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发现你躲在上面,私闯禁地,你的脑袋肯定要保不住了。”
知道了。我无声地点点头,顺便把他探在外面张望的脑袋也按了下来。
听小晋说,清宁公主天性孤高,喜爱清静,一向不许侍卫上自己的船,只肯让他们在前后的舟中
往返巡查。御舟上的宫女并不多,这么晚了,她们侍候了一天,也早该各自寻其好梦,谁还会好
兴致地到船头来?
我正在胡乱猜想,一条纤细的人影已轻巧无声地悄悄走到了船头,弱不禁风的窈窕身躯轻倚着栏
杆,凝然伫立。如水的月光洒在她身上,清辉流转,映得她分外出尘绝俗,竟是位容华无双的绝
代佳人。
这一定就是那位名动诸国的清宁公主了。我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小晋。他皱皱鼻子,向我做了个肯
定的鬼脸。
这倒奇了。数九寒天,风寒露重,公主殿下放着好好的舒服觉不睡,跑到甲板上来吹冷风做什么
?看她的身子那么单薄纤弱,不冻出病来那才怪了。
我白白替她担了半天心,她自己倒象是一点儿也不觉得天气寒冷,一个人在船头凝立良久,幽幽
地低低叹息了几声,或许是感怀身世,触景自伤,竟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她虽然极力压抑,哭
泣的声音微不可闻,但在这样的静夜中,我仍可听得清晰无比。
看来她对于这桩轰动各国的婚事并不情愿。我想。拓拔弘虽然英武刚毅,气宇轩昂,身份更是尊
贵无比的皇长子,最有可能的皇位继承人,军权政务一把抓,实在也算得上一个如意郎君了。但
毕竟各花入各眼,清宁公主偏偏硬是看不上他,就算月老来了也一点办法都没有。
我暗自叹气。只可惜她的命运并不能由得她自己作主。无论愿意与否,她终究还是要嫁作胡人妇
,最好的归宿也就是终老异乡了。
清宁公主哭了一会儿,突然止住了哭声,伸手抹了抹脸上的泪痕,下定决心地撩起裙摆,小心翼
翼地爬上了栏杆,作势欲跳……
跳……跳江?我大吃一惊,早忘了小晋刚才告诫我的话,不假思索地冲上前,一把将她拉了下来
。
“唔……”还不等清宁公主惊叫出声,我已经早有准备地伸手按住了她的嘴。她大惊失色,在我
怀里拚命地挣扎。凭她的力气,当然是一点效果都没有。我制住她,在她耳边轻声地说,“别害
怕,我可以立刻放开你。我没有恶意,只是不想看着你白白送命罢了。”
她听到我的话,渐渐安静下来。我如约放开手臂,并且主动地退开一步,沉声指责她:“无论你
有什么理由,生命永远是值得珍惜的。这样轻率地自寻短见,实在是很幼稚也很不负责任的一种
举动。”
清宁抬起一双盈盈含泪的翦水双瞳望着我,“你不明白的,你……你什么都不明白的。”
我不由轻轻一叹。有什么可不明白的?不过是又一桩司空见惯的政治婚姻,又一件国家利益的无
聊交易,又一段无辜葬送的凄美爱情。最简单不过的情节。最常见不过的牺牲品。身在皇家,象
这样的例子,我听过看过的难道还少了?
不是不同情这个可怜的公主,但是我实在无法赞同她愚蠢的念头。“你到底想怎么样?要是决定
履行你公主的责任,就咬牙坚持住牺牲到底;要是舍不下自己的爱情,那就勇敢点争取幸福。这
样不明不白地自杀算什么?殉国还是殉情?一点好处都没有,还白白连累一船人给你陪葬!”
这位娇贵的公主大概一辈子没听过半句重话,现在给我不客气地教训了一顿,脸色煞白,泪珠在
眼睛里滚来滚去,咬着嘴唇看了我半天,突然顿一顿足,掉头就走。
快走到舱口,她又突然转过身来,对我说:“你……你是谁?不许离开,就在这里等我的吩咐。
”
我怔住。真是自找麻烦。公主殿下大概不知道这是腊月天气,天寒地冻的,居然让人就这么吹着
冷风站在甲板上随时待命。可我又不是她的下属,干吗要乖乖听话地站在这里等她的传召啊?
小晋不知什么时候从藏身的暗影里走了出来。
“看,好好的没事逞什么英雄?就凭她那优柔寡断的性子,你不拦她也没胆跳下去。”
“你怎么知道?”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
“她要是下得了决心的人,早就跟白天逸私奔了。”
“白天逸?”
“东齐去年的新科状元。”
新科状元?东齐的文风之盛一向是各国之首,每次科举的三鼎甲几乎都是文采斐然的年青才俊。
这位白天逸想必也是一位才气纵横、年少英俊的风流才子吧。怪不得清宁公主会对他一见倾心,
情根深种,就连堂堂的北燕皇长子都看不上眼了。
“你刚才怎么不出来?”
小晋撇撇嘴,“你兴高采烈地在那儿英雄救美,我跑出来大煞风景干什么?说不定清宁公主见你
年轻英俊、身手不凡,突然又改变主意看上你了,不然怎么舍不得让你走?”
这个口角刻薄的小家伙!我洒然一笑,“走了,回去睡觉。”
“你敢抗旨啊?”
“哦?”
“不怕掉脑袋?”
“唔?”
“公主杀起人来也只要一句话哦。”
“嗯。”
“我是说真的!”
“好困……”
“……”
……
不理小晋的满脸黑线,我拉着他掉头就走。
至于清宁公主,就让她继续去临风长叹、对月长吁地怀念故人好了。我可没有心情在寒夜里吹着
冷风伺候这位娇滴滴的公主殿下。
回舱自是一宵好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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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以为,清宁公主一觉过后,也就把昨夜的一切忘到了脑后。毕竟这种事情不宜张扬,公主
自杀,传出去未免有伤国体,就算是自杀未遂也是一样。谁知道她昨天的话竟是认真的。一早醒
来,几名禁军侍卫就搜遍全船地找到了我,把我连小晋一起带到了公主的房里。
我现在的状况实在不宜引人注意。吸取了昨夜的教训,我低眉顺目地站在公主面前,一言不发,
老老实实地任她打量。
公主倒是没说什么,也没注意到我其实不是她的下属,只是上上下下地研究了我半天,最后面无
表情地命令我和小晋在她外间的舱房里近身侍候,没有命令不准离开。
我不知道她是怕我泄露了她昨天的个人隐私还是把我当成了可以信任的主心骨,但也只能暂时听
命了。反正她的舱房比黑暗潮湿的底舱要舒服的多,而我在这条船上也跑不到哪里去。
一路上公主并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也没有分派我什么工作。闲来无事,我照常教小晋读书学武
。沾公主的光,我未经允许就借用了外舱中的笔墨纸砚,终于不用再一章章把书本背诵出来给小
晋讲解了。但是习武却不方便了许多——里面住着一位公主,旁边又住了一大群宫女仆佣,我们
总不能练武练得太热闹吧?
唉,要是老这样下去,小晋大概会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只懂得纸上谈兵的武功高手了。
第三章
北燕在东齐上游。逆水行船,本就难走,再加上又不是行军赶路,和亲的船队走得很慢,整整用
了一个月才到达林州。
林州是两国交界的边境重镇,到了这里,江面转狭,河床又浅,就必须弃舟登岸了。北燕迎亲的
队伍也就等在这里,五百人,不算太多,以一国公主的身价而言,规模和排场只能算差强人意。
拓拔弘并没有亲自来迎接他的新娘,而是派了位身份高贵的皇亲贵族,封号‘骠骑将军’的世家
子弟韩青来护送和亲队伍。这位年轻的将军相貌英俊,目光锐利,看得出身手颇为不凡。也许是
因为出身名门,年少得志,神情有些略显倨傲,对公主虽然礼数周全,态度却不算十分恭敬。
清宁公主在大队侍卫宫女的环绕下,仪态端庄地缓缓步下舷梯。韩青在岸上垂手肃立,鹰一般的
目光却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细细打量。看到我的时候他的目光仿佛停顿了一下,但在见了我身
上简单黯旧的粗布衣衫后又冷笑着移了开去。
正好。我毫不介意地微微一笑。他看不起我不要紧,反正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不引人注意地悄
悄溜掉。如果他认出我是谁,那才真的是糟糕呢。
在他看着我的同时我也在打量着他。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这只是直觉,但我的直觉很
少出错,否则我也不会以不败的传奇名满西秦了。
但是这一次,我的直觉迟迟没有得到证实。韩青给我的感觉虽不大对劲,却始终没有什么异常的
举动,除了他坚持以尊重公主的身份为由不肯做为先导,而是率领队伍跟在公主的车驾后面。
其实他这样做并没有什么不对的。按规矩迎亲的队伍是应该做为先导走在前面,但那是对于新郎
亲迎而言。韩青以臣子的身份护送公主,不敢越份先行实属正常,也不能说有什么奇怪。
但我觉得异样的正是这一点——看得出韩青在心里对公主并没有多少尊敬,他的彬彬有礼只是做
出来的表面功夫,以他的性格而论,似乎不该也不会在这种细节上如此认真地拘泥礼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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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天,我们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兴龙山口。兴龙是北燕第一大山脉,连绵起伏达数百里
,奇峰险峻,峡谷众多。尤其是山口一带,算得上兵家必争的险要之地。一看到这么难得的天险
,我的职业本能立即发作,开始兴味盎然地研究眼前的地形,并开始推断它在战争中可能提供的
种种条件。
兴龙山口的第一站叫做天门峡,顾名思义,是两座陡峭的山峰比肩而立,中间仅有一条狭窄的羊
肠小径可供人通过。这倒是个易守难攻的好地形呢,只要牢牢守住峡口,那就是一夫当关、万夫
莫开的局面……
咦,这条峡谷好象里面很长的样子……我脑中陡然灵光一闪!
“停下!”
在安静有序的队伍中,我这声大叫也算得上惊天动地了。被我石破天惊地这么一喊,车队果然停
下了。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我。
“公主有命,暂停前进,大家原地休息待命。”还好我一直听话地跟在公主的车驾旁边,这个谎
才能编得不致穿帮得太厉害。
在公主外舱住了那么久,船队里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了我。他们不明内情,还以为我有什么特殊
的身份,这时见我突然开口,倒也没人提出异议。
“出了什么事?”韩青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冷冷地问我。
“没什么。”我简短地应付一句,迅速赶到清宁公主的车窗前,低声与她交谈片刻,才又回过身
来面对韩青。
韩青板着脸,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可以走了吗?”他问。
我沉吟。韩青的队伍有五百人,我们这边的数目大致也一样。但韩青率领的都是骁勇善战的精兵
,而我们这五百人中却有一半是宫女和仆佣。有了这些负累,一旦动起手来,实力的差距便不止
是一半了。
“韩将军,”事发仓卒,实力悬殊,我一时也很难想到更好的良策。“天色晚了,公主又突感身
体不适,无法继续赶路。我们就在这里扎营吧。”
韩青的脸色一变,“在这里扎营?前面就到天门峡了,要扎营也该赶到那里再说。”
我闲闲地微笑,“韩将军久经战阵,应该知道山顶谷地均不宜扎营,因为地势不利自身,易被围
困。只要敌人封住出口,立刻就形成瓮中捉鳖之势……韩将军不要误会,这鳖我说的可不是你。
但是这一项扎营的大忌,你该不会是忘了吧?”
韩青狠狠地瞪着我,脸色阵青阵红,忽白忽绿,比开了颜料铺还要精彩。
我保持笑容不变,貌似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暗地里却早已提足了真气全神戒备。我们的实力不足
,形势被动,硬碰硬不是韩青的对手。可是如果他决定立即发难,那也就只有全力一拚了。
“韩将军一直敬重公主,公主对此深感欣悦。现在公主身体不适,韩将军应该尊重公主的意见才
好吧?”
我努力安抚韩青。他目光转动,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似乎在考虑我看破他机关的可能性。我做出
最最无辜及不知情的微笑,一脸坦诚地与他对望。最后他犹豫良久,终于决定暂不动手,以免生
出无谓的麻烦。
“好吧……”他勉强地说。
我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头顶上突然鸽哨声鸣,一只脚上绑着红布的的信鸽从空中低低飞过。
韩青的脸色顿时大变。
糟了!我立刻知道事情有变。公主和亲是关系到两国和平的大事,韩青一个人不可能独自策划出
这么大胆的行动。他身后一定隐藏着某个更大的后台和指挥者。这只信鸽显然是他们预先商定的
联络工具,从韩青看后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