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一相情愿的大跃进,衍变成经济大倒退,地里产量锐减,有的甚至绝收,饥荒遍地,哀鸿遍野。上级说是因为天灾,实则由于人祸,许多地方,村民大量出逃香港。不少边防村庄成了“女儿国”、“老幼院”。当时,宝安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宝安只有三件宝,苍蝇、蚊子、沙井蚝。十屋九空逃香港,家里只剩老和小。”正是这种情况的真是写照。
突然,前面传来了激烈的哭骂声、吵闹声,原来是个饿急了的汉子,抢食了一位母亲给儿子吃的一个鸡蛋,当他们母子去夺时,汉子已带壳将鸡蛋吞进了肚里,任凭你怎么打,他都不走,只捶着自己的胸脯直流泪。像这种发现食物就抢的事,随处可见到。逃港人员还结队强行拦车,让几个人卧在公路上,只等汽车停下来,他们就一哄而上,司机不答应,他们就豁拳出击。在边远的公路沿线,有的村庄、商店由于害怕外流分子捣乱,天未黑就关门睡觉,闭门不做生意,有的甚至不敢单独到田间生产。公路沿线不时有民兵、边防部队拦截,凡是年轻力壮的,他们就怀疑是偷渡人人员,强行带走。
黎疾虽然也买了香烛,虽然身体不够强壮,可他还是青年呀,同时他不通粤语,又乡音太重。要是遇上拦截流民的人员,他肯定会跑不掉。据说农民被遣送回乡,也要关两年,而他的身份不同于常人,一旦被人发现,那就是灭顶之灾。他想无论如何,他不能盲目跟随流民队伍走。何况他一天未进粒米,已饿得走路摇晃眼昏黑,他的提包里虽然还有点饼干,可面对似饿狼的饥民,他怎么敢拿出来吃?于是,他借口方便,走进了路边的山林里。此后,他就躲躲藏藏,眼瞧着马路,脚循着山边走。饥饿时,吃几块饼干;渴极时,下到山边的塘沟里,捧几捧水喝。晚上,看不清林间小道,便在树林里睡,嗡嗡如雷的蚊虫,似千军万马猛攻过来,他只得身穿棉袄,双手捂住面孔,任凭大汗猛流。经过两天两夜,黎疾顺着山边,走到了大南山东麓。他平日不信迷信,可现在他真希望如众人所说的,妈祖灵验。他又翻过南山,加入潮涌般的祭祀妈祖队伍里,如鸡啄米似的虔诚地给妈祖磕头。暮霭笼罩山头的时候,他凭借林莽的掩护,来到了南山半岛的最尖端。
他登上了鹰嘴山,就见到了明代开始始修建的左炮台。赤湾原有左右两炮台,分东、西两侧钳制着赤湾港。左炮台建在临海山梁扼三面之险的蛇口半岛顶端,一门十多米的古铁炮,炮口对外,雄视着大海。炮台左前方不远处,有个树木葱郁的小岛,这是内伶仃岛,过此珠江口外,有一喇叭形河口湾,这就是伶仃洋。是大型船只进出珠江口的主要航道,因内外两个孤零独立的伶仃岛而得名。伶仃洋西边海中有外伶仃岛,与内伶仃岛构成珠江的门户。中国历代的英雄人物,为保卫祖国,拓展对外交流通道,曾在这里演绎过多少惊天地、泣鬼神的波澜壮阔的史诗啊!
南宋末年,爱国将领文天祥在抗元斗争中兵败被俘,被押解到珠江口外的伶仃洋,元将張弘範逼文天祥寫信招降張世傑,文天祥拒寫招降書,寫了义正词严的七言律詩《过伶仃洋》,据说现在,外伶仃岛上,一块巨大、黝黑的岩石上面,还庄严地镌刻着这首诗: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
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惶恐滩头说惶恐,伶仃洋里叹伶仃。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明代明代郑和七下西洋,这里曾是中国古代丝绸之路的重要的一站。一次,他在附近海上遇险,曾得到妈祖的庇佑,后来他还重修了妈祖庙。在明代,这里也曾是抗击倭寇的重要战场。清季,鸦片战争期间,林则徐布防珠江口,在伶仃洋上击败英军,其中赤湾炮台就立下汗马功劳。向南望,越过差不多只与长江黄河等宽的深圳湾,遥遥望见的,就是他目前破釜沉舟、拼死拼活要去的香港。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27报国无门,偷渡愧对文文山;神话棉袄,巧送迁客过大海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38 本章(。dushuhun。)字数:3362
目睹这一幅幅历代英雄豪杰与祖国雄伟江山浑然一体的雄伟壮丽的画卷,黎疾的心里涌起了翻江倒海的波澜。早年,他不也曾许下了一腔热血报效祖国的宏愿,不也曾脚踏实地为人民努力工作。可谁又能料到,祖国金瓯一统,山河并未破碎,可自己的一片忠心,竟被人视为驴肝肺,几经别有用心的人的恣意诋毁、恶意打击,他动辄获罪。他的似“雨打萍”的“浮沉”“身世”,如“惶恐滩头”的激流一般的“惶恐”心情,与文天祥当年身处逆境的境况又何其相似。可是,文天祥丹心一片,拼一死坚持民族气节,报国有路,名垂青史。而他却天外飞来横祸,深陷缧绁,报国无门,无处将一颗丹心献给人民。自己除了时时悲叹孤苦零丁,还能有什么作为?自己在历史的巨鼎的面前,在英雄高峰的脚下,连侏儒都不是,只不过是一只卑微的蝼蚁。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可悲,不禁凄然泪下。他想如果这次能冲决罗网,他仍要一如既往,以不同的方式,竭诚地报答祖国母亲,因为不管怎么样,儿子毕竟是儿子,无论如何,都不应以母亲的暴虐恣睢而记恨。
几天来太阳抖尽了余威,强光逐渐暗淡下来;傍晚骤转北风,黑云漫上天顶。黎疾真庆幸自己交了好运,在千钧一发的偷渡关键时刻,竟有乌云掩护,暗示着渡海将会顺畅得多。他偷偷地溜出树林,在左炮台左侧的一片滩涂的沟壑里蜷伏着,等待夜幕的降临。前方一百多米的滩涂的边缘,十米八米,就有一个武装民警堵截,有的还牵着狼狗。前方,内伶仃岛上驻军的巡逻艇已在海上游弋,高悬的白炽灯照得海面通明。对面香港海域,一些渔船并不打渔,而在海上来回穿梭,船头站着的人,在歇斯底里地叫嚷港澳的工资高,生活好。他们手还拿着药材,抖动着旧布,极富诱惑力大声高呼:“谁想去香港就跟我来!”他们是敌特机关或亟需招工的港商,诱惑大陆居民偷渡。原来死一般寂静的深圳湾,顷刻间几乎变成了硝烟弥漫的战场。
黎疾此刻忘记了因穿上棉袄而热极的难受,也忘记了蚊蚋似马蜂般的疯狂叮咬,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海面,一颗心似紧绷的琴弦。夜幕渐次笼罩住了每个人的头顶,五米之外,看不清民警晃荡的身影。就在此时,不知谁喊了声“我们冲!”,滩涂中一下子竟冒出那么多人,箭一般向海上冲去,简直像古战场上勇往直前决死的勇士。拦截的民警慌忙向天鸣枪示警,“站住”的嚣叫声似虎啸狼嗥。可是死都不怕的饥民,并没有放慢脚步。一个民警一双手只能扭住一个,其余的九个就像久困岸上的鸭子,嗵嗵,纷纷冲入水中,向黑魆魆的深不可测的海里涌去。内伶仃岛驶出的巡逻艇上的灯笼高悬,武装的军人高声喊话,“谁敢泅至边界线,枪口就对准谁!”然后鸣枪示警。巡逻艇不敢越过海中边界线一步,因为稍有不慎,就会引起中英的争端。但把生死置之度外的偷渡人员却视有若无,因为过了这条线,军警就不敢越境追捕。愤怒的击水声,竟然淹没了枪声。
黎疾在听到冲的呼声后,也立即向海上冲去。但这些年残酷的现实、自己的痛苦经历,深刻地教训了他,他不能再做出头鸟,先遭枪打。因此他冲到海面后就慢慢游,他的棉袄鼓着个气包,隆起在水面,好似充气的气球。冲在前面的被迅速追来的巡逻艇上打下来的木棒,打得鬼哭狼嚎,而误认黎疾是一具浮尸。当黎疾靠近边界线浮标的时候,就以极快的速度冲入香港一侧水域。此刻狂风猛刮,雷声大作,闪电似长剑划破长空,大雨倾盆而下,北艇南船,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北艇打够了能打到的人,抓光了他们认为能抓到的人,鸣笛胜利返航了,岸上堵截的军警也牵着警犬,回到了临时搭建的警务棚。南船也捕到几条“鱼”——泅渡的饥民,偃旗息鼓回去了。剩下的,就是在狂风暴雨、汹涌的波涛里挣扎漂浮的垂死偷渡者。又一次闪电的强光照彻海面的一瞬,黎疾就发现浮游的人已少了许多,剩下的也大多奄奄一息。
又是一个如山的浪头打来,他被压入水中,幸亏那似气球的棉袄,又将他抬出水面。经过这么几番折腾,他已精疲力竭,手臂与双腿似乎脱离了他的身躯,根本不听从他的指挥,他的身子只能在海上随风逐浪。唯有脑子却异乎寻常地清晰,他没想到自己过去能在昆江里来回横渡三四趟而不出粗气,如今四公里的水路,折腾了半夜,他才游过大半,剩下的一小半,竟然成了他不可逾越的太平洋!当年刘备在生死攸关的时刻,一马跃过他过去不可能逾越的檀溪,得以保全性命,他真没想到,自己竟不如一匹马!他,他的死期真的到了。念及此,古人今人的忧患同时汇集到心头,汹涌的泪水搅和着滂沱大雨一起倾注。他真羡慕文天祥这个时代的幸运儿,他能有机会英勇慷慨就义,有幸能吟诵出《过伶仃洋》那样的流传千古的光辉诗篇,“留取”“丹心”,光照“汗青”。其实,在“人生自古谁无死”的广大人群中,想“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大有人在,可是,阴错阳差,又有几人能真正实现“留取丹心照汗青”的宏愿呢?他想,在当今的人世,他,人皆不齿,活得如此窝囊。不过,他若到了那个世界,如果能有幸遇上文天祥,文天祥一定不会苛责他,而会寄予无限同情,因为在他短暂的一生里,他无时无刻不想把自己的一切献给他人,献给伟大人民,献给伟大的祖国,当着文天祥的面,他也会觉得问心无愧。又一个浪头打来,黎疾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想不到了。
不知什么时候,不知到了哪里,也不知是人世而是阴司,黎疾察觉身旁有人闹闹嚷嚷:
“真作孽啊,又死了这么多。你们到海边看看,说不定死尸堆里还有奄奄一息的人!”
听到声音,黎疾睁眼一看,风停了,雨住了,自己被两个死人压着,一个被打破头的血水还在向自己身上流。回视茫茫的海域,还飘荡着不少的浮尸。这时,两个工人模样的人弯下腰,用指头在黎疾的鼻孔前探了探,惊叫起来:
“老板,这里还有个活的呢!”
“还有一口气,就把他抬过来。能不能救活,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黎疾转过脸,向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十分考究的长者,在指挥工人将船上的货物,搬运到车上。两个弯腰探黎疾鼻孔的把他从死人下面拖出来,又一次惊叫起来:
“哟!这个人真怪,大热天泅水偷渡,竟然还穿件棉袄,真是个怪人!”听说怪,老板走过来了,他中等身材,月季花图案的衬衣,纳入条形布做成的背带裤中;头发花白且头顶秃了,炯炯的目光里透出善良与睿智。他看了看若有所思地说:
“噢,那么觉得他怪,那是少见多怪哟。这个人很聪明,未雨绸缪,大热天渡海,事先准备了有浮力、能托起身体的棉袄,这棉袄简直是西方童话中的飞毡,东方神话里的哪吒太子的风火轮。昨晚,风狂雨暴,要是没有这件棉袄托着,他,他早就见东海龙王去了。不过,眼下他的生命还如游丝,你们可千万要好好照顾他。”
他说过之后,转身走向装满货物的汽车,随即黎疾就被抬过去,搁在货物上。黎疾死里获救,真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可是这时他的生命真的比游丝还脆弱,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根本说不出来话来,他眼里不住地流淌着泪水,算是对老板的千恩万谢。
回到老板的工厂里后,黎疾被安排在一间洁净的房间里,给他换了衣服,端来了吃的。在当时,大陆最好的药物就是米饭与肉食,它比人参的功效还神奇,濒死的人只要吞下了它,就会挣脱死亡线,健壮得如牯牛。黎疾狼吞虎咽过后,多年来未曾聚会的白花花的大米饭和油汪汪的红烧肉,齐刷刷地汇集到他的胃里,他贴住背脊骨的肚皮,顷刻给塞得鼓鼓的。正如武松喝足了透瓶香,就有了胆量,也有了使不完的劲,就是要他上景阳冈去打吊睛白额虎,他也不会皱眉头。当汽车再一次去运货的时候,他立即跳上车去做搬运工。工人们用钦佩的眼光瞧着他,无限羡慕地说:
“我们的老板有眼力,有谋略,有魄力,也很富有同情心,他招的工人大多是从死人堆里拣出来的。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救了你的命,你怎么会不豁出命来为他做工呢?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