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自从见到池新荷以后,就惊羡她那出水芙蓉般的逸美,时刻想品味她那滋滋甜的媚眼笑靥,时刻想聆听她那娇滴滴的莺歌燕语,时刻想悉闻那扑面的浓郁奇香,时刻想赏鉴她那熠熠生辉的超群的智慧,因此,他时刻找机会接近她。彻夜的冥思苦想,弄得他的心、目、耳力俱疲,神魂颠倒。他一见到池新荷,立刻亢奋得像只司晨的公鸡,延伸长颈,拍着双翅,咯咯长鸣。他向她扬眉招手,嘘寒问暖,眼珠子骨碌骨碌地被她牵着转。他也穷追过好几个女人了,但他觉得她们给池新荷提鞋都不配。赖昌要说的,他也早已知道。因为,他也像赖昌跟踪尤瑜一样,两只眼睛紧紧盯着池新荷。这天早晨,他跑到了桥边,躲进地势较高的一户民居,想欣赏池新荷过秋千桥的倩影。隔窗相望,赖昌、尤瑜他们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不过,他装作不知道,故意问:
“赖昌,有什么急事,午睡时来找我?开门见山,扼要地说,因为我还想歇一会儿。”赖昌非常气愤地把早晨见到的一切,说给他听。他故意瞪着大眼,惊愕地说:
“有这等事,简直无法无天!不过赖昌,这事关系着一个人的品行、声誉,可不是闹着玩的,你,你要对自己说的负责!”
赖昌赌咒发誓,力证自己说的不假。但是,自己抹稀泥的情节,他矢口不说。姚令闻见他耍花腔。故意眼望着天花板,悠悠缓缓地说:
“赖昌啊,即使你说的事全是真的,还是十分难办。你想想,一个呢,他的姐夫是军副管会主任,姐姐是宣传部长;另一个呢,她爸爸是县军管会副主任。都大权在握,是我的顶头上司。要对他们的亲属动手脚,那是双手伸进染缸里,左右都为蓝(难)啊!”
赖昌听他这么一说,热极高昂的兴奋的头,给浇了一瓢冰水,立即低垂到胸间,泛着黄油的癞痢头,顷刻直冒冷汗。他没想到自己又自作聪明,做错了事。他像往常一样,硬着头皮,准备承受批评的鞭子的抽打。他哭丧着脸说:
“老师,这些事,是不是我不应该看到?或者,是不是即使看到,也不应该说?”
“那倒不是。”姚令闻仍旧瞧着天花板,好像说着与己无关的事,慢幽幽地说,“这些应该看到,也应该说。但怎么说好,什么时候说好,说多或说少,该有个分寸。不过我要问你,那在桥上抹稀泥的,是群众,还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这个,这个,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姚令闻回马一枪,紧紧逼问,杀得赖昌乱了方寸。他慌忙掩饰,矢口否认。
“此地无银三百两。哼哼,赖昌,你越是撒谎,漏洞就越多。”姚令闻最恼恨自己的部下欺骗自己,他将视线从天花板上转过来,盯着赖昌低垂的泛油结痂的头,以似乎十分关心而实际充满讥讽的口吻说,“赖昌,我看你不是不知道,而是全知道,只是不想对我说。我不是白痴,你这种耍弄小孩子的技俩,我怎么会识不破?你也要动动脑子,这种费力而与己无利的傻事,农夫市民不会干,喜欢恶作剧的顽童,不可能起得这么早。而你与尤瑜有些过节,只有你才有这份心计。据我推测,在尤瑜过了小桥、尚未返回来的短暂瞬间,在桥上抹上稀泥,而不被尤瑜发觉这个人,只可能是你。何况你的衣裤上还沾了许多泥,你还能抵赖!”
老师咄咄逼人的的言辞,轰得赖昌眼冒金花,晕头转向。他觉得自己像个时运不济的窃贼,才伸手,就给逮住了。他惶急万分,如骤发疟疾,周身筛糠似的战栗。在事实面前,他不得不承认,也不敢不承认。他好像久病初愈、极端虚弱的人,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地说:
“姚老师,泥,泥,是我抹上的。我,我确实恨尤瑜,有心要害他。我,我欺骗了老师,我错了,我不是人!”说着,便狠狠地掌自己的嘴。
“你做得对,没有错;桥上摸稀泥,你立了功。你想想,青年学生是国家的栋梁,民族的希望,应该有革命的觉悟。他们竟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此风决不可长,你用什么方法阻止事态的发展,都是对的。你错就错在耍小聪明,蒙骗我。要不是我还有点辨别是非的能力,就会被你蒙在鼓里。你这样做,今后叫我怎么信任你!”
赖昌听说他有功,已退下去的兴奋的潮水,又高涨了。他连忙向姚令闻鞠躬,检讨自己的错误,向他表示忠心:
“老师您说得对。这件事我想蒙骗您,大错特错了。今后我一定像狗对主人那样,对您忠心耿耿。”他稍微抬头瞟了姚令闻一眼,见他望着窗外上停着的两只啁啾的小鸟出神,对他无责备之意,颇有几分得意的神气。他吃准了姚令闻冰释了对他恼怒,信任他了。他想,报复的机会终于来了,他即刻拔剑出鞘,直指尤瑜:
“老师,我想这种伤风败俗的事,应该迅速公之于众,杀鸡儆猴,今后才能杜绝这类丑事的发生。”
姚令闻听了,冷冷一笑,仍又仰望着天花板,加重语气说:
“忠不忠,看行动,光嘴上说说没有用。你忠于我,我也不会亏待你。至于如何处理这件事,还是那句老话,一个家里有主任、部长,一个家里有县长,暂时我惹不起,你更加惹不起。”
“那,那么,就这么捂住屎缸让它臭?”赖昌心里觉得很失落,眨了眨眼,试探地问。
“当然不能!”姚令闻沉下脸,斩钉截铁地说,“这把火是他们高兴地烧起来的,就要他们痛苦地将它扑灭。他们是‘演员’,我们是‘导演’、‘鼓手’和‘琴师’,我们要用急促的鼓点、优美的琴弦作诱导,诱导他们演完这幕精彩的戏!”
“老师,您越说越玄了。我愚钝,听不懂。干脆,您说要我怎么做!”
“还是那句话,外甥打灯笼一一照舅(旧)。你不是善于捉泥鳅,玩泥巴?你还是操你的本业,照旧在桥上抹稀泥。抹三天,歇三天,边打鼓,边敲锣,看看他们的动静再说。”
“我不是抹过两次了么?再抹,还不是屋檐水掉到现窝里,搂搂抱抱,同从前一个样。”赖昌还是瞋目张嘴,满腹疑团地说。
“你也太没想象力了,把个复杂的问题简单化,真蠢!”姚令闻很不耐烦地继续解说,“你想想,吃惯了鱼的馋猫,喝上瘾的酒鬼,不吃鱼,不喝酒,那不是要它的命?如今尤瑜就是馋猫、酒鬼。三天抹泥,就是给他足够的鱼吃,足够的酒喝;三天不抹,他吃不上鱼,喝不了酒,就会馋瘾、酒瘾一齐发作。他就会不择手段来满足他的馋,过够他的瘾,自动来抹泥的。到那时,我们从中撩拨撩拨,池新荷受不了,他们就会水火难容,会自己挑起屎来臭。这是以柔克刚的软刀子,操着这把刀子戳一戳,就像导火索着了火,他们即刻会自我爆炸。这样,软刀子胜过硬炮弹,水终究会扑灭火。”
赖昌大致明白了姚令闻说的意思,但对水灭火的意思,还不很清楚,还想再问,而姚令闻已睡眼朦胧,他打了个哈欠说:
“不明白没关系,只要不打折扣,忠实地照我的话去做,我们就能看够西洋景。现在,我还要睡一睡,你去吧!”说着就躺到床上去了。赖昌走出门,就听到了如雷的鼾声。
久晴不雨,十月初的中午,太阳还是火辣辣。空气里的尘埃多,就在不远处,尘霭竟遮遮掩掩,景象模模糊糊。赖昌走到暴晒的太阳下,老师的似骄阳的谈话的威压,已经散去,心胸觉得空阔多了。光头上的冷汗已经收敛,黄油中又冒出热汗来,帽子全湿透了。他反反复复咀嚼姚令闻的谈话,终于透析出其中的精髓:抹三天泥,让尤瑜解馋止瘾,歇三天,使这馋、瘾的欲火烧得他寝食难安,逼得尤瑜走而挺险,自己去桥上抹泥,好让人逮个正着。今天,他赖昌要牵着他尤瑜的牛鼻子,把他送进任人宰割的屠场。
通过这次谈话,他对姚令闻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师对这件事情的分析推断,那么精确,好像亲眼看到的一样,他的神机妙算,真的不减当年的诸葛亮。幸好自己在行动之前,曾先向他禀报,否则,又铸成大错。今后,姚领闻就是放个屁,他也一定要说是香的。要他做什么,他明白的照着做,不明白的也同样要照着做,因为只可能是他鲁钝暂时不理解,老师绝对不会错。他这么一想,觉得神气清爽了,烦躁消除了,似乎有一股凉风飘来,暑热也随之消退了。
十月初的一个早晨,店铺还没有开门。路旁树上的鸟雀,赶了个早趟,觑见路上没有行人,得意地啁啾。不过,鸟雀们的高兴很盲目,其实,尤瑜比它们起得更早。中国古代的志士,闻鸡起舞,如今,我们的志士,每天将闹钟的定在五点闹,把钟闹当作鸡鸣,闻钟闹即刻翻身起床。匆匆洗漱,急急用餐,又慌忙上路。此刻他提着灌满了豆浆的瓶瓶罐罐,兴致冲冲地向莲师走去。他想象秋千桥上即将上演的那动人心魄的一幕,激动万分。他仿佛听到了自己血管里的血的像急流险滩中的水,在花花、花花流淌的声音。近来,他兜着池新荷的两股、背着池新荷跨过桥上稀泥的事,填充了他许久以来情欲饥渴的窟窿,使他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获得了巨大的鼓舞。从而他对“得陇望蜀”这个成语有了创新的理解,亲切的体验。他深深体味到,与新荷拉手,那充其量算“得陇”。搂着她的两股背在背上,让她那海绵的胸,温暖着自己的背,那才是他所“望”的“蜀”呀!人逢喜事精神爽,如今他既得了“陇”又得到了“蜀”,叫他怎么能不高兴么?今后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弃“蜀”守“陇”,甚而至于连“陇”也丢掉。因此,如今他的首要任务,就是天天守住“蜀”,天天占有“蜀”……
第一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上) 18猪八戒再演背老婆,游鱼子败阵头点地(二)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34 本章(。dushuhun。)字数:4229
他也不知是谁每天一早在桥上抹泥,使他受益,可是,这几天,这个好人怎么忘记了去抹?这可害苦了他。这两天,他便只能馋涎欲滴,“望屠门而大嚼”,到头来只好让情欲的饥肠轱辘。他想,这抹泥的究竟是谁?是无心,还是有意?是农夫市民?农夫市民劳累一天,筋疲力尽,他们早起桥上抹泥,哪有这份闲趣?是顽劣学生的恶作剧吗?他们每周六天要上学,早晨哪有时间干这种闲事,何况一连就是好几天!看来这人是有意为他刮东风。他思前想后,想到了赖昌,只有他才经常做出让人意想不到、惊诧不已的怪事。不过,他曾给他起了那么多绰号,极大地伤害了他,他怎么会成全这种好事?但他近一向路遇他,不像过去怒目而视,而特意点头笑笑。莫非他想缓解矛盾,有意向他伸出橄榄枝?如果真的如此,今后要找个机会,向他表示自己的衷心感激。这么一想,他不禁感到十分愧疚,觉得自己过去不该任性,一拳打过了墙壁,过分伤害了他,使他难堪。这两天不见赖昌向他表示好感,大概是觉得他的好心自己没有好报,他不想把这桩好事儿做到底。还是《国际歌》说得妙,从来就没有怎么救世主,也没有神仙和皇帝,做这种事,今后不能依赖别人的帮助,更不能仰仗赖昌的施舍,最切实可靠的,还得靠自己。为了博得“皇后娘娘”的青睐,这两天早上,他便只好“御驾亲征”,自己上桥去抹泥了。
想着,想着,尤瑜已经走到了桥边,他的那颗心,与桥下活活的流水,同步激烈地舞蹈。他放下装豆浆的瓶瓶罐罐,连忙从桥下提上一桶满满的稀泥,迅速地倒在桥面上。还没有来得及抹开,他听到了一种愤怒的声音:
“好狗不挡道,你给我滚开!”
他抬头一瞧,见池新荷板着脸,瞪着眼睛,冷冷地望着他。他不禁到吸了一口冷气,真倒霉,骑马没碰上亲家,骑牛偏碰上了亲家。他飞也似的跑到池新荷的前面,摊开粘满泥的双手,想解释解释:
“新荷,怎么啦?我又没有欺侮你,为什么要这样凶巴巴地对待我,你真是丈二和尚,让人摸不着头。”尤瑜耷拉着头,哭丧着脸,嘟嘟囔囔地埋怨道。
“你,你欺侮我还不够么?过去,我还以为你是一片好心,如今才知道是彻头彻尾的黑透了的驴肝肺!如今还要死搅蛮缠,你,你,你不要脸,真卑鄙!”池新荷怒冲冲地厉声骂起来,眼泪扑簌簌地流淌着。
“你怎么这般不讲理,开口闭口痛骂我?新荷呀,我们同学八年,我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你?”同学八年,他们确实从未红过脸,顶过嘴。这突如其来的狂轰滥炸式的谩骂,使他简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