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巍然屹立。她头顶蓝天,足陷淤泥,呵气成云,挥汗成雨,永不停息地劳作,才开辟了这朗朗乾坤。我顿时又觉得女村长远去的影子,越来越高大,与女娲继踵比肩。此时,我心地豁然开朗了,原来女娲雄伟的形象,只不过是千百年来,无数有着这样崇高精神的普普通通的中国劳动妇女的缩影。从她们的话里,我知道了这是南门桥村的工棚。原来的村长就是那个错认银行为很行的弥征行,如今他当上了乡长,他妻子何花秀继任村长。这次乡长到村里蹲点,野蛮地篡夺了村长的职权,可村长却心甘情愿,老老实实地做了食堂总管兼挑水工人。
我见她们这么忙,赶紧去洗菜。她们说如今的工作,一个萝卜塞个坑还不够,恨不得一个人掰作两个人用,说不定此时工地上正在等着我。我帮了她们洗菜,她们可帮不了我。天子不遣饿兵,她们要我赶快吃点饭上工地报到。迟到了,野蛮的很行乡长免不了要狠狠刮胡子。我听了,不禁笑起来了,说:
我不怕,就是他';很行';再狠,我也没有什么胡子给他刮。
这时,她们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一个女人哪有什么胡子呢。她们也格格格格笑起来。随之她们给我盛饭打菜,其中一个还用个小碗盛了碗肉。可是另一个笑影消失,脸上有有难色,便嘀嘀咕咕向她说:
嫂子,这,这怕不行么?回头我么怎么对花秀妹子说?
这有什么不行,我又不是自己吃,我有什么不好说的?难道';很行';真的那么狠,一口吃了我不成?那个盛了碗肉的大嫂,又给我盛了饭,忿忿不平地说。
此时,挑着满满一担水的女村长进来了,看来是她听到了大嫂说的话,瞟了她一眼,然后气喘吁吁、却又和声细气地笑着对我说:
张老师,很抱歉。我们的书记说,社会主义社会里,按劳取酬,多劳多得,不劳动者不得食。劳动英雄应该得到最高的荣誉,最好的待遇,这肉么,理所当然,他们应该先吃。今晚这肉是奖品,只有劳动竞赛中取得了名次的英雄,才能吃。乡长和书记反反复复交代过,谁也不敢违抗,我们也没办法变通,因此,只能求你原谅我。她说时真诚愧疚的表情,不亚于历史上负荆请罪的廉颇。
她还向我解说,今天晚上,工地上正摆开鼓足干劲生产的擂台赛。赛后,尤书记要亲自在擂台上给英雄们戴花敬酒,那可是咱们黑脚杆子最风光的时候。说时,她神采飞扬,好像她就是被书记敬酒的英雄。她又告诉我,这种奖励劳动英雄的酒肉,尤书记也只是闻闻气,也不吃。她们说,他是书记,是老百姓的父母官,作父母的先吃,天经地义。书记说她们说错了,他是老百姓的儿子,父母未吃,儿子先尝,那是忤逆。他还对她们开玩笑说,近水楼台先得月,她们最有福气,天天蹲在厨房里,闻的香气比他多得多。她又说,按规定,民工三天打个小牙祭,吃鱼;逢九打大牙祭,吃肉。不过奖励劳动英雄的红烧肉,天天晚上有。书记还说,毛主席每次指挥一次大战胜利之后,就要吃一碗红烧肉,他用红烧肉奖励劳动英雄,是从毛主席那里学来的。因此,大家都把能吃上红烧肉,看作无上的光荣,当作神圣的事,没有立功的,谁也不敢吃。
听了女村长的话,我觉得尤瑜真的有一套。他在这里造成了一种声势,要所有的人都把出色的劳动者,当作神灵来供奉,红烧肉就是最虔诚的祭品。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在我们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度里,马克思主义的原则,在这里得到了充分的的贯彻。在尤瑜领导的这块热土上,劳动英雄就是至高无上的佛祖,拥有一切的无冕的帝王,他们被高高地供在神龛上,威严地坐上了金銮殿。自己与他们比,只不过是一只在骆驼脚下爬行的卑微的蚂蚁。佛祖帝王还没尝过的贡果,无功的小蚂蚁当然不能吃。这种无限尊重劳动的竞赛,极大地调动了劳动者的积极性,比起秦始皇的皮鞭,资本家地臭钱,更有一种无可比拟的力量。目前,我们的社会主义建设,还刚刚起步,工程的规模,远不如苏联的';伏尔加-顿运河';工程那样宏伟浩大,但这种竞赛性质,可以与斯达哈诺夫运动媲美。只是我担心竞赛若仅局限于掘泥运土,将身单力亏的妇女甩在一旁,就显不出最大的平等与公正。女村长听了我的话后,狡黠地望了我一眼,嫣然一笑后诡谲地说:
你的担心是叫鸡公半夜打鸣,十分奇怪,也十分可笑。尤书记最关心妇女,怎么会忘掉我们?还在建工棚的时候,他就组织妇女进行了扎毛毡的竞赛。我们的这位大嫂心灵手巧,扎得又快又好,夺得了扎茅毡的状元。书记亲手给她戴上大红花,亲手奖给她一碗红烧肉,一瓶老烧酒。女村长回头对切菜的大嫂笑了笑。这位大嫂听了,眉开眼笑,得意地点着头,觉得全身十二万个毛孔都舒爽。女村长笑了笑又继续说,只是我们的这位大嫂啊,背脊梁还是没伸直,头上顶着的还是老公的那片天。她把她的老公当菩萨,酒肉都拿回去供老公。大嫂,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女村长这么一说,大嫂被她羞得脸上着了火,便气呶呶地骂她嚼舌头。女村长也不回话只是笑,随即挑着水桶跑出了门。
为了缓和这种紧张的气氛,我便为她解围打趣说:
大嫂,老公是革命的同志,终生的伴侣,肩并肩的兄妹,心痛老公并没有错。只是我们同样是半边天,他那半边不能遮掉我们这半边,不能按下自己的头让他当马骑。要是我啊,香甜的红烧肉我要自己吃,只有那壶又苦又辣的酒啊,才给我那傻乎乎的猪老公胖子喝!
大嫂听了我这诚实的笑话,这才解颐又乐了。说是真要她喝酒,那就比下油锅还遭罪,不过今后比赛她当了英雄得了奖,她也要向妹子学,这红烧肉啊,她那猪老公也别想闻香气。就这样说来又道去,我更深刻认识到,这碗普普通通的一碗肉,在这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在这特定的人群里,真正富有不可思议的神圣的含义!平日,我炸炸呼呼不信邪,就是皇帝老子我敢骂,王母娘娘的蟠桃我也敢摘来吃。可今天,面对古往今来遭孔圣人歧视、官府豪强踩在泥里的贱民,坐上了以往皇亲贵胄独霸的尊贵的的宝座,他们像远古部族敬奉图腾一般,珍视这碗肉,我纵有天大的胆子,当然也不敢较劲闻香味。何况如今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只要自己百倍努力,我也一定能戴花、吃肉,那可恼的仇胖子也一定能喝上那又苦又辣的烧酒。我这么一想,便自觉地推开了肉碗,嚼起了咸菜来。我觉得这咸菜的味儿,比平日吃的鱼肉鸡鸭都香甜。一会儿,风卷残云,我就吞咽了三碗饭,原来空虚空谷的胃肠,顷刻填满了。我兴冲冲地走出工棚,顺着山坡,甩开膀子,走向工地。那股虎劲啊,大有武二郎喝足了杏花村,精神百倍地迈上景阳岗……
第五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下) 12开天辟地万马奔腾,八俊龙骧竞争状元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55 本章(。dushuhun。)字数:2672
张红梅说到此处走神了,语噎了,此时她紧握双拳,眼冒金星,直视窗外,彷佛那眼前的高楼就是景阳岗,岗上的深林里正藏着只吊睛白额虎;她自己就是雄纠纠、气昂昂的武二郎,正准备抡起哨棒扑过去。可是她突然觉察到自己手中没有哨棒,自己也不是武松。不禁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了,十分歉疚地说:
你看我又想入非非,灵魂出窍了。我不是武二郎,没有铁拳头,却想鼓起唐·吉珂德先生去与斗风车的勇气,真让你笑话了。
张红梅讲得痰飞涎喷,天花乱坠,竹海也听得津津有味。可此时她突然若有所思,中断了说故事,不好意思地笑着说:
你看,你看,竹大哥,我才说仇胖子只顾自己说,忘了请你吃。又';重蹈';仇胖子的';覆辙';,专门耍贫嘴。说时连忙斟酒、夹菜,尴尬地笑着说,竹大哥,主人不请客不饮,我的嘴如翻车叶一般忙,那么,你的嘴也只好像上了锁一样闲,实在对不起。不过我告诉你,红烧是我的特技,这牛肉烧得不错,你一定要多吃点,细细品尝品尝我这高超的厨艺。
牛肉的味儿真不错!竹海将大块牛肉送入嘴里,细细地咀嚼,点头咂嘴笑着,悠悠地评说,这味儿是不错。不过,不过,你讲的故事比这牛肉更奇鲜,回味更悠长,是';二八女郎执红牙板';精心演奏的';燕乐';。红玫瑰,你可千万别只顾给我夹牛肉,又忘了奏';燕乐';。
竹大哥,刚才,刚才我说到哪里啦?红玫瑰忘了话头,不好意思地问。
嘿嘿,红玫瑰,你这么容易进入角色,要是拍电影,你准是个演艺明星!竹海望着她那痴情的神态,禁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刚才你说到如果自己得了奖,你要自己吃肉,只有那又苦又辣的烧酒,才让给你那傻乎乎的猪老公仇胖子喝!
是的,我记起来了。说到猪老公,红玫瑰也觉得自己说得太过分,脸红得像猪血似的,羞愧地笑了:
我说仇胖子傻,是猪老公?我与他共裤连裆,那么,那么,我岂不就是猪婆子!这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挑起屎来臭?不说这些了,还是继续讲故事。竹脑壳,有句话我可要向你挑明白,你上了我洞庭王爷的船,端了我洞庭王爷的碗,就得服我洞庭王爷管。痛痛快快喝酒吃肉,用酒肉塞住嘴巴,老老实实听我讲。如果胆敢置喙妄语,休怪我洞庭王爷无情。肉吃不着,洗锅水会让你灌个饱。
这个自然,这个自然。我一切唯洞庭王爷的马首是瞻。酒肉我吃个够,你洞庭王爷吹奏的《天方夜谭》的仙乐我也听个遍。决不插进讨厌的猪八戒的大嘴,让你白骨精扫兴。她对';白骨精';一词虽然很反感,但对';洞庭王爷吹奏的《天方夜谭》的仙乐';的颂扬及我的诚恳的承诺很满意,便嫣然一笑,继续往下说——
我吃饱了以后,就兴冲冲地向工地走去。工棚后的平缓的山坡上,也辟了一条两米来宽的路。不过这工棚后的山坡,稍微陡一点,春夏水涨,湖水淹不到。坡上密密麻麻,长着松樟杉梓等高大的树木。这路上的树木虽已被砍去了,可刨去树蔸有个坑,填上松土,没有夯实,人来人往,又被脚板踩得坑坑洼洼,仍然凹凸不平。兼之路旁高树荫蔽,晚上这里就是一条又黑又深的巷子,恐怕至少也有四十米。那晚,无月,迷蒙的星光下,一条灰黑的路似乎在眼前浮起。你知道,我的眼睛高度近视。我弯腰俯视,穷极心目耳力,以期不至于跌倒。坎坷的路,看上去偏偏像无风的水面一样,平平整整,不见高低。可一脚蹬下去,就好像坠入了深谷。我磕磕绊绊,醉汉似的蹒跚着,好几次差点儿摔倒了。白天看到这条路,觉得那么短,晚上走了老半天,可不知为什么还是这般没尽头?刚才还觉得自己像喝醉了酒的气壮如牛的武二,经这么一折腾,酒早醒了,浑身冒冷汗,这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不过是胆小如鼠的武大郎。折回去嘛,让大嫂们笑话。于是只好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继续往上爬。
突然天上亮起了红光,照亮了灰黑的路,我以为月亮出来了。心想,老天可怜我,送来了及时雨,很快我就能赶到工地了。可抬头一看,黑天鹅绒般的天幕上,只有几颗淘气的星星眨鬼眼。往前看,山那边红光冲上天。一点,两点,三点……霎时,连成一线,前不见首,后不见尾,与万里长城般的工棚一样长,顷刻就红了半边天。顿时,地动山摇,喊声震天。我心里一震,不好,着火了,说不定山那边的工棚着火了。那不就是震天的救火的呼声?这工棚,全是草木楠竹搭起来的。干柴烈火,山上无水,无法扑灭,岂不又会重现当年刘备讨伐东吴,火烧七百里连营的惨景?关键时刻,一个热血沸腾的青年,岂能坐视不理?我豁出全身的气力猛冲,一口气冲到了山顶。
我纵眼一望,眼前的确是一条不见首尾的火龙。不过它不是火烧连营,那是高悬着的万只火把,熊熊燃烧着的千堆篝火,组成的火的长蛇阵。那震天声响,也不是人们惊呼救火,那是紧擂的进军战鼓与激动的劳动号子的合奏。像天公挥起巨斧猛地一劈,山下弯曲起伏的山坡上、沟谷中,顿时显出一道平直宽阔的长口子。这口子就是新开的河道,它少说也有二十米宽,至于长嘛,左眺右望,不见终极。新开的河道里,人们如蚁群般涌动,河底的勇士摇铁臂,挥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