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注意到敏之脸色的不适,李弘依旧笑意盈耀的道,“三皇弟这人虽是性子淡了些,但总归心思简单,也不知敏之和他是怎么了,怎般也和不到一块儿去。”
敏之闻言硬是没忍住的嘴角抽了两下。
怪不得见了李显就觉心情不好,原来是身体自带的条件反射。
“敏之,”李弘先拉了他在左侧椅子上坐下后,自己才转身走至右位落坐,“明儿我出宫去太尉府瞧你,可好?”
“这个,恐怕不行。”敏之眼底滑过一丝犹豫,倍感为难道,“今天皇上在朝堂下了旨,让我即日起程前往淮南治水,只怕是近日不得回返。”
“什么!”李弘矍然惊起,温雅俊秀的脸上漾动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父皇竟让你去治水?”
敏之扯着嘴角尴尬的笑了两声,有些茫然不知所措的道,“其实我自己也挺纳闷的。说到治水,我可真是一窍不通。可是没办法,老狐狸,我是说狄仁杰,他奏请皇上让我同去。既然圣上下旨,我怎能不从?”
“狄仁杰?”敏之的话犹如晴天响雷在李弘头顶炸开,当下心中更觉诧异起来,“怎么会?依着狄仁杰的性子,怎会容忍你对他那般后,还奏请你随他同去治水?”
李弘的话顿时提醒了敏之掩藏心底的疑问,随即起身朝右座之人俯身作揖道,“太子殿下,敏之有一事想问。”
李弘起身上前,一手扶起敏之笑问,“何事?”
敏之顺势起身,望着李弘认真回道,“请殿下告知,敏之与狄仁杰的过往。”
李弘面色依旧,然而握着敏之的手却猛然一紧,一抹黯然在眼底稍纵即逝。
缓缓收回手指,李弘走至座位坐下,抬眼之际见敏之仍站在对面凝视着自己,不由得叹气道,“敏之,你明知我对你……又何苦这般相逼……”
敏之见他答非所问,脸色颇为怅然,不禁轻颦双眉道,“殿下之言,敏之实在不知。”
李弘那隐着淡淡惆怅的眼神倒映在敏之眼底,令他的心在一刹那滑过一丝怜惜。
这样一个妙人儿,这般温和的性子,好容易熬到太子之位,却最终丧命生母之手。
然而自己又有何力量去助他呢?在这唐朝,即便是显赫的身份,也只不过是让自己离得人心更远一些罢了。
敏之在心底犹然叹息。自救都无能为力,又怎去救当朝太子……
想到这里,见李弘也情绪甚是低落,忙开口解释道,“太子向来待敏之极好,只是自打失了忆后,这大小事情一并全忘,还请殿下饶恕敏之不敬之罪。”
说着,俯身就要跪地叩拜。李弘回神,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扶起敏之,映着点点忧虑的眸子直直望着他道,“原是我太心急了些。敏之失忆自是记不得从前的。”
敏之隽美的面容倒映在李弘眼底,见他目色清澄透澈,虽有些迷惘,但比起从前的那个‘贺兰敏之’来,却是更令人心旌神往,当下心思一动,伸手轻抚上了敏之的脸颊,柔声道,“敏之,若得你在身边,这太子之位让贤又何妨?”
温暖的触觉在脸庞轻柔抚动,敏之眼底闪过一丝惊异,想说话却不知该从何接口,只得低头避开李弘的触碰,鞠身作揖道,“殿下……”
敏之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李弘吃了一惊,思绪霎时流回心脏,这才惊醒方才自己说了何等大不讳之言。好在殿内只有他二人,想着不会流传出去,一颗心才算落下。
两人正在各怀心思,只见一公公领着宫女站在殿外弯腰行礼,“太子殿下,该进药了。”
李弘和敏之二人同时转头望去,朝那殿外的人看了一眼后回头对上彼此目光,想到方才一幕,竟忍不住地笑了起来。
这一笑,瞬间打破了殿内沉闷的气氛。
李弘走至座位坐下,等敏之告座后才道,“进来。”
宫女托着彩釉平盘低头走进,小心服侍李弘喝完药后,才复又弯着身子退了出去。
敏之想起初次见他时,他虽正站在亭子下沐浴着阳光,脸色却依旧苍白,想来定是身子尤为不好的。幽然叹了一声,才刚平复的心情随之又沉下几分。敏之也不敢多坐,怕李弘看出端倪后惹得他也跟着烦闷,便起身告辞。李弘挽留不住,只好亲自送出门外,见他走远了才回身进殿。
有了狄仁杰的帮忙,这次从东宫出来后,敏之倒是一路顺利。才刚过太极殿,便见一宫女站在殿后的墙角处四下打探,一眼惊见敏之走来,忙踏着碎步迎上前行礼道,“大人。”
敏之盯着那黑色头颅看了半晌后,问道,“你找我有事?”
宫女身子弯成一道拱形,恭敬回道,“不知大人可还记得,上次在掖庭宫迷路时,为大人指路的宫女?”
敏之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你?”说完弯唇一笑,“起身吧!上次多谢你了。”
那宫女见敏之还记得,当下松了一口气,接着道,“奴婢斗胆来找大人,是有事相求,还望大人倾耳垂听。”
敏之在心底快速思忖了片刻后,微笑道,“你且道来,容我酌情而定。”
宫女闻言心中一黯,再想多言几句求敏之应允,却又慑与规矩而不敢妄言,只得再行一礼后回道,“奴婢听闻大人与太子殿下交好,斗胆前来请求大人,替奴婢在殿下容前妙言数语。”
“为何?”敏之刚问完,便见那宫女身子一颤,忙笑道,“你别误会,总得告诉我原末,否则叫我替你说什么呢?”
宫女一颗惶恐不安的心这才稍稍稳了两分。想到宫女们私下议论只说贺兰敏之失忆后,性子大不同过往,这才撞了十二分胆子前来拦架。若是换在从前,就是心里再急再忧,也万万不敢来求贺兰敏之相助。
“奴婢的弟弟,现在在东宫侍奉。”宫女平定心神后,小心回答,“依着宫中规矩,奴婢是不能私下探视的。”
敏之听完点头轻笑,“你想让我跟太子请求,允许你去东宫探视令弟,对么?”
宫女见他一言道中自己心事,忙垂首退至一旁,竟有些不敢答话。
敏之瞧她这般诚惶诚恐,不由得笑了起来,“无妨,你且告诉我,你弟弟是谁?”
“是。”宫女想着敏之既有此一问,多半是已经答应了,紧绷的心也不由得微微松懈下来,“奴婢的弟弟,名叫墨卿。”
领旨起程
“墨卿?”敏之眼中诧异稍纵即逝,随即扬唇而笑,“这名字我曾听过两次。不过,”顿了顿,想起自己不日便要外出,连忙补充道,“你若想我帮你,需得再等数日。”
“是。”宫女听闻敏之肯帮忙,哪里还敢再多言语,忙不迭地俯身道谢,“多谢大人,奴婢铭感五内。”
敏之点了点头,顺着出宫的方向往玄武门走去。
宫女侧身站在一旁等敏之走远后,才抬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勾起一抹诡谲笑意。
出了宫门后,敏之先去了问燕阁找柳笙。
想到自己即将远行,归期未定,怎么也得跟柳笙道声别才是。免得接下来久日不见出现,还误以为自己是那等不守信用之人。
在问燕阁坐了片刻,和柳笙道明了来意后,敏之起身刚走到门口,回头见柳笙站在房内直定定地望着自己,顿时心下一软,走回去伸手缭绕起他肩头的发丝道,“你等着我回来。若我有了府邸,第一个接你过府。”
柳笙眼眶徒地一红,温柔的暖意在心底悄然散开,驱散了长久以来的冷冰。
“公子旦有这份心,柳笙便已满足。”柳笙莞尔一笑,却没能忍住眼底水花晶莹闪烁。
“傻瓜,哭什么?”敏之轻笑摇头,唇边的浅笑宛如冬日里的阳光般温暖,“我走了。你好生照顾自己,回来我便过来瞧你。”
柳笙点头,送敏之出了问燕阁的门,一直望着他的背影逐渐走远。暮春时节,那消失在迷蒙阳光下的身影,在柳笙眼底凝结,直达心底,刻在了记忆的最深处……
回到府里后,荣国夫人得知敏之欲往淮南治水,既惊又喜。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准备车马行装,又要调动府里侍卫跟了一起去。
敏之哭笑不得地开口阻止道,“不必忙了,老狐狸那边都会备下。这次同去我不过是副使,不用带这么多东西。”
“这怎么能行!”荣国夫人微然蹙眉,尤其认真道,“你素来身子骨弱,外面的粗茶淡饭怎可吃得习惯?还有这床被,也是你睡惯了的……”
话语还未说完,便被敏之推搡着往椅子上坐了去,“外祖母,孙儿是去治水,不是去游山玩水。你叫我带着这么多东西去那边,让受灾的百姓见了,如何作想?”见杨氏面色仍有犹豫,敏之笑道,“外祖母也不想孙儿落个骂名,被天下人所不齿吧?”
敏之一席话落尤其在理,杨氏也不好再做坚持,但觉心中仍不放心,遂又问道,“此去需得几日方成?”
“这得依治水进度而定。”敏之在心里快速思忖片刻后,道,“皇上下了御旨,让我一切皆听狄仁杰的安排。他若不松口,我又怎敢私自回来?”
一语道完,杨氏听着尤觉郁闷,然则当着下人的面又不好表露过甚,只得撇了撇嘴道,“那也不成,还是多带点侍卫同去。叫风侍卫也随同而行,我这心才放得下。”
“说到侍卫,”敏之启唇笑道,“孙儿正想与祖母商量,此次前去淮南,风侍卫还是留在府中的好。”
“万万不可!”杨氏一口拒绝,正色道,“你说这琐碎之物不带我便由着你去了,但风侍卫是一定要随行同去的。”
敏之一愣,未想到杨氏竟会这般认真,忙笑了笑,正要解释,只见风若廷走上前持剑作揖道,“公子,属下既为公子贴身侍卫,自不敢离身半步。恳请公子准许属下随同前往淮南。”
“是啊!敏儿,”杨氏拍着敏之的手,柔声劝道,“风侍卫武功卓越,有他在你身边我才算放心。”顿了顿,见敏儿还有犹豫,便沉声道,“你若执意不肯,外祖母这就进宫面圣,求皇上收回成命,免你淮南一行。”说着,就要起身。
“外祖母且慢。”敏之慌忙拦道,“好好好,让风侍卫随同罢了。”
心底黯然叹息,敏之闷闷想道,本想借着这大好机会出去历练成长,以便尽快适应这周遭环境。不让风若廷随行,是怕自己心有依赖。却未想杨氏这般反应强烈,又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勉强同意了。
杨氏哪里知道敏之的心事,只想着他虽年近弱冠却从未出过长安,此次淮南一行甚远又不知何日回返。夜里回房后思来想去尤觉不妥,次日敏之临朝后出发之际,杨氏非要随同送至外郭城明德门处,与狄仁杰千叮万嘱道,“狄大人,敏儿就暂托与你,你可要替老身好生照顾!”
狄仁杰忙俯身作揖道,“老夫人尽请宽心,狄仁杰自当从命。”
杨氏遂又抓着敏之的手抚摸搓揉,眼底满是不舍之情。
敏之虽敬重她为祖母,然而众目睽睽之下这般神色赤/裸,不免脸上大感尴尬起来。回头之际见狄仁杰面色无波的望着自己,敏之下意识抽回双手,略微窘迫的笑道,“外祖母,孙儿该走了。”
杨氏看了看路边等着的随行队伍,又嘱咐了风若廷叫他万千要顾好敏之的身子,这才双目含泪的看着敏之上马车,一席队伍缓缓沿着大路朝前行了去。
马车微然摇晃着前行,狄仁杰看了一眼正对自己而坐的敏之,一手挑起垂帘转头望向车外。
敏之见他也不与自己搭话,刚想开口叫他又觉太过主动而输了气焰,便扭头看向临近的窗外。一时间车内气氛冷清到了极点。
暮春时节,宽阔整洁的道路两旁载满了郁郁葱葱的绿树。阳光从叶隙间细碎洒下,宛如潋滟金雨般朦胧柔和。微风吹过,绿叶旋转着飞舞在空中,铺天盖地,仿若绿茵仙境。
也不知随车摇晃了多久,敏之只觉胸口一阵发闷,脑海仿佛缺氧般窒息的疼痛着。
转头看向狄仁杰,见他正低头看着一卷书轴入了神,敏之微蹙双眉,将头轻轻靠在窗边闭眼假寐,心底遮掩不住闷热的感觉在身体内来回窜动。
敏之心知自己是被这马车摇晃得有些晕眩,待想叫狄仁杰停车透透气,转念想起初次遇见他时,正是因为自己坐轿子犯晕而被他嘲笑。想到这里,敏之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将帘子拨至一旁让风灌入车内,敏之歪头靠着窗沿边吹风边阖眼休息。
马车继续前进,起伏不定的晃动仿佛引人入睡的旋律般,将敏之思绪缓缓缠绕进梦境。
朦胧中,似乎感觉有团阴影从头笼罩,随之而来的是温暖的触感在自己额头轻然抚过。敏之努力想要睁开眼睛,然而眼帘却沉重得吓人。
随着马车的摇晃,敏之意识愈渐沉重,额头那柔软的暖意也逐渐飘远……
等到敏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