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平街五十一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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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平街五十一号- 第1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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揭发永远罪行。因为他知道,她以前暗恋着永远,会前劳昆把抄好的永远言论的字条,塞给了她,要她能通过批判,与永远彻底划清界线。反右派斗争,已经进行了二十多天,谁知道谁沾上了右派的边,谁就坠入了阴曹地府。她过去千方百计纠缠永远,有许多地方牵牵连连,如不快刀斩乱麻,明誓她已与永远断绝了一切关系,那么,灾难就可能降临到自己头上,她承受不起。因此当劳昆把字条塞给她时,她向劳昆表示,坚决站稳无产阶级立场,与右派分子永远斗争到底。可是,她眼里在流泪,心中在滴血:永大哥,我这样做,确实是黑了良心,可我还年轻,我不能为你陪葬,请你原谅我。以前,她斗争别的右派分子,态度坚硬似铁,口齿犀利如刀,可今天她不敢正视永远,好像初次做贼,被人逮个正着,羞愧难当。她双手捧着字条,胀红着脸,呼吸艰难,吞吞吐吐地照着念:
    永远,永远,你说,';领,领导外行,百害无益,……**,**独裁,党,党,党国遭殃……
    欧老师,看来这个字条的内容你还很不熟悉,念起来实在太艰难了,我就替你念完。永远微微一哂,一口气把材料说完了。接着他长叹了一声,继续说,过去,我们是说过许多话,你对我很热情,我十分感谢。不过这些深藏在心里的话,我从未对你说过,欧老师,不知你是从哪里得知的?
    永远轻声的诘问,犹如震雷,轰得她头脑好像就要炸裂,她蹲下去深埋着头,好像受到惊吓的刺猬,顷刻变成了一个球。劳昆见她如此狼狈,即刻干咳了两声,壮了壮胆子,装出一副英雄救美的架势,在桌上猛击一掌,严厉地说:
    永远,你真是黑猪子。你还以为你是教导主任、工会主席,可以恃强凌弱,颐指气使。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今你经五人小组批准,是货真价实的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分子,罪不可赦,你只有低头认罪的份,哪有趾高气扬的理。她的哪个字条,是我抄给她的,如果你有种,就冲着我来吧!别胡搅蛮缠,揪着和尚师父抢梳子!
    啧啧!如今您是新近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喜马拉雅山,皇帝老子的国舅爷,小人怎么会有眼不识泰山,大水怎敢向龙王庙?失敬,失敬!罪过,罪过!永远皱着眉毛、偏着头,装出一副哭丧脸,揶揄自己说,只是小人还得请教您,既然欧晴所说的材料是您提供的,那么,您又在什么时间、什么地方,听见小人说过这些话?
    我没有听你亲口说过,但你能否认你没有说过这些吗?劳昆板着卖牛肉的脸,气势汹汹地反问。
    小人岂敢否认。只是您刚才振聋发聩的训示,让我记起了一则故事。这个故事说,';庄子与惠子在濠水的桥上游玩。庄子看到鱼儿在水中自由自在地游,就说,';鱼儿们真是快乐啊!';惠子笑着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鱼很快乐?';既然';不是鱼';就不知道';鱼的快乐';,那么,劳昆,您不是在下,也不是在下腹内的蛔虫,您又怎么能知道在下心里所想的、至今尚未告知任何人的思想?您到底是圣哲,是神仙,还是魔鬼?能知这一切?在您判决我死刑的时候,恳请您揭示这事的庐山真面目,好让我死能瞑目。
    永远幽默的话语,滑稽的表情,即刻引发了大家幽幽的笑,嘿嘿嘻嘻的声音从掩着的葫芦似的嘴里不断冲出来,好似喷发的泉水。劳昆的脸,顿时魔幻般地变成烧烤的螃蟹颜色。赖昌见事不妙,一颗心狂蹦乱跳。不过,他到底是领教过几回好汉的教训的无赖,桩子站得比较稳,片刻踌躇之后,就镇静了,连忙出来为劳昆解围。他捶着桌子厉声叫喊:
    老师们,安静,请安静!别上了右派分子挑拨离间的当!他放毒箭猖狂地攻击党,还矢口抵赖,我们答应不答应?
    赖昌的叫喊敲着了大家最敏感的神经,于是他们又鼓起十二分的勇气,高高举起拳头,跟着赖昌叫喊:
    不答应,我们坚决不答应!





    第四章(。dushuhun。) ; ;午宴说梦(中) 20摒除杂念献红心,子矛攻盾铸铁案 2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10:33 本章(。dushuhun。)字数:3549

    也许劳昆是魔鬼吧,他不肯回答我的提问。赖昌,你应该是神仙,是圣哲,你就告诉我,我心里想着的那些尚未告知别人的思想,你是怎么知道的?好似暴风雨中翱翔的海燕,不为狂风暴雨、排山海潮所吓退,永远又从容地向赖昌提出这个问题。
    这还不容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不张嘴,别人又怎么知道?赖昌摆出不可一世的架势,轻而易举地随口回答了他。
    赖昌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句格言,如果硬要用到我身上,就必须改一个字,改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想';。因为我并没有做什么,也没有张嘴说什么,我只是心中想了想。但如果只要心里想一下,没有告诉别人,就可以划为右派,那么,我也同样可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也可以猜想你们昨天晚上,头脑里涌出过许多比我的反动思想,更反动许多倍的特级反动思想。请君入瓮,现在就乖乖地站到我这里来!永远继续调侃说。
    你血口喷人!你的反动思想有白纸黑字为据,难道也是我们的猜想污蔑?图穷匕首现,赖昌的光头冒着热汗,头上的黄毛根根竖起,他挥舞着握紧的拳头,像只斗红眼的公牛,声嘶力竭地叫道。
    我的白纸黑字在哪里?你们抄了我的家,偷看了我的许多笔记本?笔记本上没有写这些东西呀!是不是你们读惯了无字天书,就是见到别人一张白纸,也能估摸到他的反动思想?啧啧,啧啧,真神啊!你们真神啊!永远摇头晃脑,连声啧啧,似在极口夸赞,实则尽情揶揄。
    你老实点,永远!你装什么蒜!这都是你前天晚上,在检讨书中亲笔写的原话,一字不差。永远,你的狐狸尾巴被我们逮住了,现在你还能抵赖么?!赖昌自以为诸葛再世,洋洋得意,指手画脚,逼视着他。接着,在桌上猛击一拳,好像掷出一颗重磅炸弹,定能置他于死地。
    赖昌!我写的材料封得严严实实,清楚地写明是呈给党组负责同志看的,你又怎么能看到?永远义正词严的质问。
    这还不容易!封材料的只是几张薄纸,又不是钢板!只那么随手一撕,你的反动面目就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赖昌侧仰着头,乜斜着天花板,趾高气扬地说。
    卑鄙,无耻!永远眼里忽忽冒着火,牙齿咬得格格响,恨不得扑过去,掐死这毫无人性的东西。
    怎么?死右派,你竟敢骂我!你是不想活了?赖昌上前一步,揪住永远前胸的衣襟,破口骂道。
    你是什么东西!我不只要骂你,我还要打你!永远眼冒火星,抡起拳头就要打他。劳昆力大,急忙上前分开了他们。永远怒气未消,仍旧狠狠地骂道,我写的材料就是我的一颗红心,是呈给党的负责同志看的。你是一流的下三烂,连做共青团员都不够格,居然敢私拆、偷看一个曾当过共青团书记的**员的密封的材料,破坏公民的通信自由,你真是癞子打伞——无法无天!
    听说赖昌破坏别人的通信自由,与会的人瞟着他那副令人厌恶的样子,都按着肚皮窃笑说:如今,赖昌气得掀掉了臭帽子,一颗光头就像电灯泡,岂不是无发?平日,一顶又脏又臭的帽子,严严实实捂着头,岂不是无天?无法无天这顶帽子戴在他的头上,真是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啊!
    永远,私拆了别人的信件当然不对,但是,你是右派,没有通信自由。我们要清除你放的毒啊!有什么不对?要怪,我看,我看,你首先的怪你自己。劳昆见赖昌被永远斥得哑口无言,被群众羞得无地自容,即刻出来替赖昌解围。
    我放毒?我在会上发了言?是我写了大字报?还是我在私下里向你说了这些话?劳昆,你说,你说!永远放开了赖昌,一把抓住劳昆,严词厉色地质问。
    没,没有,没有。你一没有在会上发言,二没有写大字报,私下里也没有对任何人说。只是,只是你在材料上还是写了啊!我可没胡说白道。劳昆知道自己说走了嘴,理亏,只好低下头,吞吞吐吐地如实承认。
    我写的材料是不是有毒,历史将会有公正的裁决。现在就假定它有毒吧。我已将它密封起来,呈送给昆阳县党的高层领导,这正如密封在钢瓶里的毒气,是不会泄露出来那样。至于领导同志,他们水平高,戴上了防毒面具,即使开启钢瓶,也不会中毒。既然这样,又怎么能说我放了毒?现在看来,确确实实是你们在公开藐视法纪,制造种种谬论,放毒毒害人民,怎么反诬赖我?你们贼喊捉贼,何等恶毒!永远越说越激动,恰如坚持正义的律师,在法庭上为备受冤屈的被告慷慨陈辞。大家慑于反右的声威,不敢附和永远,但心里却在不断地暗暗嘀咕:这些人闭着眼睛说瞎话,白日见鬼,诬赖好人,哪里还有天理良心!欧晴原先想挺身出来,为永远辩护,但一想到劳昆说她已处在右派的边缘、推一下就会坠入右派深渊的话,心里就凉了半截。只好退到人群后面,暗自流泪。
    永远,这些话,你从前虽然没有说,可是现在还是说了,总不能说自己完全没有责任。劳昆自知辩论他不是永远的敌手,可困兽犹斗,他怎么能当着欧晴的面,彻底败退下去,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辩解。
    老棍子,你的话又让我记起了古代庄子说的一个故事。永远见劳昆的谈话还能说点实际情况,也就心平气和地说,庄子走进一座大山,看见伐木的人停在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下,不愿意砍它。问它的原因,伐木的人回答:';这树的树干不直,有用的木材不多,砍下来没有什么用。';庄子就对学生说:';记住,这棵树因为没有多少有用的木材,而能活到老死。';庄子从这座山里出来,住在一个朋友家里,朋友要仆人烹杀一只雁来招待客人。仆人问:';两只雁,一只会打鸣,一只不会打鸣,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打鸣的那只。';庄子又要弟子记住,这只雁因为不会打鸣的才能被杀掉。第二天,学生问庄子:';昨天山中的树,因为没有可用之材,而能活到老死;昨晚的雁,因为不会打鸣,无才,而被杀死。先生,在有才与无才之间,您将要处在什么位置?';庄子笑着说:';我庄周将处在才与不才之间。';这次参加整风,我也这么想,解决人民内部矛盾,只有和风提神,细雨润物,才能化解矛盾,增强团结。当面指责,大字报攻击,只会增加误解,产生怨怼,使大家离心离德。鸣放期间,我决定不置一喙,不写一字。但是对党领导的整风运动,作为一个党员,我不能无动于衷。因此不管对与不对,我就把自己的认识,全都写成材料,供党参考。我仿效庄子,不走极端。庄子因让自己处在';才与不才之间';,符合中庸之道,得以善终。我东施效颦,让自己处在';鸣';与';不鸣';之间,也符合中庸之道,可不知为什么,却罪不可赦。缄口锁舌,不说,有罪;和风细雨,说了,也有罪。诚如此,在辽阔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祖国大地上,我真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以前,我什么也不懂,只知道三担牛屎六箢箕,跟着党搞退租减押,反匪反霸,土地改革,我是贫雇农,无产阶级,是党坚定依靠的对象。后来,我听从党的教导,三更寒窗五更鸡,拼命学知识,成了半瓶子醋的知识分子,却因此由农民变成了资产阶级,成了改造打击的对象。难道知识真是罪恶的渊薮,是一个黑糊糊的大染缸,人们红彤彤地进去,就一定黑糊糊地出来吗?
    是的,知识就是罪恶。一个人没有知识,老老实实;一旦有了知识,就翘尾巴。知识越多,尾巴翘得越高,就瞧不起人,瞧不起领导,甚至瞧不起党,进而篡夺党的权力。知识是万恶之源,知识分子中的右派,就是最危险的敌人。而你,学了一点点知识,尾巴就翘到了天上去了,你是右派中最狡猾的最野心勃勃的一个,这点难道你还不明白吗?赖昌将那顶放在桌上的、又脏又臭的鸭舌帽,扣在自己的头上,正了正,以法官训斥犯人的口吻训斥永远。接着扬起头注视全场,大声煽动说,永远这家伙,花花肠子长,鬼点子多。与他驳口舌没有用,用拳脚教训他,才是最有效的办法!
    说时迟,手脚快,他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向下往死里按。左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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