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午饭时,别人离去工作的地点近,不急于出发,仍在细嚼慢咽。唯独尤瑜要绕白浪湖半个圈,溜溜滑滑要走二十多里,他匆匆丢下碗筷就上路。那两个与他暗地较劲的,皮笑肉不笑,貌似恭维,实则却恶意奚落他:
尤大哥,急什么?太阳正当头,时间还长着。老兄是优秀的长跑运动员,二十里路,不就是那么万多米?只要半个钟头,老兄就能跑完这两趟马拉松!老兄不是gmd,南门桥也不是井冈山,它不可能将肥的拖瘦,瘦的拖死,你又何必这般急。
另一个又说:老兄啊!你姐夫哥是书记,姐姐是部长,官大一级压泰山。啧啧,那小小的村长啊,不过是只小蚂蚁,他见到你这个国舅爷,早吓得屁滚尿流作孙子,乖乖地听命。他一定会化作一阵好风,恭恭敬敬送你上青云。接下来,等待你的就是鲜花和掌声。舅老爷,你好运气,我祝福你!
尤瑜早知道他们的阴暗心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心里很不愉快。心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何必矮人一截当龟孙,他应该立即作出反应。但随即又想到,人如果只能做到成长,那牛马一般动物远远超过人,牛羊鸡犬几个月、一年、两年就长成了,这种速度,人类望尘莫及。可成熟却为人类所特有,审时度势,深谋远虑,进退有度,不计一时一事之失,务求实现预期的目标。为此,孙膑忍心遭刖足之刑,韩信坦然受袴下之辱。古人诗云:剑埋犹有气,蠖屈尚能伸。自己空长二十春,冲动之剑,不能埋,骄横之心,不能屈,像只好斗的公鸡,什么时候才能成熟啊?此时,他记起到在昆师第一次与竹海遭遇的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他故意作弄他,羞辱他,而竹海忍气不失其尊严,屈志声张了正义,从容应对,这才是真正的大智,真正的成熟。此时,他脑海里浮现出两句南极冰山一样圣洁坚硬的话:
切勿背着浪耙横闯,定要夹起尾巴做人。他想,这应该是今后度量自己是否成熟的标尺。他只能做忠诚于人民的实干的牛,决不能做胡冲乱撞的野马。如今眼前这两只鼓着一肚子气的蛤蟆,只不过是当年自己的影子。再和他们计较,岂不十分可笑?于是他就笑着与他们敷衍了两句,就上路了。
走出学校,纵目远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顿时使他心胸豁朗。厚厚的雪褥,严严实实覆盖着整个田野,平日隆起的土堆和低洼的沟壑,全给抹平了。一座座茅屋撒落在上面,经白雪抹得浑圆光滑,真像一棵棵壮实的蘑菇。天空那么蓝,那么蓝,真像辽阔无风的海洋,天边飘忽的几朵云,那样白,那样白,煞似在南极海面上浮着的几座冰山。一只苍鹰展开长长的翅膀,停在天空,一动也不动,那般稳健,那般稳健,真像游泳高手悠闲地在海上仰泳。祖国江山多么壮丽啊!这平铺厚积的雪的胸怀,是多么宽广啊!要是人们心胸的丘壑,能有这么一场圣洁的大雪,将它抹平洗尽,如祖国俏丽的姿容一样,再没有污秽的斑斑点点,那该多好啊!
他遵照王笑天老师的指引,循着蜿蜒似蛇行的路,绕着白浪湖奋力向南走。忽忽、忽忽,冷冽的北风给他沃面;咔喳、咔喳,脚下的冰渣欢快地为他歌唱。一会儿,他头上冒蒸气,浑身渗热汗。他解开了棉衣的纽扣,摘下帽子扇着风。多凉爽呀,好舒服呀!他想,一个人本来就是一炉火,为什么大家硬要将它死死煨着,不让发光只冒烟?走路就该大步流星走,做事就得甩开膀子干,做人就要坦诚舒心,做展翅翱翔的雄鹰。
他一边走,一边想起了王天笑曾经对他说过的话。那是放学前一天的晚上,王老师趁着着妻子带着孩子走亲戚不在家,邀他去喝酒。一碟辣椒萝卜一壶酒,两只大碗对着喝。王天笑脸涩涩地说:
老弟,这副架势请你来喝酒,实在有失体统羞杀猴。不过我这是明取西川,暗夺荆州,想借邀你喝酒的名义,告诉一些你所不懂的事情。你参加工作不久,初入龙潭,不知深浅,我怕你走错了道。他端起大碗说了声请,喝了口酒后,又夹了两块辣椒萝卜送进口里,然后将嘴巴凑近尤瑜的耳朵,神秘地说,放假以后搞中心,南门桥村,你无论如何不能去。那是个烂泥坑,掉进去至少滚上一身烂泥巴,弄不好还会脱层皮,掉身肉,憋一肚子气。费力不讨好,羊肉没吃到,倒沾一身臊,
尤瑜问起个中原委,他说起了前年去南门桥村的教训:那是前年春插时,上级要求百分之百推广双季稻。我按照上级精神磨破嘴皮做工作,可那村长屁不放来屎不屙。晚上去找他,门上一把锁。第二天他还像兔子般藏着不见面。村民们对我,也是东家不睬西家避,太阳偏西,我的肚子里还未进一粒米。我负气跑回学校里,领导板起面孔卖牛肉,抡起批评的大棒狠狠揍:';你怕苦怕累的资产阶级思想不除根,怎么能做好无产阶级的新工作?';他勒令我即刻回村里。春插半个月中,我像只丧家狗,交了伙食费,还得怄怄气气挨家挨户讨饭吃。如今是冬天,风雪交加,泥湿路滑,到那里更会加倍受折磨。这次,你可别不知山高水低,重蹈我的覆辙,跳到那火坑里去。
他还说,这个村的村长不听话在县里出了名,领导早就想撤掉他,但群众拥护,上面不好换。如果万一推托不掉,领导要你尤瑜去,你可千万不能顶撞他。
当时,他的好意他心领了,可他思想上还是犯嘀咕。一个群众拥戴的干部,怎么会如此不通情理,这么冷酷待人?他倒突发奇想,就是吃几碗冷鼻涕,他也要去看个究竟,明辨真伪是非。因而后来他拂逆了王天笑的好意,主动争取去南门桥。
虽然是隆冬雪后,可太阳出得猛,还是有几分热力。走着走着,雪渐渐化了,冰渐渐溶了,泥路渐渐现出来了,寂静的田野上有行人了。走呀走呀,辽阔无边的大湖显现在眼前了。白浪湖这广阔膏腴的田野,多么似健妇丰隆的乳房;南门桥这溜插入湖中的狭长的土地不就是这乳房上的长长的乳头?看到这般情景,尤瑜想,目的地大概是到了。他加快了脚步往前走,一种异样的景象呈现在眼前,破坏了大自然的宁静与和谐。
……英雄好汉不怕冷,落后的就是死龟孙。……冲啊!阿呵呵呵……众人齐声的狂呼啸叫,冲击着他的耳鼓。单衣解扣、袒露乳胸、扎裤赤脚、肩负重担、不暇奔走的男男女女的飒爽英姿,闯入了他的眼帘。他急忙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南门桥村在修整水塘,把塘里的淤泥挑出来做肥料,扩大水塘的蓄水容积。估摸有四五十个人。老大爷、妇女用指甲锹(锹片宽五寸多、长约一尺,形似指甲,故名)把沥去水的牛皮糖一样的塘泥,铲进箢箕里,每铲泥巴七八寸宽,近两尺长,每只箢箕双行垒上尺多高,担担都有两百零。青壮男儿就挑着塘泥,缘着溜滑的斜坡冲上去,把塘泥送到大田里。这种功夫累死人,可有了姑娘们的笑声作奖励,小伙子们个个都使出了牯牛的劲。
还给我加两锹吧!光挑这一点不过瘾。一个鼓鼓墩墩、头上挽了条白头巾的青年说。
好家伙,你逞能,给你压两座山,让你过把瘾!一个个子高挑、长着一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的姑娘挑衅地说着,再在每箢箕泥巴上加了两锹。小伙子蹲下腿,一躬身,撑起腰,挑着泥巴,就在鲇鱼泥鳅那样滑的塘基斜坡往上飞跑着。岸上、塘里的人,都放下劳动工具,鼓掌喝彩:
好!还是我们的骚牯村长的牛力大,干劲高。
第五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下) 7雪前耻赶考得满分,莽村长原是赌吃人 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52 本章(。dushuhun。)字数:3851
一个还未成年的男儿,跳起来呼喊,不慎脚下一滑,拍拍实实跌倒在稀泥里,滚了一身泥,像个盐鸭蛋。哈哈、哈哈,狂欢啸叫的声浪震撼着雪原长空。
此时,骚牯村长正弯腰在田里倒泥巴,听说是村长,尤瑜马上迎上去,大声赞扬道:
村长,你真的了不起!这担泥巴少说也有三百斤,你挑着它能飞跑,真的了不起!
村长抬起头来,只见一个穿着讲究的高个子青年站在他面前,脚站在干净的地方,生怕新跑鞋沾上泥。村长皱着眉头瞟了他一眼,没好声气地对他说: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我们是在卖苦力,不是在演戏;我们不需要演员,也不需要看戏的。你走开!听村长这么说,塘里岸上劳动的人都投来鄙夷的目光与尖锐的哂笑,真弄得尤瑜无地自容。但他顾不了这些,马上走上前,双脚没在稀泥里,一把拉着村长,说明他的来意。还没说上几句,一位小伙子指手画脚向尤瑜挑衅地说:
小伙子,既然你是上级派来给我们修水利的,那就下到塘里来,和我们村长比一比。看谁是王八,谁是真正的男子汉?
快下来吧!只要你能挑起这担泥巴,我就嫁给你!小伙子,别临阵脱逃当乌龟!那个给村长加添泥巴的高个子、大眼睛的姑娘,似荡漾的春风,纵情地挑衅、笑着招手说。
尤瑜本来有个当着漂亮姑娘的面,喜欢出风头的秉性,这下漂亮的姑娘将一军,他浑身来了劲。他立即甩掉鞋子,卷起裤腿,跳到塘里,接过扁担挑起来。他本来牛高马大,膂力过人。一两百斤的重担,平日只是小菜一碟。今日塘坡溜滑,挑着超重的担子,走起来东趔西趄,当然没有村长步子稳当。不过他还是一步一摇,颤颤巍巍,把塘泥挑到了岸上。
一个读书人能挑上这么满满的一担泥巴,好小子,真了不起!一个头发花白、开始为他捏一把汗的老农,脱口夸赞起来。
这下可好了,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快过门的老婆要嫁给了别人。村长呵,你说怄气不怄气?那个对尤瑜指手画脚的又高声地对村长叫起来。
岂止怄气?我看,只怕会吐血呵!从今天起,他会闭门哭上三天加三夜,哎呀,我的妈,那,那,那才是真正的黄连啊,真正的——苦(哭)啊!另一个顽皮的年轻人,装出悲哭的可怜兮兮的神态,说了村长,回过头来又装出指斥大眼睛姑娘样子说,这么多年';你很行';对你那么好,你却一朝把他当烂草鞋甩掉,想另穿新皮鞋,你真的太无情了。
听到这些幽默风趣的话,当时塘上塘下,停止了劳作,像炸弹爆炸了一般,一片啸叫、一片欢笑。有的人笑得前合后仰,差点摔倒在塘里。人们欢乐的劲儿,达到了沸点,洋溢的热气,赶走了寒气。众目睽睽之下,这个平日大大咧咧的好捉弄人的莽撞的尤瑜,此刻竟变成了个羞涩的大姑娘,脸蛋发烧,无所措手足。他倒掉塘泥下到塘里来,没想到,溜滑的塘基斜坡,挑着重担上去艰难,反而能走稳,空身下来,情急之下,脚一滑,叭嗒一声,像一截沉重的木头倒地,滑到了塘中的稀泥里,立刻也变成了四脚朝天的大团鱼。紧跟着滑下的一只箢箕,似乎也在故意捉弄他,翻了个身,拍拍实实罩在他头上。塘里狂笑的炸弹又一次爆炸了。人们忘无所以地拍手顿足,眼泪也笑出来了。
你们别闹了!人家一个知识分子,也能干我们大老粗的牛马活,已经十分了不起!你们还这么刻薄地挖苦他,你们还是人吗?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农攘臂高呼,急忙出来制止。
';鸡屎粪滓,鸡屎粪滓';,真像,真的像。你老先生真是一位伟大的文学家,描写得这么生动形象!那个顽皮子故意弯下腰,来回端详倒在泥里的尤瑜,继续揶揄道。
人家老师放下架子,这么为我们劳动,你还这么讽刺他,你,你简直同地主**穿一条裤衩!村长见有些人闹得太不像话,心里火了,他一边制止他们胡闹,一边俯身拉起尤瑜,老师,我们这里是湖州野地,这些没教养的蠢牛野马说的,你只当是放屁!他又转过身来,招手对大家说,大家已经笑够了,闹够了。谁还再闹,收工后罚他挑十担塘泥。同志们,别再闹了,现在继续干吧!说着挑上担塘泥就跑。
大家也跟着干起来。那个大眼睛的姑娘,给尤瑜的箢箕里上泥巴时,每一锹都少一点。每上一锹,都笑着瞟他一眼,似乎在说,我照顾了你,你得好好感谢我。
在大眼睛一旁的一位矮个子姑娘乜斜着瞟了她一眼,一边上泥巴,一边小声逗趣说:怎么啦?花秀姐,还没有过门,就这般爱老公,不知人家卖不买你的帐?她又转过来神秘兮兮地对尤瑜说,老师,有这样又漂亮、心肠又好的姑娘爱你,你真的有福气!
一个萝卜两个坑,一个姑娘两人争。这下牛魔王遇上了孙悟空,有好戏看了。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