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无人对我说一句。他们开口前,无不是把腹中的话先斟酌几遍…
倘若这便是人与人相处的哲学的话,我宁愿只作家丁,不做小姐了!
思衬间已到了父亲的书房外,管家恭谨含笑道:“老爷已在书房等二小姐多时了,二小姐请进吧。”
“谁等着她了!”父亲熟悉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一如向来与我说话,冷漠而不悦。
父亲从来待我都是这个样子,从不见怪他,这么久不见他,自是更不会见怪。真的有好久不见父亲了呢,上一次回汶州,还是轩释然参军回来后,带着我来汶州三媒六聘呢。距离今年的五月,己经两年了呢。
给父亲跪下请安后,他方随意问道:“回来的路上,还平安吧?”
也不顾他还没叫我起来,我自行站起,应道:“谁敢找秦家商队的麻烦?一路太平的很。又运着百万两黄会,镖师怕出差错,一路都不耽搁,北平到汶州二十日的路程,日夜兼程,我十二天就回来了。”给祖父请安我倒是规矩,祖父虽然待我不比姊,但他老人家,现今只我一个孙女,倒算是慈爱。父亲却不同了,一副棺材脸,对我又刻薄,一看他就忍不住抗争下。
“你也知道北平到汶州只需十二天的路程,那还怎么一年半载没见回来一次?”父亲气恼地质问。
然我已听出一个父亲对女儿的想念了,让他承认我与燕頊离的婚姻,想来指日可待。心境舒展开来,转向侍从手中的托盘,与父亲道:“燕地的千年灵芝,藩王带给岳父大人滋补身体的。”
父亲瞥了一眼灵芝,淡淡道:“先放着吧。”
转向我,父亲那属于商人的目光不掩精锐,“你和我老实说说,你和北平那位姑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突然回汶州,又是因为什么?听说他要纳小妾,但据旁人说,你离开时,你们北平城外作别难舍难分,那不像是一个要纳小妾的丈夫,对待妻子的样子。”
李管事他们,是多么忠实的传话筒啊!
怎么会告诉父亲,这一切都只因为燕頊离便是杀死了他大女儿的杀手?早将说辞演练了百十遍,这今儿说起来倒也镇定自若,“他之前是要纳小妾,不过见我病的要死了,也顿时醒悟,明白了自6己的情感,只想要我,不想要小妾了。我们和好如初了,至于回汶州,是早打算回来看看爹,他本来是要与我一起回娘家的,可是政务缠身走不开……”
“好了。”父亲打断了我的话,“过来给我研磨吧。”
研好了墨,父亲以免毫笔蘸了墨,在裱好的簿子上写着:
遗嘱。
当‘遗嘱’两个大字活生生映入眼帘,我身体微微前倾,真怀疑自己看错了。然千真万确,就是那俩字,唉呀呀,大商人秦中书的遗嘱唉。我想哦,父亲名下有多少产业,秦家何止是家产万贯?
戏谑问道:“爹,你身体还康健吧?”
父亲今年才四个五岁,六旬的祖父都还精神矍铄,父亲立什么遗嘱啊,真是的。
父亲应道:“嗯,还康健。不过家世本就显赫,再富甲天下,我难免被天下人关注着。哪天飞来横祸,死于非命也不一定。我这叫未雨绸缪,先把后事安排了。”
父亲不是因为病入膏肓才立这遗嘱我也就放心了,当下喜滋滋地笑起来,唉,秦家的万贯家产,以后都是我的呀。难怪今天我回了汶州,他当着我的面立起遗嘱来了。唉,其实他不用立遗嘱,秦家的家产,也自然而然是我的啊。
然当父亲写下“吾过世之后,秦家家产尽归世侄轩释然所有”,然后直至父亲写完遗嘱,落完最后一笔,我都不见遗嘱上有提到我,才真的怔住了。
敢情我自做多情了?
以为我很受伤,父亲解释道:“对你和你姊,我也没打算偏心谁。本来是决定,秦家家产,你们姊妹俩一人一半,作为你姊妹嫁于皇上,你嫁于释然的嫁妆。不料你姊未嫁先逝,她的嫁妆,我倒是省了。我便打算,你与释然成婚时,将秦家全部家产作为你的嫁妆。可是,你并没嫁给释然。所以,秦家全部的家产,我只好都留给释然了。”
我算是听明白了,十多年来父亲之所以还将我以女儿待之,只因为我还在母亲的肚子里时,便与轩释然指腹为婚。不然,母亲生我难产而死,父亲怕是在我甫出世时便会掐死我,让我给母亲陪葬;姊没逝世之前,家产与嫁妆方面,父亲之所以对我和姊平等相待,只因为那时候我与轩释然有婚约,我要嫁的人是轩释然。我只是沾了轩释然的光;而如今,我另嫁他人,没有轩释然的鸿福庇荫,一如不给我一文钱的嫁妆,家产也不分我一文。
见我脸色苍白,父亲说道:“我是打算,你和释然成婚后,家产留给你们两个人。可是,你嫁去了燕邦,是你自己放弃了……唉,拂希……”
“父亲,你的做法太伤人心了!”
再不想在他面前多待,转身走了出去。
“拂希——”似乎也觉得自己做的太过分,父亲紧忙道:“爹又不是不认你,你还是我的二女儿,是秦家的二小姐,只要你愿意,秦家的家产一辈子都会养着你……唉,遗嘱是我的意思,你可别怨释然啊!”
他怎么还这么以为?
我怎么会怨恨轩释然,他要奉送全部家产的人是轩释然,又不是别人,我会有什么意见,我甚至也巴不得,将我力所能及的所有,奉献给轩释然。我又不爱钱,谁稀罕他的家产?可是他的行为,他的做法,他说的话,实在太人寒心了!
回去了过去与姊住的淑房斋,因为姊是皇后,淑房斋的牌子早改作‘凤仪轩’了。凤仪轩,凤仪轩……改的这名好像是姊当初取的。凤仪轩?这什么名?倒是想起了阿姊和轩释然。唉,这个家,没有阿姊,没有轩释然,我一个人待着真憋闷,想起以前淑房斋离的欢声笑语,足及各处,似阿姊音容犹在。转角到这厢那落,眼前依稀又看到那个抱剑在胸,微笑着,眉目清好的少年,然才定了定神,阿姊和轩释然都不在了。恍然明白,以前十多年之所以过的快乐,只因为有阿姊和轩释然。而今物是人非,不说阿姊轩释然,就连昔日淑房斋的侍女都是陌生的,没见过的模样。
正抚摩着花圃里的一根棒子时,小春花在我耳边耳语了几句,我心潮起伏,飞快地望秦府后门跑去。然将到后门时,又蓦地驻下步来,平复着砰砰的心跳。好大一会儿,才推开后门,提了裙裾,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往台阶下走去。
秦府后门外停着一辆华贵马车,几个着了寻常服饰的侍卫守在马车旁,见我出来,真弩与我作揖:“王妃,应您之命,楚清王替您接来了。因为我与箬达去齐国京城楚清王府接楚清王时,楚清王正好去了别处闲游,所以今日才将他寻来汶州。”
“来的并不迟,我也是今日才到的汶州。”我和声应道。
此次回汶州,虽不让燕頊离分派卫队护卫,但我知道,暗中保护我安全的那八大高手,燕頊离怎么也不会撤销。即使应允我撤消,八大高手暗中跟随,我亦不会知道。是而,也乐得让这八位燕人随行。为了节省时间早日弄清姊的死因以便于回燕邦,回汶州的路上,便暗中谴派了箬达和真弩去找萧溶意。虽今日我才到来汶州,真弩单枪匹马行的快,从北平到齐国京城,再到汶州,竟也赶来了。
只见真弩,不见箬达,问道:“箬达呢?”
真弩道:“此次只我八人随王妃入齐,总得清楚时局。箬达在齐国京城查探情报,顺便与在齐国境内做内应的其他燕人取得联络,以备不时之需。”
我点点头,转身看周遭,马车旁的那几位侍卫并非燕人,显然是萧溶意身边的人了,才要问萧溶意在何处,已闻笛声,循声看去,萧溶意正闲闲地倚在一棵杏花树下,对着我吹笛,
五月杏花盛开的季节,枝繁花茂的杏花树上不断有粉红的杏花飘旋落下,萧溶意一袭墨衣纱袍,初夏茕立,真是风雅脱俗。可惜呀,这一年来我看惯了燕人的阳刚之气,己经部怎么受的了他的清秀温雅了。
抱着手走过去,伸臂拍了下他的肩,又收回了手,抱臂在胸,侃他道:“你不是有和我说过,我姊是你验的尸吗?别吹了,快给我说说,姊死后,你验尸的结果。”
当初萧溶意与我说姊是他验的尸的时候,我只以为是身份显贵之人逝世后,照惯例请人验验尸,何况姊是皇后之身,验尸的过场自然得走。那时候哪会去多问问。而今听得燕頊离关于姊自尽的说辞,第一时间便是找了萧溶意来。
萧溶意兴叹着,“风火火地派人来找我,我以为你思念我了想我了,等不及地风火火地来见你,这一来,却是问我死人啊,尸体啊那些晦气的事!”
萧溶意收了笛,懒洋洋的笑意铺在我脸上:“拂希,咱们一年半不见了,你就不能问点别的吗?”
要不是因为姊,谁会思念他想他?攸关验尸的结论,又不得不按捺住性子,好言好语地道:“萧溶意,你先回答了我的问题,我再好好过问你好不好?”简直心跳如擂,从小春花告诉我萧溶意到了,我就一直忐忑着。怕萧溶意告诉我,说阿姊不是自杀的。那样,那样,便是燕頊离在欺骗我……
我越是着急,萧溶意越一副拖沓折磨人的样子,懒散地将我从头顶觑到脚下,又从脚下觑回头顶,方才将意味深长的目光定在我的脸上,凑近一步,低眼看我,声音魅惑地道:“我去外面闲游,还没尽兴,便给你的人找回来了。你陪我再去游玩些日子,我便告诉你。”
哪里有心思,有时间陪他去游?再说了,堂堂燕王妃,岂能陪一个大男人四处游玩?
“萧溶意!你说说吧,给阿姊验尸,你验出的结果!萧溶意,这对我很重要。。。。。。。。。”
眯眼看了我一会儿,萧溶意试探问道:“你姊都去世四年了,你怎么现在问这事,问的这么突然……。嫁去燕邦后,你从没回来过,一回来就向我问这个……嗯?”
我懊恼道:“萧溶意!”
他负手微笑,“你不向我坦白,你想知道的答案,我还不说了!”
“你。。。。。。。。”
他沉吟片刻,与我商量道:“咱们这样吧,这次我无条件地告诉你当你欠我一次。往后我欠你的时候,或者,你恼恨我的时候,咱们就一笔抵消了。”
我想了想,又觉得知道阿姊的验尸结果很重要,便应承道:“好吧,我答应你。”
“基于我的验尸结果,你姊,她是自杀的。”萧溶意以一个验尸官的身份,言辞凿凿地说道。
先是生命处于停滞状态,然后,全身血液都沸腾了,捂口喜极而泣,阿姊真是自杀的,阿姊要是自杀的,阿姊的死果真与燕頊离无关,阿姊不是燕頊离杀的,燕頊离没有杀阿姊……
萧溶意微笑看我,分明已看出阿姊是否自杀于我而言意义不同,还是云淡风轻地说道:“自杀和他杀有什么区别,总归都是死了,你现在再高兴,也找不回你的姊。”
片刻后,我情绪也平缓了一些,问他道:“阿姊是自杀的事,还有谁知道。”
萧溶意抚着笛,懒懒地道:“亲自为你姊检视颈上伤口的君临翌知道;老奸巨滑的擎天侯知道;你祖父和父亲,作为你姊的长辈,有权利知道。”他意味深长地看我,“轩少,他也知道。”
他叹息着用笛子敲打着我的脑袋:“就只有你一个人,被蒙在鼓里整整四年。”
我不相信!
明知我那么想为姊报仇雪恨的姐夫,君临翌会瞒着我;祖父和父亲,不告诉我;擎天候就不说他了;轩释然过去的几年里,也不告诉我……
我看着萧溶意,摇头道:“我不相信!他们都知道,却都不告诉我!”
萧溶意微笑,“他们各自都有不同的,不告诉你的缘故吧。唉,各人都有难处,谁没有说不出口的苦衷呢。”
被遗嘱一事打击,再被此事一打击,我叫来真弩,语无伦次地吩咐道:“秦府里父亲与祖父的人,我自己家的人……我不放心用,你去镇上百合楼找一位叫怜香的绣娘,她以前是我姊的贴身侍女,从阿姊那里习得一手好手工……就说是我让你找她的,再让她带你去找昔日服饰姊的近身侍女们,能找回多少是多少……重金请她们都过来秦府……弄清楚姊为什么自尽后,我立即就回燕邦……在大齐,我一天都待不下去……”
“拂希。。。。。。”萧溶意试图安慰。
而我只是顾自道:“我想念简园了。。。。。。”
在那里生活的简简单单,哪怕简园里只住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