不想受煎熬,自然就只能与池新荷沆瀣一气,同流合污。可是,越跟着她走,就越觉得她处世做人最正确。她曾赠给我的《守真歌》一诗,如横流的沧海,几乎淹没了我脑海中的马列主义的星星点点的孤岛。她这样写道:
    崇奢尚权易,归朴返真难。
    明皇竞奢靡,垂老走蜀川。
    李斯擅权柄,东市叹黄犬。
    皇冠血染就,功成白骨山。
    陶朱辞高位,五湖西施伴。
    常拥公孙被,轻舟过险滩。
    勤种南山豆,黍稷盈东田。
    东篱志高洁,浊酒乐陶然。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29“猪圈”里诵《守真歌》,大彻大悟;秋爽阁聆《黄河怨》,悲泪滂沱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42 本章(。dushuhun。)字数:3645

    我想,马克思告戒我们,“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国际歌》发出号召:“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耐雄纳尔就一定有实现!”可见,实现**的先决条件,是全世界无产者团结起来,可是,时隔不久,列宁又说,无产阶级革命可以在资产阶级统治最薄弱的国家实现,无产阶级必须首先占领城市,然后再扩展到农村。俄国无产阶级依据列宁的理论,在世界的一隅,取得了社会主义革命的胜利,可见这一理论是正确的。可是曾几何时,中国**按照这个理论,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却始终失败。最后提出农村包围城市的革命道路,才取得伟大的胜利,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究竟“公”理、“婆”理,孰优孰劣?仁者见仁,智者见智,谁又道出个准确的短长?世界本来就千姿百态,要用一种模式去限制丰富多彩的现实生活,那岂不是削足适履?倒是新荷说得实在,如果人们极度“崇奢尚权”,即使登上了权力的颠峰,夺过来的皇冠高位也是飘杵的鲜血染就、蔽野的白骨堆成的。弄不好,就会如“明王”、似“李斯”,“走蜀川”,“叹黄犬”,穷途命蹇,那又怎么能实现幸福美满的**?而“归朴返真”,能“拥公孙(布)被”,能“辞高位”,化解矛盾,就能绕过生活中的急流险滩,达到社会和谐的目的,个人自然永与家人团聚,长与“西施”共枕。也许有人认为,在劳动人民搬掉三座大山以后,无产阶级的政权就是铁桶江山,这是一种极其幼稚的认识。其实,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矛盾也普遍存在,有时也会激化,处理不当,斗争不可避免,甚至走向反面,原来的“铁桶”反被锈蚀,还不如木桶。苏联的解体与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瓦解,不正是给这些人的当头棒喝。在我国,这样的事虽然现在还没有发生,但也不能说明这种状况今后绝对不发生。文革中,如果林彪实现了他的《“571”工程纪要》,“九·一三”前,飞抵了广州,另立了中央,南北对峙,兵刃相加,现代化的飞机大炮、热核武器,远远胜过古代的弓箭长矛,到那时,岂一句“千里无鸡鸣,白骨蔽平原”苍白无力的诗,就能了结?因此,新荷在赠诗十年后,在林彪摔死蒙古之时,又幽默地对我说:
    “尤瑜啊,为了使你这颟顸的榆木脑袋更开点窍,不至于老拜申公豹为师,再将眼睛长在后脑勺,看不到眼前万千变化的形势,因此,我还得在十年前赠给你的诗中再加上两句:‘林彪篡权柄,摔死温都汗。’”
    的确如此,国家在人民当家作主以后,究竟什么是资本主义,什么是社会主义?那些自称马克思主义理论家这个说公理,那个道婆理,谁也没说清。倒是**独裁复辟的可能严重存在着,为了争夺权力金字塔尖上的宝座,哪个伟大英明的政治家不在拼你死我活。因此,在当代,人民用铁的手腕,去限制、削弱某些人掌握的私欲过分膨胀的权力,就成了当务之急。然后,在这基础上,全体人民再勤种“南山豆”,并且又能安贫若素,满足于一杯“浊酒”,用自己诚实的劳动去创造新世界,造福人类,那么,这个世界就会不断进步,和谐美满,成为人类的乐园。如果一味强调斗争,甚至恣意鼓吹意识形态里的阶级斗争,谁说错了一句话,谁的文章(。dushuhun。)有什么瑕疵,或者根本没说错、文章(。dushuhun。)无瑕疵,而他认为说错了,文章(。dushuhun。)有瑕疵,谁就是资产阶级,那么马克思、列宁不也说过为后来的革命实践证明是不正确的话,岂不他们也是资产阶级?这样,这个世界上哪里还有真正的无产阶级,真正的**者?以自己的憎恶揪住别人不放,进行残酷的斗争,物极必反,冤冤相报,这世界何时才能安宁?
    这些年来,什么是思想领域的阶级斗争,什么是文化革命,说得多么冠冕堂皇,说穿了其实就如狼要吃小羊,找了个小羊弄脏了水、害得它狼不能喝的歪理一样,某些当权者也挖空心思,玩弄文字游戏,找个“莫须有”的罪名来打杀异己分子。“文,文化”,在常人看来,应该是:文字、纹理、形象,给人以赏心悦目的美感,可事实上,几千年的历史昭示我们,“文”就是它的谐音字“焚”、“坟”,就是焚书坑儒。自古以来,因文字而获罪下狱,被焚或被处斩的,尸骨丘积,高坟累累。“语,语言”,在常人看来,就是“谕”,是人们用以传情达意的工具,正如江河湖海上来往的舟楫,是为了使货畅其流一样,无非是使用语言以通其意。她应该是人们忠实的伴侣,人们在艰苦的劳动中,用以沟通思想感情,以取得行动一致的效果;在艰难竭蹶中,用来宣泄自己的愤懑,求得灵魂的片刻的慰藉;在幸福美满的生活中,共同品尝生活舒适温馨。它是沟通思想的“桥”,是愉悦人们的精神“和风”、“及时雨”,人们对她应该“誉”。可在残酷的现实中,“语”已嬗衍为“谀”、为“舁”、为“舆”,奴颜婢膝、献媚取宠,死心塌地给别人抬轿子。进而蜕变为“狱”、为“庾”,因出语不逊获罪而下大狱,以至于庾毙。世间事物的是是非非的扭曲的变形,一至如此,江山又怎可复识?可悲啊,真是可悲啊!
    我过去不明白个中底细,总是咬着只死老鼠,认定某个道理是铁定的原则,一脚踩定不移,结果,北来的暴风,南来的骤雨,打得你晕头转向。是新荷启发我认识到,人们头脑这个特殊工厂里生产产品——意识形态,如天边的云,晨间的雾,一时难以琢磨透。你今天认定它是魔鬼,也许未来证明它是天使,今天认定它是真理,也许未来证明它是谬误。它不像工人铁锤下的锄头,农夫田中的稻穗,实实在在,根本不可能说成是别的东西。昔人有言: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唯无是非感,庶几无是非。此后,有关意识领域里的虚无飘渺的矛盾斗争,我就绕道走,打造锄头、种植稻子的实事,我则拼命干,三起三落,打而不倒,确实省却了许多事。她曾告戒我,宪法上明明白白规定公民有言论的自由,但公民又几曾有过这种自由?整风开会求人提意见,别人不想说,他们就如老和尚,将“知无不言、言者无罪”当作经文念。你说千般好,他压根儿没听到,你说的偶尔有几句不中他的意,就斩头去尾,挑出中间的刺,将它渲染成日本鬼子的刺刀,美国佬的机枪大炮。别人不想说话,不要言论自由,他们连哄带骗又再逼,非要你说不可,你“奉旨”说了几句心里话,逆龙鳞,捋了虎须,不中他的意,不顺他的眼,他就将他划为右派,当作砧板上的肉宰割。弄得这个好端端的世界,只有羊羔们的模糊的血肉,只有屠夫们的刀光剑影,哪里还有一点儿自由的影子?“知无不言、言者无罪”衍变为“言者有罪,罪不可赦”、“引蛇出洞”,引出洞的就是毒蛇,就该彻底消灭,哪管你是蚯蚓还是泥鳅?你千怨万咒不要怨别人,最该咒的还是你自己,怨就怨你自己被鬼摸了脑壳错出了洞。自古以来黄泉路上冤魂多,再多千个万个,又算的了什么?你就安安心心认倒霉。古代曹公宛城战张绣,借用军需官的头,以平息枵腹将士的愤怒,军需官恰好撞上了枪口,做了冤大头!在某些人眼里,民主自由写进宪法,只是他扯起的一块掩饰狰狞面目的遮羞布,一旦觉得它碍手碍脚,自然会毫不犹豫地扯掉。照他们的想法,床榻之下,岂容他人睡?因为他们疑神疑鬼,草木皆兵,杞人忧天,满目都是不拿枪的阶级敌人,要争夺他们手中的权力,不发动反右派斗争,不发动文化大革命,不动用舆论的机关枪大炮去打杀他不顺眼的一切,他们就吃饭不香,睡不稳觉。他们口头上标榜自己有海纳百川的胸怀,给他提的意见,只要有百分之一的正确,他们就百分之百地接受,可实际上,他们的心地远远比极端狭窄的曹操还狭窄。弥衡裸衣打鼓骂曹,一时曹操还吞咽了这个苦果,再使心眼把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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