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长龙延伸到黄沙滚滚的戈壁。蓝天,我们誓用我们的英勇翅膀去搏击;长城,我们要用我们的铁肩共同去扛起。这一切的一切,让我的热血如大江奔腾,这一切的一切,我又怎么能忘记?……
我拘囿于湖洲之后,劳动之余,有时也循湖滨踽踽独行,赤脚践踏着柔软的草褥,我常常想起屈原泽畔行吟的“朝搴陂之木兰兮,夕揽洲之宿莽”、“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的诗句,觉得自己过去蜗居斗室,被书本埋葬,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今天走出蜗居,效屈子行泽畔,搴木兰,揽宿莽,采杜若,用民间清新、芬芳的思想,来丰富自己的沉闷、空虚的头脑,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因此受委屈,遭打击,只不过是蓝天上暂时出现的一片乌云,我坚信,它,它始终遮不住太阳。我想,目前,我的微光虽然已被狂风暴雨吹灭,但她窗前的那盏明灯,定会比过去更加明亮;她的小提琴的和谐的乐曲,定能比从前更为悠扬。她一定会鼓起百倍的勇气,在科学的悬崖峭壁上,继续攀缘,定能登临极顶,沐浴科学的璀璨阳光,纵览宇宙的无比辽阔。……可如今,如今,除了这恼人的美好与痛苦杂揉的梦呓外,一切均已成泡影,我采摘的“木兰”、“宿莽”、“杜若”,也已无“下女”可“遗”。我万万没有想到,世路竟这么窄狭,人心竟如此险恶!一些极其卑劣的魑魅魍魉,为了一己私利,竟不惜毁灭人间最美好圣洁的东西。我是无端地被他们彻底毁灭了,被归入袁世凯、蒋介石一类。可新荷,一朵洁白无暇的晶莹剔透的荷葩,只会给这个世界带来艳美,为人类社会增添逸韵,可它们也用野蛮的铁蹄施暴,将她踩入泥底。
屈原独行泽畔,还能吟咏《离骚》,而自己被强制湖滨劳动,只能三缄其口。真没有想到,有时历史竟然这般滑稽地雷同:忧国忧民的志士,往往走投无路;邪恶奸佞的宵小,常常鸡犬飞升;黄钟委弃,瓦釜雷鸣,这是千百年历史的残酷的现实!如今自己报国无门,缧绁有路,株连所及,自己心仪的人,也将濒临灭顶之灾。霸王垓下殒命,虞姬也不能幸免,何况我远远不是霸王!可悲啊!天这么高远,地如此宽广,我们竟然找不到立足之地!这真是旷世稀有的如撒哈拉沙漠的无边的悲哀呀!
原来我以为自己远放天山的幻影,可以使她只在梦中幽会;可如今残酷的现实的铁锤,已将这光怪陆离的幻影,捶得粉碎。可是,新荷还是如强磁石吸铁般地的对爱情的执着追求,即使海枯石烂,她也不会变心。她宁肯玉碎,不为瓦全,誓与圣洁的爱情一同毁灭。她不计灾难性的后果,两度如飞蛾扑火一般地来幽冥看我,就是铁证。如今她的狂热的感情,如一炉炽热的钢水,不管用理喻,还是以情动,都不可能。与她闹翻,彻底决绝,她决不会相信这是真的,定会疑心我的一颗心一时被沉重的黑暗的泰山压压扁碾碎了,在为她演绎一出壮士断臂的苦肉戏。浪迹天涯,一走了之,她会苦苦等待,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何况当今户籍制度这张天网,用千千万万条有形或无形的钢丝绳织成,较缜密的鱼网有过之而无不及,自己要想离开此地,无异于揪住自己的头发想离开地球。退一万步说,即使离开此地,浩浩无垠的疆域,我也没有寸地可以插足;茫茫纷扰的人海,个个都会瞪着乌鸡眼,盯着我这个非人的鬼类!今天,没有江东净土,也无乌江亭长的舣渡,我不只逃不出如来佛手心的掌控,反而会坠入生不如死的深渊,甚至因此使同情我的她遭到更多矢簇的攒射,更让她滴血的心备受煎熬。这样,我岂不也成了蹂躏人的灵魂、害人性命的无常?
李清照有句:“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说到生,虽然自己在不知“愁滋味”的“少年”,也曾想“做人杰”、“为鬼雄”,誓为苍生、誓为祖国建立一番功业,不想自己成为这人世匆匆来去的过客。可我没有“拔山”“扛鼎”的本领,阴错阳差,竟弄到世上无我立足的地方,这“做人杰”又岂能与我有缘?再说死,学霸王自刎,没有为虞姬抆泪泣血,自刎后我的头颅也没有赠友、让他们封侯价值,何况别人得到我的头颅,不只不能得千金、封万户侯,相反还会因此罹祸,从此坠入鬼域。自己白天白死,黑夜黑死,骂名昭千古,臭名遗万年,这样的死,简直是对“人杰”、“鬼雄”的玷辱。因此,我的生,不能使新荷避灾远祸,解除倒悬的厄运。倒是死,让自己永远在这似“蜂酿蜜”、“蝇争血”的喧嚣的尘世消失,让她与自己人鬼殊途,阴阳异路,或许还能使自己在她头脑里留下清烟薄雾一般的回忆。这样,她就不会跟着我走进地狱,她就不会被雨暴风狂的恣睢,“零落成泥碾作尘”,她的被我的毒火烧焦的无望的枯树,经过春雨的殷勤的滋润,也许会长出别样希望的新芽。我以为这能使她避灾远祸的唯一的办法。现在能以自己一文不值的死,而换取她价值连城的生。爱一个人,就要使她终生幸福。如今我没有别的办法使她欢乐,割掉自己这颗毒害她的毒瘤,让她摆脱无穷尽的痛苦与悲哀。这是我唯一能做到的,也是自己此生能为新荷作出的最后的贡献!唯一遗憾的是,当年新荷邀我去她家和平街五十一号共度新春,穷学生衣冠不整,又不想接受新荷的赠予,自惭形秽,没有赴约。死爱面子,一错念使自己抱憾终生!
当时我想,新荷摆脱了我这鬼魅的阴影后,唯一能解她于倒悬的厄运的,只有你尤瑜。运用你手中的权力,将她调离过虎岗这虎穴狼窝,别人要促成此事,难于上青天,而你则易于反掌。五千年中国历史留下的“宝贵”遗产,莫过于官大一级,如压泰山。你当上了书记,当然能堂上一呼,堂下百诺。而当时的姚令闻还是区长,他姚令闻的手,遮不住你的那片“天”,而你的那只手,可以严严实实地遮盖他的那片“地”。你“堂上一呼”,他只能违心地“堂下百诺”。在湖洲与新荷私会的那个晚上,我羞愧地向池新荷说明了这层意思。可她涕泗滂沱地说,这些年来,她对你如此绝情,今走投无路而求助于你,趋利忘义,为人不齿。何况牵扯到情爱纠葛,浊泾清渭,谁能说清道明。她宁可清清白白地死,也不愿意糊里糊涂地生。她还说,彭芳也曾多次提及,说她愿意代她向你表白求助之意,你也曾托彭芳向她示意,可她觉得这事不通情,不达理,这么做,扭曲了她的人格,使她沦为长街上绝望的磕头乞求的乞丐。我面对自己的情人在水深火热、生不如死的困境中挣扎,竟然一援手相助,还算什么血性男子,人活得如此窝囊,还有什么颜面侧足于人世?
第六章(。dushuhun。) ; ;夜茶品梦 15鹊桥居奋笔解倒悬,槛外人决心自沉渊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27 本章(。dushuhun。)字数:3589
湖洲暮春的晴日,天蓝水碧,芳草萋萋,令人赏心悦目。可是老天一翻脸,上天狂飙虎吼,拔树撼屋;湖中怒涛如山,摧舟折楫,多么可怕。送走了新荷的当晚,正是这种鬼天气,我头脑中翻江倒海,怎么也不能入睡。当初,为了晚上能独自到“鹊桥居”读书,而不打扰别人睡觉,我睡在牛棚的门口。当晚,我觉得自己既然已下了弃世的决心,也该分别向新荷和你尤瑜通个音信,并恳求你救助新荷。我再不做最后的努力,向你表达我的这种无奈的请求,我将会死不瞑目。我当即从地铺上跃起,抱着《楚辞》,拿了纸笔,走向“鹊桥居”。邻铺的好心人,还以为我又去攻书,十分伤感地劝我:
“古人云,‘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今天,读书越多越遭殃,终南捷径做党员。竹海啊!你比我们聪明,这道理你应该早领悟了,怎么还这么个死心眼让骆驼钻针孔!时运不齐,命途多舛,《资本论》《离骚经》毕竟不是坦克的铁甲,它丝毫也不能使你远祸避灾,你还苦苦追求干什么!”
曾几何时,我总视这种劝辩为误导,往往心存腹诽。窃笑他们曾胡吹自己是搏击风浪的高手,可跳入河海里,没有遭遇几个浪头,就被打得晕头转向,呼爹喊娘地爬上岸。那时,我的脑子总是浮现出孟子的名言:“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行拂乱其所为……”;常常高唱“燕雀焉知鸿鹄之志哉!”自诩为鸿鹄,目他人为燕雀。可是,一朝排山倒海的政治狂涛冲来,理想的长堤即刻溃决,自己被卷入河海的深渊,再也爬不起来。这哪是什么“鸿鹄”,连“燕雀”都不如,简直就是虫豸!过去黎疾不知疲倦地攻读,永无休止地求索,自己就将黎疾当作“醒木”,每当夜半倦怠,就用他这根“醒木”来敲击自己的偷懒的头脑。可自从黎疾与彭芳离婚以后,黎疾人性的尊严顿失,成了的虫豸。平日他当作午餐的《资本论》、《离骚》经,付之一炬;腰系草绳,操起竹鞭,穿行地头田间,捕捉癞蛤蟆为食,形容还不如乞丐。我心中的“百炼钢”,顷刻变作了“绕指柔”,薄云飞的大雁,坠落藩篱不如雀。为此事我曾痛心疾首。如今想起来,他不过是效阮步兵白眼睨人,是另一种反抗对世俗的果敢行动,看似行为猥琐,实则不失“阳刚”秉性,勇气可嘉;而自己苟活,于广众,则为碍目;对情人,实成祸殃。看来只有埋入地底,腐尸才不至于散发臭气,我又怎敢与黎疾相比?因此,对同伴刚才的劝慰,我确实情动于衷,愧疚万分。不过,我深埋着自己的痛楚,没有理睬他劝导我的感喟,走进了“鹊桥居”。他哪里知道我此时此刻心中浮起的,是对书籍的百般无奈与万千仇恨!
我在“鹊桥居”中用竹木搭造的床上,茫然地铺开了纸,和着室外的呼呼啸叫的北风,我的眼泪如雨刷刷地倾泻。往日,我总觉得“鹊桥居”过小,还不如一个蜗牛壳,容纳不下自己高大的身躯;想不到今天它竟如天宇一般空阔,自己瑟缩在其中,还不如一只小蚂蚁。即使我声嘶力竭地呼叫,又有谁能够听到?我想特别是你尤瑜,过去与我辈相处,我们关系就有些龃龉尴尬。许多事你明知其非,还是一意孤行,即使我的啸呼雷鸣,有时你也不为情所动;今天,你飞黄腾达,飙升云端,自己似牛羊被宰割、鸡犬遭屠戮的微弱的哀鸣,如蚊蚋的嗡嗡,你又怎么能听到,怎么想听到呢?不过,我还是要呐喊,至于你能否听到,那就听天由命。至于新荷,即使我声如蚊蚋,她也定能听到,只是目前她的头脑为狂热充斥,当然听不进去。不过,人死如烟灭,物质的我不复存在,她也只能痛楚地到梦里去觅虚幻的我了。痛思之后痛定了,痛苦也就如雾如烟,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飘然散去。
过去自己虽曾勤于笔耕,可距自己向往的“落笔惊风雨,诗成泣鬼神”的目标,还极其遥远,也许此生无法企及。但是以往要清楚地表述自己的心迹,我还是能舒徐潇洒地轻松做到。可是如今,我抓住那长不盈五寸的钢笔,犹如扛鼎,那么沉重,难怪古人称它做如椽大笔,我真不想援笔写信。可是,这与阿Q必须在死刑判决书上画圈一样,画得圆要画,画不圆也得画,今天不管这如椽之笔何等沉重,何等干涩,即使写不出,我也得像挤牙膏那样一点一点挤出来呀!即使这文字如何似难产的婴儿,我也得如产妇那样拼着命慢慢地将儿子生出来。
可是当我提起笔时,汇聚在笔端的全是难忘的春花秋月。新荷呀,你我萍水相逢,一见倾心,你的一颦一笑,就是一朵花,一幅画,一首诗;你的一举一动,就是一曲清歌,一出妙舞,一朵灿烂的彩云。就是将我抛入炼铁炉里,烧成灰,化作烟;投进镪水池中,变为水,化成气:你的这一切,我也永远不会忘记!今天,我又怎么能昧心逆志,将我们如花似月的情谊一笔抹杀,将一堆情感垃圾倒给你!我也永远不会忘记池伯伯向我敞开和平街五十一号的大门的肺腑之言,将如父的池伯伯的殷切期望抛诸脑后?可是,可是,今天我如果在信里,滥叙旧谊,那么,叙一桩,就是将一根绳索套在你的脖子上。新荷呀,我别无选择,我只能将败叶枯枝、污泥浊水,统统抛给你,洒向你!也只能让池伯伯伤心、失望。想定了以后,于是,在怒号的北风里,在万籁俱寂深夜里,我珠泪滚滚、写下了这些不堪入目的话:
新荷:
我们匆匆见面,聚散匆匆,相思成疾。以往,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