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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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17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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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情的灰黑的蠢笨的闹剧,早被人咀嚼得一文不值。今天,要是被人识破,她即刻就成了过街老鼠,无处遁迹隐身。
    此时她察觉到前所未有的冤屈,感到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心里积郁着广漠无垠的悲哀。整风里,她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写,无论是右派的';长褂子';,还是右派的';短裤衩';,都应该与她没有丝毫牵连。可是她为了成全姚令闻升官的美梦,为了追求自己莫名其妙的虚荣,自己出卖了自己。最后,姚令闻又忘恩负义,像抛弃垃圾一样地抛弃了她,让人残暴地把她钉在耻辱柱上。如今,她像被人剥得一丝不挂,连块遮羞布也没有,让人像牵条癞皮狗一样,牵着她在闹市长街示众。百口笑骂的喧嚣,汇集成百般恐惧的震雷;万人睽睽的目光,就是寒光熠熠的刺刀。她如裂胆的老鼠,失魂落魄的逃犯。如今,她前有虎,后有狼,左为深不可测的大海,右即峭拔险峻的悬崖。共和国广袤无垠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的的确确没有她侧足而立的地方!
    她的耳贴着船舱壁,清晰地听到船下流水的呜咽;一颗心七上八下浮荡,她隐隐觉察到前路的险漫。她不禁心如锥刺,悲泪滂沱。时光不可能倒流,生活也无法逆转,可是旧时如诗如梦的画卷,如电影镜头,时刻在她心幕上展映。在初到洪家垸小学的那年里,学校小,教师少。仅一男一女,就是她与尚文。课间两人相遇,四目挑逗,笑语喧喧。中午厨房做饭,你淘米,我切菜;你烧火,我涮锅:节奏那么和谐欢快,竟像一曲旋律优美的歌。为避瓜田李下,孤男寡女独处一校之嫌,为防途中偶尔出现不测,无论阴晴寒暑,不顾雨雪风霜,晚上办公之后,尚文都要送她回家,他像王侯的忠实的保镖,一刻也不妄离她左右。月下,他们絮语滔滔,似情侣轻松信步;黑夜,他的前胸贴着她的后背,两颗激烈跃动的心,如同一部异常精密的仪器,同缩张,同上下,那么协调一致。
    最使她难忘的是一个月朗雪霁的冬夜。天似湛蓝湛蓝的大海,上面漂浮着的几片洁白的羽毛似的白云,真像片片风帆:地是一张漫无边际的软绵绵的洁白的毡毯,上面欢快地跳跃着两颗响铮铮的铜丸,一颗是她,敲响了清脆的银铃,似黄莺儿不倦地啁啾;一颗是他,双足酷似重桴,捶得大地雷鸣。雪铺毡,路潜踪,步履乱。她忘情回首笑语,双足误入路旁沟里,一声惊叫,玉树渐次倾欹。如电掣,似风驰,像强弓硬弩射出的箭,他迅速跃入沟里抱起了她的玉体,可他们随即滚倒在雪地里。他的脸贴着她的脸,他呼出的热气暖着她的心。似长河激浪,如高压电传,一股无形的强劲的暖流飞电,弥漫了她的周身。她四肢酥软,五体麻颤,心却如蜜甜。这是多美多美的月夜啊!她多么盼望年年月月天天,每天的夜晚都有这样皎洁的月光,这么柔软的雪。
    当他们滚在雪褥上的时候,他们的眼圈是否红了,她不知道,可他的热泪滴在她的脸上,与她漫溢的泪水交汇在一起,她再也抑制不住激情的潮水的冲击,一句话迸出了长久关闭的情语的闸门。她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激动地说:
    尚大哥,你,你怎么对我这么好。我真想做你的好妹妹!
    沛云,我们都是单株独苗。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哥哥!尚文也无限激动地说。
    尚文的话如一瓢满满的油,浇到了她燃烧正旺的火上,一句话顿时浮上她心头,涌入她喉咙:我要做你比亲妹妹还亲的妹妹。尚大哥,尚大哥,我爱你!她猛地吻了一下他的前额。可世俗的大山壅阻了她的咽头,心里浮起的这句话,她始终说不出口。一个女孩子价,向男人说出这种话,尚大哥会不会说我轻浮,你自己知羞不知羞?这句话不该我说,而应该他向我恳求。于是她缓缓地推开他,站起来,稚声亲昵地说:
    时间不早了,尚大哥,我该回家了。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26船中人义愤鸣不平,柳沛云痛忆鱼水情 4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8 本章(。dushuhun。)字数:3118

    于是,地上径流转为地下潜流,欢畅的笑语变作深沉的幽思,他们屏呼吸,凝视听,默默地走着,走着,猛抬头,已到了自己的家门口。他怏怏地往回走,她怏怏地倚门望。她真后悔,阴差阳错,我爱你的这句话她始终没有说出口。她恨自己胆怯,没有将障碍他们思想交流的那张旧习俗的薄纸捅破。她也怨尚文迂腐、懦弱,关键时刻,男人该说的话,他却不敢说。要不然,他们早生活在一起,也许他们的孩子已在牙牙学语。
    一着之失,全盘皆输。她不只害了自己,也毁掉了尚大哥。正由于尚大哥始终呵护她这个妹妹,他才冲撞了赖昌,更开罪了姚令闻,才会作罪囚,遭流放,服苦役,招致他今天的屈辱。她真是罪孽深重。
    她深恨过去自己私心太切,虚荣太重。企慕什么校长区长夫人的光环,厌恶什么麻子结巴的窳陋。其实自己并非美娇娃,才不及八斗,又何必强求攀高枝呢?如果能退后一步,也许不能与尚文';珠联';,但与胡洁';璧合';,完全可以做到。为什么要忍屈受辱,企求与姚令闻苟合呢?如果她与胡洁在一起,他也会深深地爱着他,决不会像狼心狗肺的姚令闻一样,将她推入右派分子的深渊。如今她被姚令闻泼上满身脏水,彻底毁弃了,不可能再有人施舍一丝一毫的怜悯。除了自己肚里怀着他的孩子,与他姚家还有一丝的牵扯外,与他家任何人也沾不上任何关系。好在姚令闻他妈切盼抱孙子,爱屋及乌,也许会给她些须眷顾。但愿老天哀怜,给她这条淡干鱼一杯水,使她尚存一线生机。
    嫂子,别打瞌睡了,石虎码头到了!还是那位清秀的青年,亲切的呼她,她才从梦幻中走了出来。只见人们肩挑背负,闹闹嚷嚷走出船舱。她背着这位青年,用衣袖拭去眼泪,故意掩饰自己的悲哀:
    谢谢!谢谢你提醒,我怎么竟睡得这么沉。
    她站起来,从船窗里往外望,河岸上晃过一列参差不齐、新旧不一的屋宇,昆阳依旧无甚大的变化。可堤坡上用红油漆写的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血色的巨幅标语,格外醒目;高音喇叭里,高昂的社会主义好……全国人民大团结,右派分子反也反不了的雄壮的歌声,动地惊天。她怀着颗兔子蹦蹿似的惴惴的心,怯怯地尾随着人流,艰难地在码头的石级上爬行。不过三四十级的码头,往日他一口气就跃至最高层,可今天,双腿像灌了铅,脚步是那么沉重,她如履薄冰,生怕前行一步就会掉进冰窟,或者踩着地雷。她好不容易才登上码头的最后一级,此时她已双腿抖颤,大汗淋漓。她实在爬不动了,她得坐下来稍稍休息。三年前在昆师学习,她寄居在舅父家里,而昆师就在青龙山的那边。每日晨昏,她都得从这里渡江,穿梭与昆师与舅父之家。对这里的一切,真是太熟悉了。她转身坐在码头上,张开疲惫的眼睛一望,她痛切地感到,风景虽然依旧,可人事已面目全非。一年的时间,只不过是人类历史长河中的微不足道的一朵小小的浪花,究竟是什么力量将它鼓噪起来,漫成今天这般喧嚣的排空巨浪!眼前这一切,对她来说,如今变得如此恐怖陌生!
    湛蓝湛蓝的昆江水,紧贴着蜿蜒的昆江城悠悠地流淌,正如舞女的一条舞动着的轻柔的飘带;江面上往返飘拂的点点白帆,好像悠悠飘逸的片片白云,在蓝天上追逐嬉戏。河对岸遒曲起伏的冈峦,如一条渴极疾驰的虬龙,一头扎进清亮的江水中,虹吸过甘霖之后,正得意地翘首长吟。这遒曲蜿蜒的似龙的群山上,漫山遍野、挤挤挨挨长着的,多是高大的常绿树,色泽随着季候递禅,或葱绿,或深蓝,或铁青,总之,四季皆呈青黛色,因此人们就称它为青龙山,这里是白鹭们舒适的家园。夏秋的傍晚,它们上上下下,星星点点,如耀眼的白玉般的仙果,缀满了这片迤逦绵延的广阔的绿林,恰似夏夜无月的蓝天上,快乐地挤眉弄眼的璀璨的繁星。晨起觅食,白鹭翩翩飞向湖滨,又如数九寒天,漫天狂舞的北国雪花。那突入江中的高高翘起的龙首上,卓然挺立着的红亮的犄角,那是青龙亭。季秋孟冬,亭旁高低参差的红枫,如一片疯狂燃烧的熊熊烈火。据人说,那是青龙与东海龙王聚会,醉酒归来,首项上的熠熠闪光的须鳞。
    冬天,白鹭已飞向南方,早晨,碧江水落,绿林肃穆,这里又呈现出另一幅丹青。平明如镜的水面上,蒸腾着如烟似雾的水气,似重重轻纱笼罩。山上,横陈着一抹烟云,恰似绿林颈项系上了一条白玉的丝带。山,那么静;水,那么幽,这世上一切的一切,都沉浸在甜蜜的梦中。突然,哗哗,哗哗的水声响起,几艘小艇如箭,穿透江面的白绢轻纱,隐隐约约地呈现在你的面前。艇子如一截烧焦的木头,乌黑乌黑,渔人身着缁衣,有如暗夜潜行的剑客,船帮上并列两行扇着翅膀的黑炭似的水鸟,那是渔人豢养的捕鱼的鸬鹚。渔人不停的用竹篙,将鸬鹚赶入江中,它们即刻箭一般地潜入水底。顷刻,她们接接连连含着条或大或小的鱼儿凫出水面,可它们颈项套着个圆环,大小鱼儿都吞咽不下。渔人随即取下它们嘴里的鱼,让它们扇着翅膀,停在船帮上小憩片刻。紧接着又把它们赶入水里。目睹鸬鹚的这种可悲的处境,她时时激动得热泪盈眶。她觉得可悲的自己,与鸬鹚何其相似。
    解放前,她教书的多病的父亲,撒手离开了她们母女,家徒四壁,初中才读一年,她就辍学了。解放后,她家分得了田地,生活才展现崭新的希望。可是寡妇弱女,不善农田劳作,往往田中草盛苗稀,生活还是无以维系。是党和政府评给了她助学金,又由于住在县城的舅父,给她提供了必要的生活条件,她才得以读完初中,顺利地考入昆师。可是,那时,她家实在太贫困了,连每期十几块钱的学费都交不起。她向学校多次陈述自己的困境,深得洪鹢老师的同情,他代她陈情,征得学校的恩准,才让她从学校领取生活费,寄食在舅父家里,将节省下来伙食费代交学费,剩余部分,一部分她用做每日往返渡河的费用,另部分用来补贴母亲的生活。当时,每次渡河,她坐在木制渡船的船帮上,老是痴痴地想着,她多么像渔人赶着捕鱼的鸬鹚,脖颈上也套着个经济极度困难的环,这环看似无形,实则像铁箍一样锁着她。要不是解放了,党的雨露阳光滋润着她,她怎么能有资格在广阔的科学文化蓝天里展翅飞翔?她深深感到党和人民对她的再造之恩。可是,正当她在蓝天上奋翅翱翔的关键时刻,锁住她脖颈的命运之环,又一次肆虐逞狂。她母亲积劳病倒,生活不能自理。幸好洪鹢老师极力保荐,她才能在离家不远的洪家垸小学,找到了一份代课工作。白天在校,晚上回家,作到了工作与照顾母亲两不误。可又谁知道晴空里骤起乌云,姚令闻的魔掌遮蔽了太阳。将她步步逼入绝境,压得她片刻也不能喘息。更意想不到的是,不知从哪里又刮来拔树撼山的反右派的十二级台风,恣意助长这片乌云肆虐,将她逼入这前无出路、后无退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死胡同。在凶残的姚令闻的威逼下,她用自己的青春和政治生命,为他捞取了足够的政治资本。如今他已功成名就了,她这只';走狗';再也不能为他搏兔猎狐了,除了被';烹';,还有什么别的出路呢?
    她曾多么想加入这自由的白鸟的征阵,自主地拥有一片蓝天!可如今对她来说,永远,永远,永远都成了隔世的梦想。现在,在她被黑暗吞噬、危机四伏的前路上,唯一还能使她见到一丝光明的,那就是她即将呱呱坠地的婴儿。他是姚家的骨肉,也是姚令闻他妈朝思暮想要抱的孙儿。也许随着新生婴儿的降临,他们爱屋及乌,还能让她有个遮风避雨、侧足而立的能苟活下去的空间。她这么痴痴地,痴痴地想着,想着,简直忘记了东西南北、晨昏朝暮……
    她双手支颐,搁于膝上,悲泪如泉。在落日的余辉里,她透过泪光,冥冥中她似乎又隐约地瞥见了白鹭的倩影,心里萌生出一线微茫的希望……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27柳沛云挺险走狼道,姚令闻深潭沉孽种 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8 本章(。dushuhun。)字数:3783

    喂!你是什么人?赖在这码头上不走,究竟要干什么?
    听到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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