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解放军驰骋于枪林弹雨,奋力攻打锦州。我们塔山英雄团担任狙击秦皇岛方面来援的敌军,使攻城大军不致腹背受敌。解放锦州的战斗打响后,为了挽救即将覆灭的锦州之敌,有如十二级台风刮起的排山倒海的海涛,秦皇岛的敌军疯狂地扑向塔山,敌人用是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机关枪,我们靠的是从他们手中缴获的刺刀、步枪、手榴弹。我们的战壕被轰平了,我们的同志几乎全倒在血泊中。可流着血的几个孤胆英雄,仍然巍然屹立,如铁塔,似泰山。子弹打光了,就拼刺刀,刺刀折断了,就抱住敌人用嘴咬。我们的阵地成了坚不可摧的峭壁悬崖,将敌人一股股凶暴地冲锋的狂涛,摔成凄厉号哭的水沫。塔山成了名副其实的高耸的铁塔,它保证了攻城大军瓮中捉鳖,一举将锦州拿下,活捉了范汉杰这只王八。他双目炯炯,如扫射的机枪口,喷出愤怒的耀眼的火光。他一把撕开自己的军大衣,指着胸前几块裸露的殷红的伤疤说,这曾是美国的机枪子弹穿透的弹洞,这就是美国炸弹弹片捅破的伤口。如今,我们共和国的伤痕犹历历在目,我们人民的怒火仍在熊熊燃烧。gmd这条走狗被打得五劳七伤,为逃小命将头缩进了台湾岛,它的主子黔驴技穷,只好亲自披褂上阵,将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为了保卫我们伟大的祖国,为了捍卫我们可爱家乡,我已经向上级郑重地提出了申请,坚决与同志们一道,奔赴战火纷飞的朝鲜战场。不统统消灭这些吃人的豺狼虎豹,我决不还乡!他在桌上猛击地拳,结束了自己的讲话。桌上的杯盘一片惊慌,纷纷跌到了地上。
俊小子乔俊,出身富裕家庭,年龄大,个头高,长得俊,校篮球运动员。父母把他看成掌上明珠,姑娘们将他当作白马王子,常常对他暗送秋波。优裕的生活往往使人不知苦难,阳光下他从未想过世上还有黑暗。他总觉得自己读书是鸭子被赶上架,教室是他的牢笼,考分是他的枷锁,他就是受幽禁的囚徒。为了表示抗争,他不做作业,考卷上自己打上零分。他与一般同学很少来往,只与同气相求的女友石瑾,晨兴迎朝阳,夜阑步清月,眉来眼去,逗爱调情。他觉得只有这样,才如鱼得水,在这囹圄似的学校里,他们才有一片湛蓝的天。同学们批评他的资产阶级的情调,他常翘首睨天,骂他们食古不化,刚刚换牙就变成了古董。同学们白眼冷遇,待他如路人。昆阳人咒自己最厌恶的人为死鬼,大家就呼他们为十七、十八。原来当时语文课本中有篇叶圣陶的《夜》这篇文章(。dushuhun。)里,写了一双革命夫妻,惨遭gmd的屠杀,他们棺材的编码是十七、十八。而天下竟有这等奇事,乔俊与石瑾的学号的编码分别也是十七、十八。老师教这篇课文,刚下课,同学们就异口同声呼他们作十七、十八。可是,经历了一件事情之后,他们改变了自己生命的航向。当麦克阿瑟把战火烧遍朝鲜之后,战争的乌云又笼罩了全中国。乔俊也从浑浑噩噩中觉悟过来,与大家一样,认识到中华民族又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如不奋起抵抗,神州大地,又将迷漫战争的烽烟,日本鬼子的铁蹄蹂躏中国的惨剧又将重演。在炸弹的呼啸声中,祖国岂能放下平静的书桌?不能再沉沦下去了,他说,如果他再不投笔从戎,抗击美国鬼子的侵略,在人们眼里,他必将成为臭不堪闻的狗屎。溺水时必须昂起头来,逆境中应思振作,于是他也附骥尾报了名。许多人做梦也想参军,可是机关算尽,最终体检还不合格。而他无需斩将,关口处处为他洞开,他轻轻松松地过了关。他的情人石瑾,擅长歌舞,她也轻舟穿过万重山,直下千里,瞬息到达江陵,十分顺利地参军了,他们的胸前,双双挂上了大红花。从此同学们便对他们青睐有加,而他抚昔思今,也有太多的怨悱要适时发泄。第二天,他就要离开可爱的家乡,此时不说,也许再没有机会,那将铸成终生遗恨。因此在许多人的激昂慷慨的战歌声歇后,他激愤地吹奏起凄凉的号角,动情地弹起哀怨的琴弦:
我叫乔俊。别看我长得高大英俊,可在大家眼里,我只是矮塌塌的丑八怪,是垃圾似的铁矿碴。革命迅猛发展,战争风云突变,革命道路上再不容许有拉破车的慢吞吞的羸牛挡道。革命军队是个大熔炉,如今我参军了,在这个大熔炉里我一定能百炼成钢。到了朝鲜战场,我发誓用自己钢铁般的胸膛,挡住美国鬼子疯狂前进的战车,让祖国人民幸福安康。';马革裹尸还';,虽也是豪言壮语,但观念过于陈腐,';青山处处埋忠骨';,才是我们革命青年的坚定信念。如果我战死在朝鲜,青山可以埋,河海可以葬,乌鹞啄肉我不惜,寒水销骨我不惧,我和石瑾是情侣,我们不需要棺材,我们只需要编号十七、十八,烈士纪念碑上无需留下我们的名字,我只求给我们写上';十七、十八';。如果有幸我能从枪林弹雨的缝隙里钻出来,能佩戴朝鲜共和国的勋章(。dushuhun。)胜利回国,我也不会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我一定当建设社会主义祖国的排头兵。他激动的情绪稍微消歇,高昂的语调暂且停顿,转过脸对石瑾说,那时我们回到昆师,我教政治,负责洗脑;你教音乐,担任移情。我们从不同的侧面,把**的信念注入学生的头脑。你看怎么样?石瑾微笑着点了点头,他更得意地昂起傲慢的头,慷慨激昂地,我以为和平时期,最要紧的是冲刷人们污秽的头脑,塑造人的高尚的灵魂,把像我这样的顽石,雕琢成精美的散发着高昂革命精神的艺术品。如果我能在两年内胜利归来,那么昆师一年级的学生,还能听到我的动听的演讲,欣赏到石瑾的动听的歌喉和优美的舞姿。如果战争三年内不能结束,那么,我的亲爱的同学,不能听到我精彩的讲课,也见不到她的优美的舞姿,那真太遗憾了啊!还有,今晚的菜肴全是奇珍美味,尤其是';莲蓬快绿';,形态更美,味道更鲜,名目更耐人寻味。现在我吃上了,可是遗憾得很,我的同学,比如仇虬、竹海,他们是最优秀的人才,他们只目见了,却不曾品尝。我想,将来我们';十七';';十八';回到昆阳,一定还在怡情旅社宴请老师同学,专吃这道奇珍美味,让大家看个够,吃个饱。我决不食言,请大家骑驴看书,走着瞧。说完,他十分惋惜,不住地摇着头。
开始,大家对他的慷慨誓言,极其欣赏崇敬,都说浪子回头金不换,山鸡终于变凤凰,可喜可贺。继而听到他用艳语淫词,狂傲调侃,个个都认为这是对严肃神圣的革命的亵渎,个个怒形于色。可是谁都敢怒而不敢言,因为大家知道,他毕竟已被征入伍,明天就要开赴战火纷飞的朝鲜前线,用血肉之躯,去筑就捍卫祖国的钢铁长城。除了间或的几声不满的吁啸,谁还能说些什么呢?
竹海,你脸上的阴晴万千变幻,脑子里翻江倒海,可嘴里不吐一词,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仇虬见他呆坐沉思,知道竹海在向遥远的思想源头溯游,一时没有惊破他寻根的美梦。可是他长时间醒不过来,仇虬实在等不及了,将一双筷子塞到他的手上,说,老哥,这道菜当年我们见过,可惜没有吃到。如今,我搅尽脑汁,辛辛苦苦地做出来了。我不期你惊喜赞誉,也望你能点头品尝。你是远客,你不先吃,我怎么敢尝?
竹海原来已经吃得很饱了,不过让仇虬这么一将军,又把他从深邃的酣梦的隧洞里强拉回来,他记起了当年送同学参军赴朝作战时,曾在送别的洒宴上见到这道菜,只是未曾吃到。后来,也多次想去怡情旅社品尝,只是由于它的价格不菲,而自己又阮囊羞涩,三过其门也不敢入。近三十年的苦难的残酷折磨,记忆的屏幕上只有饥谨的魔影,哪里还能闻到它诱人的异香呢?经仇虬提醒,送同学参军的热烈场面,顿时在他头脑里闪现,乔俊要请他品尝莲蓬快绿的狂言,也即刻在他耳边响起。他就告诉仇虬自己人刚才在想什么,并且感慨殊深地说:
革命战争的确是座大熔炉,它能陶冶尽一切人的思想感情上的废滓残碴,炼就意志的纯钢。当年乔俊的脑子里塞满了旧思想的垃圾,可是,在朝鲜战场上竟那么勇敢顽强,战功彪炳,获得了共和国勋章(。dushuhun。)。他坚守上甘岭阵地,子弹打光了,就与敌人拼刺刀,刺刀折了,就与与美国鬼子撕咬在一起,牺牲的时候,嘴里还咬着敌人的半片耳朵。石瑾也在赴前线演出的途中遭遇敌人人的轰炸,英勇地献出了年轻的生命。他们真正成了我们同学引以为骄傲的';十七';、';十八';,我想,他们要是还活着,那应该不是他请我们';吃莲蓬快绿';,而是我们应该恭恭敬敬地向他们敬献';莲蓬快绿';。世事谁能逆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识别凤凰与山鸡呢?人们说他是山鸡,而竟是凤凰,那么,人们说是凤凰的,也许比比皆山鸡啊!记得有人曾写过这么一首诗评价周公与王莽:
';周公恐惧流言日,
';王莽谦恭下士时。
';假使当年身先死,
';一生真伪有谁知。';
这几十年来,那些开口革命、闭嘴斗争,把自己装扮成一贯正确的道貌岸然的革命者,不知在光怪陆离的道袍下,隐藏了多少黑暗,包藏了多少祸心啊!
第五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下) 19乔俊狂语惊四座,仇虬三祭活亡人 3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1:03 本章(。dushuhun。)字数:3656
是啊,这二十年来,王莽周公的颠倒,简直登峰造极,就是用天下乌鸦一般黑来形容,也不为过。不过,现在拨乱反正,我们此刻已拥有一片蓝天,那么,我们就暂且尽情享受这和煦的阳光的温暖吧!仇虬用筷子戳破莲蓬似的蒸得烂熟的肉皮,夹了一块给竹海,继续说,当年,我看到了这道菜,却没有吃上,深以为憾。后来,乔俊石瑾已长眠在清川江畔,我以自己过去常奚落他们为';十七';、';十八';,而感到深深歉疚。为了向英雄的高洁的灵魂虔诚地忏悔,我决定去怡情旅社买这道菜来祭祀他们。可是这道菜制做方法复杂,且价格昂贵,吃的人少,怡情旅社已多时不做这个菜了。我告诉了厨师想买这道菜的原委。厨师也说,他当年听了乔俊的讲话,对这个混小子的印象也特别深刻,没想到他居然成了真正的英雄。听说他已英勇牺牲,他也掉下了悲伤眼泪。于是厨师就把做这道菜的原料配制和烹饪方法教给了我。他一再叮嘱我,做这道菜的关键就在于掌握泥鳅钻进肉皮方法?就是将带层薄薄的肥肉的猪皮煮得烂熟,然后用另一只锅盛适度的冷水,将活泥鳅放入锅里,再将烂熟的猪皮盖在装有泥鳅的锅中的水面,然后烹煮。当水温升到泥鳅不能生活的程度,便找出路尽力向上钻,泥鳅的头钻穿熟透的猪皮,看身子被第一对鳍翅卡住了,所有的泥鳅头都整齐地露在猪皮外,呈现出莲蓬装。并说这是他家祖传厨艺,从来他不将它的制作方法示人,今后说不定他还要靠它讨饭吃,望我切记不要把它的制作告诉别人。当年,我还没有结婚,我是借了昆师附近一户农家的厨房,半夜过后制作的。我不信迷信,可我当晚确实买了香纸蜡烛,用篮子盛着,像鲁迅笔下的华大妈给儿子上坟那样,在学校后面的三重塘畔遥祭了他。哭诉中,我深深忏悔了过去自己对英雄的亵渎与冒犯,表示了自己对他的虔诚与尊敬,算是偿还了自己欠下他的巨额的感情债务的微薄的利息,此后沉重的心情才稍微轻松了些。后来,听说你效屈子沉江,我也曾想再次做了这道菜偷偷地去祭奠你。可是当时我已定为中右,与右派相隔仅一层薄薄的纸,千百只眼睛盯着我,我这个可耻的胆小鬼私心太重,杂念重重,没有勇气敢捅破它。最后没有做这道菜,仅仅到三重塘畔心祭了你一番。今天你大难不死,我们有幸重逢,因此,又特地做了这道菜来';祭祀';你这个';未亡人';。明代有个宦官魏忠贤,还在未终正寝时,他的在全国各地的爪牙,就建生祠崇奉他。现在,你还活着,当然不是死奠,那就算生祭吧!这样,你就有点魏忠贤的嫌疑,不过,不过,我丝毫没有把你当魏忠贤看待,我想你大概也不会因此介意吧!说到后来,仇虬调侃起来,嗓门提高了,忍不住笑出了眼泪,竹海和红玫瑰也嘿嘿格格地笑起来了。欢娱洗尽了前时深沉的悲哀。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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