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哥一见司马彦宇,还不足七岁的孩子,正是天真活泼的年纪,却硬生生被困在屋里头,因瘦弱而显得更大的眼睛灵动的望着自己,心里头泛上了心疼。“我待会儿帮你施诊,会有点疼,你忍着别动好不好?”
“我不怕疼,”彦宇边眨着好奇的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沈碧染,“看着哥哥就不会感觉疼了,哥哥你长的真好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熹瀚的视线一直在碧染身上,看他进屋起后先俯着身子观察着彦宇的情况,眼里头闪过怜悯和不忍,而后表情愈来愈严肃认真,一言不发,眉头一点点蹙起,越来越深,好像在苦思冥想。熹瀚只觉得他皱起的眉头十分碍眼,想伸手去将它抚平,想要他从今以后都不再皱眉。想着便道,“彦宇这病是天生的,至今七年了……若没有法子治也不是你的缘故,你也不用自责。”
话刚讲完,只见沈小哥站了起来,“这病耽搁久了,有些棘手……先下有个法子,虽有些冒险,但姑且一试。”
说着,从药箱里拿出银针来和一些奇怪的瓶瓶罐罐来,“拿个稍大的药罐和火炉来给我。”
下头的宫女忙不迭的把沈小哥要的东西准备好。
沈小哥把那些瓶瓶罐罐里的药丸药水按各种比例混起来在炉上焖了会,然后将每根银针都淬了药液。熹瀚盯着他线条优雅精致的侧脸,表情专注判若两人,眼睛因认真思索而幽深如潭,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不可言喻的光辉。
沈小哥从大腿向下到脚踝开始施针,过髌骨外上缘上两寸凹陷处足阳明梁丘,注以内力,准确的扎入犊鼻,足三里,上巨虚,条口,下巨虚,解溪,厉兑,合阳,承山,昆仑,至阴,风市,膝阳关,悬钟,丘墟;至脚部足少阴肾经涌泉及足厥阴肝经大敦,扎入然谷,太溪,复溜,阴谷,太冲,曲泉,足窍阴,足临泣等穴位。
整整半个时辰都过去了,彦宇两条腿上均布满了银针,沈碧染额头上冒起了密密的汗珠。接着,他撤了针,用精妙的接骨手法慢慢续骨。又是半个多时辰过去,这时候,沈碧染忽然站起,猛的把司马彦宇从椅子上拉下来,将他向前一推,轻喝一声:“走!”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彦宇竟然真的猝不及防下跌跌撞撞的向前走了两步。毕竟支撑不久,几步后就开始瘫软,沈碧染一把把彦宇抱回椅子,舒了口气:“成了。”沈小哥擦了擦汗,“按现在情况看来需要一年半之后方能痊愈,但痊愈后也不适合练武和负重,不过和普通人一样行走,奔跑还是没问题的。”转向桌子开始写药房,“这一年半必须严格按我的药方和药膳来吃,而且五天之后,每天都要练习半个时辰的走路,走路过程会出现酸疼,但必须坚持下去,一次也不能落。”
刘氏方才见了儿子独自站起来行走,早激动的泪眼婆娑,一听以后还能与正常人无异,语无伦次的喃喃道:“老天保佑……真是神医……果真只有神医才能治……”几欲向沈小哥下跪,“这等大恩大德我母子俩一辈子也还不起……侯爷今后有什么需要,我母子二人定当拿身家性命换……”
沈小哥见惯了这种阵仗,他心善耳根子软,忙扶起刘氏,“家父有遗命,不论何时都要为皇家人治病,碧染如今只是做了分内的事罢了。”看天色已渐黑,便起身道:“我现下先回去,过几日再来看进展。”他刚站起来,就觉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这时一只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沈小哥稳了稳身形,想脱开熹瀚的手,却觉得那只手在肩头握的更紧了。
只听熹翰道,“我陪碧染回去,二皇嫂不必送了。”
两个人刚出屋,熹瀚拧着眉盯着沈碧染,“你怎么了?”
碧染心知,刚才的针灸太过复杂,一丝出错都会造成失败,况且还需注入内力,耗了他太多的心力,过度劳累下自己脆弱的心脏负荷不了。笑笑答,“没事儿,老毛病了。”
“什么病?怎么不好好治?”
“心悸,天生的,治不好。”
“你不是神医么?怎么自己还治不好自己的病?”熹瀚声音冷冽,却掩盖不了急切的关心和紧张。
“我是医生,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什么病都能治好。”沈碧染瞪了他一眼,“况且这个病也没什么,又死不了人。”
沈小哥心里自嘲,他上辈子就有先天性心脏病,没想到穿到这个身体上,依旧是一样的病。可笑的是,这个身体的主人和自己一样,也是学医的。可是怎样学也治不好。是死不了人,可是会很疼。太激动的时候会很疼,太难过的时候也会很疼。他如今还清醒的记得当初得知雅若从来没爱过他时,心脏里忽然传出的难言的阵痛。就像用刀刺入血肉般尖锐又刻骨的疼痛,疼到几乎无法呼吸,可是意识却始终是清醒的,它强迫你必须醒着实实在在的感受它。
沈碧染看着熹瀚皱着的眉头,心里突然涌上一丝温暖。他是在为自己担心么?想到这,微微笑了,“陪我到处走走吧,来了这几天,皇宫里头我还都没看过呢。听风音说,梅园的梅开的好美呢。”溜。达。制。做
“你不用回去休息么……”熹瀚看着碧染期待的脸,顿了顿,“那就去梅园吧。”
皇宫的园林布局精巧绝妙,奇峰异石,繁花鸟兽,珍奇无比,样样不同。明明是个畅通的石径,然而过了拐角,又峰回路转,别有洞天。
两个人身边都没带奴才,反而一路走的更悠闲惬意。到了梅园,日刚刚落下,月还没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沈小哥一跃坐上了花墙,“今天来巧了。”他嗅着花香,抬头看向天空,“你知道么,我不喜欢看日出日落,也不爱赏月,我最喜欢的,是日与月交接天空的那段时光。坐在墙头上,荡着双脚,在黑暗里静静等待提着夜灯游走的神来一点一点把星辉还给我。每天都在等待‘等待’,只有这个时候,看着星辉一颗一颗亮起,我觉得自己的等待是真实温暖的。”沈小哥望着天空一点点开始亮起的星星得意的笑了,“这些星星全都是我的哦,是我等到的,你不许和我抢。”
黑暗中,他没有注意到熹瀚的眼睛闪着比星辉还亮的光芒。“每天都在等待‘等待’……是呀,人都是为了期待而延续着,而活着……”熹瀚凝视着沈碧染的脸,少年美丽的脸庞好像要随着星辉飘散,让他没由的一阵心慌,“那你呢?你在等待什么?”
“我也不知道。可是,我相信这世上有人在等我,但我不知道她是谁,为了这个,我每天都过的非常快乐。快乐而孤独的等着那个人,也许这样就可以过了一生。”沈小哥托着下巴,喃喃的,“我想要等待一段真诚的感情。不管在哪个时空,我都始终相信是存在绝对的真情的。曾在书上看过一句话,‘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如何去爱,也不知道可以爱多久。只是等待一次爱情,也许永远都没有人。也许,这种等待,就是爱情本身。’”
05。梦中琴曲
“很经典吧?”沈小哥一副得意的小样,“指不定哪天我就遇上位一见倾心的美女,然后快意逍遥,携手一生。”
沈小哥跳下墙,拍了拍熹瀚的肩膀,“到时候兄弟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一定给你介绍个大美女。”
熹瀚沉默不语。半响冷冷一声,“很晚了,走了。”说着竟然径直走了。
沈小哥心想,这大冰块真是的,好好的,怎么又惹到他了。一抬头看人已走老远,赶忙追着喊,“喂,你也太不讲义气了吧,我又不认路,你走慢点呀……”
熹瀚放慢了脚步,等沈小哥从后面追上来,听他嘟嘟囔囔,“再慢一点,我本来就路痴,在皇宫天天迷路,现在又那么黑,什么都看不见……”
熹瀚忽然停了下来,向沈碧染伸出了手。他的声音磁性坚定,“牵着我的手,闭着眼走你也不会迷路。”
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
那一刻,沈小哥在熹瀚的眼中看到了浩瀚的大海。依然是冷冽没有表情的脸,在星光下,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沈小哥不由自主把手放到熹瀚的手中。他的手温暖的像一团火焰,烫到人的心里去。
星辉下,寂静的曲折的小路,两个手牵着手一起走的人。
没有人说话,却丝毫不感觉尴尬。在这个时候,言语好像是多余和苍白的。
熹瀚送沈碧染刚到永乐宫门口,风音他们就忙围了来,一看自家小侯爷没事,一个个均舒了口气。然后忙向熹瀚请安。
“都免礼平身吧。”熹瀚冷冷的。随即看向沈小哥,欲言又止,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半晌只是轻叹一声,淡淡道:“你早回去歇着罢……你的病,自己要多注意点……”然后转身走了。
沈小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泛出温暖来。
转眼新年要到了,正是该普天同庆的好日子。宫里到处张灯结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喜气。
除夕夜,皇家照例宴请群臣,显示皇家威严,又昭示君臣同乐。这是碧染第一次正式亮相于大臣面前,可这样的客套场面弄的沈小哥又无聊又郁闷。他只想着怎么把自己缩了再缩,低调了再低调。
观赏完歌舞表演,东祈的附属小国波利开始上呈进贡东祈帝的新年贺品。“金镶紫玉珊瑚雕一对,东海夜明珠两箱,……”使臣伏在地上绵绵不绝的说着,之后顿了顿,又抬上了一个大件物品,用丝绸裹着,“此物臣等见所未见,是自海外得来,由夷邦碧眼之异人带至波利,臣有幸听得碧眼异人演奏一次,声音犹如天籁,可至今我中原无人通晓此物,此物绝无仅有,特献给陛下,祝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使臣已将绸缎全部掀起,在众人新奇和赞叹声中,一架古欧洲风格的木质钢琴静静地散发着高贵迷离的气息。
什么东东绝无仅有?正要打盹的沈小哥不由勾起好奇心,懒懒的朝下瞄了一眼。
“钢琴!”沈碧染不由惊呼出了声。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让坐在首位这一排的皇帝,皇子们听到。
“碧染竟认得此物?”东祈帝略带讶异的看向他。
沈小哥从来没想到自己还有机会再见到钢琴。儿时母亲逼着自己学习钢琴的记忆一下扑面涌来。那时他对钢琴的爱好全被母亲的逼迫消失殆尽,后来如愿就读著名医科大学中医系的本硕连读,便再也没有去接触钢琴。如今在这个时空再次看到,当真是恍若隔世。
母亲当时的管教,鼓励,疼爱……那些记忆肆无忌惮的突如其来,在心底流淌,成了一条此生永远渡不过去的河。
熹逸的视线一直不由自主的跟着碧染,敏锐的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心里禁不住的担心起来。
“我……”沈碧染硬生生忍住将要扑面而来的泪水,喃喃道:“我曾经在一个故人那里看过它……”
下面的使臣激动起来:“那小侯爷可会演奏此物?”
沈小哥学钢琴学了足足十一年之久,还曾获过奖,岂有不会之理?沈碧染呆呆的盯着那架钢琴,家里那架也是木质的这个样式。他克制不了想要触摸它的冲动,轻轻的点了点头。
“既然碧染通晓此物,那为朕演奏一曲可否?朕很是好奇这从未见过的稀罕之物会是怎样的天籁之音。”
“是,陛下。”
沈小哥慢慢走向那架钢琴,坐下来轻轻抚摸过琴盖,母亲那张慈爱的脸又浮现在眼前。他双手在琴键上恣意一划,试了试音,一串纯正清响的声音叮咚响起。好琴!沈小哥心里暗赞。
手指在琴键上开始灵动翻转,一首The truth that you leave流泻而出。这首曲自己曾弹过数遍,却从没像此刻般如此认真。
白玉般的手指在迷离的琴键上优雅的曼舞,琴声是前所未有的悠扬动听。灵动的前奏,让人感觉有说不出的温暖和希望,之后开始转向悠扬温婉,就像母亲的安慰,情人的絮语,从未体味过的安心和幸福的感觉如小溪般缓缓流淌,充斥每个人的心田。接着手指舞动,节奏加快,开始蕴藏着淡淡的哀伤,然后哀伤越来越浓厚,沉重的化不开。没有惊心动魄,也没有歇斯底里,可那浓厚的哀伤却让人喘不过气来。只觉得那逝去的无奈,离别的悲伤,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压在心口,至死方休。最后,再一个收音,节奏缓了下来,千帆过尽,风轻云淡,竟有一种力量和信念,直抵心底,化成温暖的光,让人边流泪边微笑。
熹瀚静静看着碧染,看他眼底的哀伤,听他琴中的哀伤,心忽然不可抑制的钝痛起来。
一曲终了,所有人还沉浸在那美妙的音乐里回味,四下静寂无声。
“果真天籁之音。”东祈帝回过神来赞叹,“这琴既然只有无忧侯通晓,便赏无忧侯了,以后朕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