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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们在一旁边聊天边冷眼监视着母子俩,一个看守对母子二人的冷场不耐烦了:“有啥子话就快点说,没事就回去了。”
母亲忙对儿子说;“不晓得你缺啥子,没敢随便带东西来。你看你要些啥子,我马上回去给你拿。这是生鸡蛋,每早晨生的打来喝是补人的。”
黄成哭笑不得:生鸡蛋!他压住怒火,简短地说:“买三斤馒头,带一套衣裳来。”
“有洗的没有嘛,我带回去。”
“没得,我就这一身。”
“咋个衣服都不多带一件来哟,没让你带?”
“给你说就这一身,扯那些干啥!”
“那我一会儿就给你拿来。”
“别来了!”有个四十多岁的高个子大肚汉侧目吼她,“一礼拜只准来一趟,下午五点来,早了晚了都不行。”他吼完了,又不满地嘟囔:“今天就够便宜你了。”
母亲转向大个子,仰头卑怯地笑:“我这是头一回不懂就算了嘛。等会儿我不来,下午五点钟来就是。”
没人理采她,她凝结着卑恭的笑等待着,过了好一会儿也没得着答复。她失望地低下头,仍笑着,看着大个子那踱来踱去的脚步,颓然地出了神。
一位三十几岁的看守见她愁苦地发了呆,发了慈悲;“你明天来吧,下午五点。”
“要得。”母亲连忙接话,“那我明天一定等下午五点钟才来。”她大声说,观察着大个子没表异议的脸色,暗地里高兴地舒了口气。
临走时,母亲终于鼓起勇气开导儿子:“脾气改得了哟,人家的事不要捡些来背起。‘泥菩萨过河’,火炭都落到脚背上了,该改的就要改。”
“我晓得!你走吧。”儿子又烦了。
腆肚大汉停下了得意的来回闲踱,睥睨着黄成:“晓得?晓得会有今天?你妈管不了你,只有青冈棒儿才管得了你。不听老人言,你等着吧。”
连儿子也不把她放在眼里的穷困卑微的母亲,居然得到了一次强大势力的意外支持,她感激地想说点讨好大个子的话,但不知该说什么。
确实没人把母亲放在眼里,连地富反坏右和没被解放的当权派,似乎也比她有社会价值些。那些人至少还可以当当阶级斗争的对象,做做反面教员,作作干奴隶活的牛马。而她这样的人,贫民中的最下层,完全是社会上的多余者,从不关心政治,不关心确保红色江山千秋万代永不变色的无产阶级*,只是为了生存在社会上艰难而悄悄地生存着。
母亲小时患过天花,脸上留下了些麻点,三十多岁了,才嫁了个躲日本人跑到四川来的下江人。听说那下江人在重庆被日本飞机炸飞了随身带的金条和右手臂,成了乞丐后,才讨饭到这日本飞机瞧不上的小城来的。他差点病冻死在她父母开的茶馆附近,她父母将他收留,给他治病,积了个德,也捡了个上门女婿。
老两口高兴地抱玩了一年多的胖外孙,便相继放心地伸腿去了。不料独左臂人难于提壶抹桌,老人多年租房开的小茶馆随即关门,孩子也在那时染疾短了命。其时正值全国欢庆抗战胜利,下江人突然失踪,想必是回浙江又当他的小老板去了,甩下了丑老婆和丑老婆肚中的黄成,据说他当时也不知道自己又有了儿子。
命中注定是专来世上受用不幸的女人,将铺面房退租,并学打草鞋,用泡咸菜下稀饭或苞谷糊糊的办法,没让小宝贝尝过饿肚子的滋味。有时稍有点余钱,她还用肉票去肉铺里买堆骨头回来,费劲地将它们砍破,熬点骨油汤,每顿一点点,尽量让心肝宝贝不断荤。
儿子一年年地长大,她又痛苦又骄傲。黄成从十二岁起就不愿同她一块在街上走,近几年更成了一家之主,命令她这样那样,常为芝麻大的事火冒三丈。但儿子身高力壮、漂亮,念书不费劲,象他爹,读起砖头厚的书来象喝凉水似的。
儿子出去大串联,上外县打仗,她自豪,也为草鞋机木架子上减了大半油盐柴米的压力而轻松了许多。一个不及一把椅子复杂的草鞋机'它也配叫“机”?',要养活两张大嘴,确实也太为难它了。只是儿子下乡当农民去了这事,至今她一想起就心悸:自己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还念了十多年书,不仅没考成大学当上国家干部'那就是官了',反猛地一下成了农民,自己老了靠谁养活去?
说来无人相信,尽管从小就怕孩子们喊“麻子”,但黄成从不觉得母亲难看,只是上中学后,才慢慢觉得母亲有点土气和不太整洁。母亲头上常有灰尘草末,手工自缝的“向右看齐”大衫宽大过膝,不仅春夏秋冬适用,还巴上补巴………据她说这样更暖和结实。她常年躬身在心爱的草鞋机上,和那被她磨得发亮的简单木架子溶为一体,手指灵巧快速地舞弄着谷草或竹麻,搞得草屑飞扬。她最令黄成讨厌的是什么都不懂还管得宽,婆婆妈妈地好象黄成永远是个小孩。
黄成常仇恨般地气愤母亲的愚昧。
上小学时,学校里最风光的小家伙就是他………人人瞩目全校皆知的“九根毛”,因他那光溜溜的圆脑袋上,头顶正中留着一撮冲天的黑发。那撮黑发实在太响亮醒目,在它的庇佑下,每当黄成受同学欺负时,都不必反抗了,因为输了是输,暂时赢了最终也会输,看热闹的观众决不会容忍他这个“怪头”占上风,爱美的女同学们也只会为*丑类的英雄喝采,最后的一幕,总是以他让人揪住“九根毛”,流泪负痛转上几圈或走上好远而告终。
女教师们,尤其是年轻的,见了他也常蹙眉,做出头晕的样子。有的甚至扬言要:“连脑壳一块给你剪掉!”说时还对他伸来两个叉开的手指,弄得他连课间上厕所也要先看看路上有没有她们。有天早晨,班主任似乎是破天荒地穿了条花裙子,光*人地走进教室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黄成撵回家,要他回去“放假”一天,甚至叫同学们把他位于最后一排的桌凳也搬走了,因为那天县文教局的人要来听课。黄成伤心透了,其实,他还觉得班主任在全校女老师中,是最漂亮的。
母亲以上帝般的大智慧向他宣告:他与其他孩子不一样,长大了要当校长那么大的官,头发剪了不仅当不成官,还长不大。
他抗议,说他不长大,长大了也不当校长,要当解放军,用机关枪把学校的女老师们“嘟嘟嘟”地全打死。母亲说那可不行。不行?不行就当军长!母亲惊喜地同意了。不料他立即又要当校长,要把女老师们通通开除!母亲觉得不妥,说开除不了,只能叫她们改,他却执意要从严,并大发脾气,向母亲大喊大叫,跺脚。
快十岁时,学校来了个年轻的女老师,并当上了少先队的大队辅导员。不久,学校搞大扫除,辅导员和黄成他们这个班的同学们一块拔草。她边拔草边和黄成聊天,夸黄成拔得好,使黄成干得满头大汗。大扫除结束现场总结时,辅导员把黄成表扬了一番。同学们目瞪口呆,黄成高兴得心慌意乱。
第二天,操场边的光荣榜上,全校受表扬的十多个学生中,黄成的名字显要地列在其中。那几天,黄成常装着无意地从那儿路过,斜眼去看自己的大名,不知路过了多少趟。
半个多月后,学校开大会,其间要举行新少先队员入队宣誓。会前,辅导员突然把黄成叫到大队辅导室去了。她拿出一摞图片给黄成欣赏,图片上全是中国少先队员的幸福生活,有的和毛主席在一起,有的在游戏,有的在上课等等。当黄成感到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时,辅导员问他图片上的少先队员们有他这样的头发没有,他红了脸。辅导员又问他学校里的少先队员有没有,他摇头。辅导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块簇新的红领巾和一把剪刀,通知他已被批准入队了,赶紧剪了头发上台宣誓去。黄成警觉地说中队长没通知他交红领巾的钱。辅导员说她已帮他交了,这块就是他的,不用他再交钱了,希望他听话,好好学习。黄成激动地看着辅导员那两根乌黑的长辫子,自惭形秽:人家那头发才叫头发呢!辅导员轻轻齐根剪下他的“九根毛”,用张白纸包好后替他塞进衣兜里,然后从橱柜里取出一件借来的白衬衣,帮他穿上,把已变得昏头昏脑的他带到了会场。
大会结束后,黄成忙把白衬衣脱还给辅导员,飞一样地跑回了家。他一进门便大喊:“妈,你看!”立正挺胸,胸前艳得象一团火,还演练般地向妈行了几个队礼。母亲眼前发亮,激动得在屋中打转,想寻点什么东西举办庆贺晚宴。她白转了几圈后,才急中生智大步找隔壁陈三娘家去,要去借几个鸡蛋。三娘闻此喜讯,不仅白送了六个鸡蛋给母亲,还大声呼叫黄成过去让她看看,并奖励了这个新红领巾两把炒红薯干。
晚饭时,母亲守着黄成把三个蛋做的蒸蛋羹一勺不剩地吃光后,才一边用指甲刮下碗壁的黄浆往嘴里送,一边惋惜:
“再过两年剪就好了。”
“为啥子嘞?”
“再过两年幺儿就满十二岁了。”
“人家辅导员老师说的,好多同学刚满九岁就入队了,学习还没我好,还没我守纪律爱劳动。我哪方面都是好学生,就是头发不是。”
母亲端祥着已变成光头了的心爱小脑袋,恍恍地愣了好半天。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第十八章 (下)
母 亲
' 下 '
去年从前线回来后,黄成每天干的事就是睡大觉、读书和看报。报纸家里当然没有,得去邮局门口的橱窗前看,每天下午,他都要在那儿站得腿发酸,把几种报上所有的文字全读完。而书,则同学们有的是。幸亏有那么一些对革命不太虔诚的同学,*初期破“四旧”时揩了油,将学校和县文化馆里的大量“毒草”匿为己有了,加之牛鬼蛇神、当权派及反动权威们家中的藏书,也被他们在“抄家”时公然有选择地抱回了家,于是那些按要求应通通付之一炬的众多东西,后来全成了同学们的流通读物。黄成在下乡前的那几十天里,从同学们手中借到了不少“封、资、修”的货色,中外名著科普读物等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然而书报再多,也填不了心中的空虚。被火热时代摒弃了的失落感,对吴玉兰的愤慨和思念,以及不知还能不能考大学、能不能被安派工作的迷茫,使他在一贫如洗的家中度日如年。上山下乡运动刚开始动员,他没让母亲知道就去报了名,并立即在家里暗暗收拾行装,恨不得马上就和同学们奔赴那“广阔天地炼红心”去。他常去学校打听下乡的日期,军代表对他的积极态度非常欣赏。
那天,他从学校回来,脱下出门才穿的“礼服”黄军装{那是六七年在县武装部“借枪”时用枪换的},想换上在家穿的补巴旧衣。旧衣竟不见了,而他明明记得是将它扔进了自己的旧木箱里的。箱内中下层压着的下乡行装,显然已被人翻动过,里面一双虽已洗净,但鞋帮上已有小洞的解放鞋也不翼而飞。
“又乱翻了!”黄成吼起来,平时他就最恶心母亲偷翻他的东西,何况箱里还有要上山下乡的秘密和吴玉兰的象片。母亲已很久不敢动一点他放的东西了,所以他出门时竟忘了给箱子上把锁。
母亲不屑于他的盛怒,沉静地说:
“领都破了,扣子都要落了。”
她把补好了的旧衣和鞋端出来放在桌上。衣服整齐地叠着,鞋摆在上面,黄成觉得她好象在展示赃物。紧要关头,她便显露出了多年苦撑门户所炼就的硬气。
黄成见母亲严肃地坐下要同自己对话,心中又虚又烦。他难堪,文盲一个的母亲,竟要同自己商讨伟大的上山下乡运动!她哪有什么革命觉悟?她只会愚昧而自私地操心自家的油盐柴米,只会偷偷地东翻西翻!“特务。”他低声骂着开门往外走,满腔怒火又无处发泄。
“就算是住了二十一年栈房嘛,也要打个招呼才走得脱哟………!”
黄成不走了,返身又“乒”地关上门:
“这是毛主席的号召,由不得你!”
“大帽子就把人压倒了?毛主席没说过不要老娘。”
“你养不起我,我也没工作来养你!”
“你喝水长大的?喝水还要人挑,怕是喝的风。”
“你今天究竟要干啥子?”黄成蹦起来,指手划脚。
“跳高点,再跳高点。一把屎一把尿一尺长点把你喂大,会摔门了,会跳了,会悄悄收拾东西跑了。日子还长得很,黄瓜才起蒂蒂!我看还有把我拖到河头甩了那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