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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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传- 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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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讲故事时,金耀宗又打听来一个消息,说是何墟三大人已探听到了虚实,原先说的长毛完全是误会,实际上是一批要饭的难民。秃先生听了这消息,便哈哈笑起来说:“哈哈,难民耶!……呵”。风声一变,秃先生又板起圣徒的脸孔,装出一副架子,拿着《八铭塾钞》大声吆喝着学生:“趣去读书勿恶作剧”。私塾儿童归寝后,还梦着自己受到秃先生的责打。
  这篇小说的情节是在一个晚上的私塾内外和桐树下的场地里展开的。场面很小,故事也很平常,但是,它却生动地表现了当时上层社会人物对辛亥革命的恐惧和投机心理,也生动地表现了下层人民向往革命的另一种感情。小说成了反映辛亥革命那个特定时代的一面镜子,写得十分真实,十分精彩。
  然而,辛亥革命发生之后,天下还是金耀宗、秃先生的天下,这是叫鲁迅深深失望的。他是带着这种失望的心情离开绍兴的,临走时,他向范爱农告别。爱农了解他的心情,也赞成他远走,因此,凄凉地说:“这里又是那样,住不得。你快去吧,”二人就这样地分手了。
  (选自《鲁迅传》林非 刘再复著,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1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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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寂寞中挣扎的岁月(1)
1912年2月下旬,鲁迅再度来到阔别十年的南京。此次他的心情很坏,故乡的乌云投在他心中的阴影,并没有因为生活的变迁而消散。那里出现的一场壮剧之后紧接着的闹剧,恐怕是要演成悲剧的,他对革命后的一切所感到的失望,伴随着他来到这座熟悉的虎踞龙盘的古城。“南京政府一成立,漂亮的士绅和商人看见似乎革命党的人,便亲密地说道:‘我们本来都是草字头,一路的呵’。”  (《华盖集?补白》)    这种情景是鲁迅所未曾料到的。反对革命的士绅们竟像魔术师似的,摇身一变都成革命党了。于是,时髦的革命也只剩下了一块时髦的招牌。可怕的是这种情况到处都在发生,蔓延,恶化。南京也一样糟。他到南京的前夕,即2月12日,清朝最后一个皇帝溥仪宣布退位。第二天,袁世凯就致电南京临时政府索取大总统的职位。孙中山在军阀、政客、官僚和革命妥协派的包围之中,不得不履行让出总统职位的诺言,辞去了临时大总统。2月15日,临时参议院以全场一致的十七票选举了袁世凯继任临时总统,并在通告电报中,大肆吹捧袁世凯为“*之第一华盛顿,世界之第二华盛顿。”鲁迅曾经为之呼吁的一场革命,就这样半是闹剧半是悲剧地蜕变了,鲁迅不愿意再深想这一切。既然到了南京,就试着往前走吧!反正背后的故乡是晦暗的,没有出路的。
  聘请鲁迅当部员的教育总长蔡元培,虽然是真的革命党人,但这个部也实在可怜得很。堂堂的新政府*,几乎是一个空架子,除了教育总长之外就是一个次长景耀月,还有一个总长通过私人关系找来的秘书长,此外还有会计员和若干部员。开始连房子也没有,只能寓居旅馆。为了解决房子问题,蔡元培曾亲自向临时大总统孙中山提出来,而孙中山也无能为力,他说:“那又有什么办法呢?本来倒是有几处地方的,可是军队都占去了,所以现在只好由你自己想办法了。”蔡元培只好另找门路,他坐上一辆人力车东奔西跑,在车上颠簸了几天,最后才从江苏都督府内务司长马相伯那里借到了几间房屋,衙门才算成立起来。
  鲁迅到*后,并无多少事情可做,日子分外冷清。在这种寂寥而无所作为的生活中,幸而有他的好友许寿裳在,白天一起办公,晚上一起谈心,可以使寂寥的生活稍微带点活气。两人多时不见了,鲁迅把故乡发生的那场壮剧和接踵而来的闹剧告诉了他,他们一起议论着,感到可笑又可悲,常常相对苦笑。
  鲁迅赴任后,看到*会同内务部向各省发出的一项通告,上面写着:    “……查民国通礼,现在尚未颁行,在未颁行以前,文庙应暂时照旧致祭,惟除去跪拜之礼,改行之鞠躬,祭服改用便服”。        鲁迅意识到这是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通告,他悲愤地想到,这次革命除了革掉旧的礼服和一条辫子之外,只不过把“跪拜”改成“鞠躬”,原来昨天旧势力膜拜的孔圣人,还是今天新人物必须鞠躬致敬的偶像!
  这一年的4月,委曲求全的革命派再次屈服于袁世凯的压力,同意把新政府迁往北京。
  5月5日傍晚,鲁迅随着*的搬迁,到达北京。第二天,便住到宣武门外南半截胡同绍兴会馆的藤花馆内。这是一座古旧而沉寂的房子,当天晚上鲁迅躺到床上还不到半小时,就觉得浑身不舒服,爬起来一看,床上竟有三四十只臭虫。鲁迅大吃一惊,连忙把被褥抖了一抖,搬到桌子上去睡,第一次领受的北方的夜晚,竟是这样糟。

在寂寞中挣扎的岁月(2)
5月10日他第一次正式上班。他在部里任社会教育司第二科科员(8月才改任佥事兼社会教育司第一科科长,1915年9月,又兼任*通俗教育研究会小说股主任;1916年10月,改任小说股审核干事),主管文化、科学、美术。然而,照样是没有什么工作可做,也没有人想做好什么工作。躯壳刚刚形成,内里就腐烂了,这是北洋军阀政府各部的共同点。
  鲁迅在暮气沉沉的部里干坐一天之后,晚上回到死气沉沉的小院内。小院是那样寂静,古城好像死去一般。他打开日记,觉得笔头像自己的心情一样,沉甸甸的。这一天他更清楚地看到了*的面目:一批前清旧学部的人员渗透了进来,连新任次长也是清末学部的参事官。这些封建顽固的小官僚,和其他的新人物混杂在一起,都无事可做,有的品茶,有的抽烟,有的读着佛经,有的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想得出神,有的用拂尘有节奏地掸着自己身上的灰尘,彼此都在百无聊赖中消磨一天的时光。鲁迅想到一天的光阴又白白浪费掉,彷佛感到自己的生命中遗失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心里有着说不出的空虚和惆怅,于是,他在日记上写道:“晨九时至下午四时半至*视事,枯坐终日,极无聊赖。”
  这种极无聊赖的、空漠的生活,一直像慢性病似地延续着,鲁迅和他的同事经常要好几天才有一件公事可办。于是,他每天照例去签个“到”字之后,便又枯坐终日,静静地让一天的生命在无所作为中化成看不见的轻烟。在这些日子里,中国一天比一天黑暗,而他的苦闷也一天比一天沉重。他看到街头巷尾到处张贴着“莫谈国事”的标语,特务到处盯梢绑架着反袁的嫌疑分子,“东厂满长安”的恐怖笼罩着北京城。鲁迅憎恨这种黑暗,然而他没有力量驱逐它,也不相信此时在中国的那些变幻莫测的新派政治力量能够驱除它。因此,他对政治冷漠到极点。可笑的是,就在这样的时候,即他到北京的第二个月,竟有新拼凑起来的“共和党”来拉他入党,头一天共和党的事务所给鲁迅来一封信,第二天便强加于人地寄来党证和党徽。共和党是当时匆匆凑合又匆匆解体的一个资产阶级政党。辛亥革命后,章太炎领导的光复会,与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分裂,另行组织了“*联合会”,后来又与立宪派张謇等人联合起来成立了“统一党”。这一年年初,该党又与“民社”、“国民促进会”、“民国公会”等共同成立了以黎元洪、章太炎、张謇为首领的“共和党”。对于这种政党活动,鲁迅的心早已凉透了,他根本不予理睬。
  在这死寂、凝滞的生活中,唯一给他的生命带来活力和养分的是书籍。在南京时,书籍曾是他的精神避难所,此时,他更加感到书籍的可亲。他想:在浓重的黑暗中既然没有力量铸造新的光明,那就在远离时代的书籍中麻醉自己好了。这些书籍,也许就是荒冢吧。然而,此时此刻只有这荒冢,才是可以依托的;多少还有一点意思的世界。于是,他如痴如狂地看书,抄书,买书,买来的书如果有残缺,他就设法补抄,或补绘遗失的插图。1912年至1913年,他所读的书范围极广,包括诗话、杂著、画谱、杂记、丛书、尺牍、史书、汇刊等等。正是这些书籍,在他的寂寞生活中陪伴着他,支撑着他,安慰着他。

在寂寞中挣扎的岁月(3)
除了抄书之外,他在*感到可做的并有兴趣的一件事,就是赞助蔡元培提倡美育。鲁迅觉得这是有意义的。心胸广阔的蔡元培在法国时,受到孔德实证主义的影响,回国后在北京办了孔德学校,中小学都有,还有很好的法文图书馆。这一年4月,他在任总长期间,发表了《对于教育方针之意见》,认为要“循思想自由言论自由之公例”,不可不用美感的教育。他想借“无人我之偏见”的非功利的美学思想,把“美育”作为一种冲破封建束缚、争取个性自由的武器。尽管他的“美育代宗教”这个口号的内容有些软弱,但在人们的情感被严酷的封建专制禁锢的情况下,这个口号有利于解放人民的思想,无疑是进步的。因此,鲁迅衷心地支持帮助它的推广。所以,到北京的第二个月,鲁迅就欣然承担了*夏期美术讲习会中关于《美术略论》的课程。这个讲习会是辛亥革命后为解决教育荒缺问题而采取的应急措施,带有临时教育训练班的性质。教员由*聘请有名望的中外学者担任,*第一批聘定的教员,有严复、许寿裳等十七人,开设的课程有《进化天演》、《教育学》、《算学》、《化学》、《植物学》、《经济学》、《货币学》等。这之后,又增聘了章太炎、鲁迅等十一人,开设了《东洋哲学史》、《美术略论》、《海军军制学》、《英文文法》、《佛学》等课程。
  6月21日,鲁迅来到宣武门象坊桥的法律学堂,开讲他的《美术略论》,听者有三十人,但讲的内容对有些人似乎还很隔膜,引不起他们的兴趣,中途退出课堂的竟有五六人。6月28日又讲了一次。7月5日,他第三次赴讲演会时,其他讲员都请了假,而竟无一个听者。鲁迅只好失望地返回。原来这时,提倡美育的蔡元培提出辞职的消息已经传开,既然美育的提倡者走了,那么美育的学员也就觉得没有听讲的必要了。
  蔡元培被迫辞职之后,袁世凯的亲信范源濂代理教育总长,美育的提倡随即夭折。在蔡元培走后一个星期,北洋军阀政府召开临时教育会议,在“教育宗旨”中删除“美育”。鲁迅对这种愚蠢到没有足够的知识水平来认识美育意义的人,非常气愤。他在7月12日的日记上写道:“闻临时教育会议竟删美育。此种豚犬,可怜可怜。”连这么一点革新也要抹掉,真是豚犬之行。鲁迅难以忍受这种横暴,他不顾教育会议的决议,在会后的第三天,又到原定的地点继续进行讲演。这次讲演,课堂里开始只有一个人,但他还是认真地讲下去,听者陆续而来,增至十人。鲁迅深切地感到,提倡一点新的东西,在旧思想传统盘根错节的中国社会里,真是太艰难了。
  到北京之后,尽管他竭力钻进古籍中去寻找慰藉,然而,他毕竟生活在纷纷扰扰的社会中,许许多多不合理的、令人气愤的事情不能不使他感到烦恼。北上两个月,他时时陷入苦闷的煎熬中。在他讲了《美术略论》最后一课之后,一个不幸的消息,把他推进了更深的苦闷与悲哀之中:他那位正直、憨厚的友人范爱农死了。鲁迅到北京之后还接到过他的信,常常衷心地缅怀着这个诚实然而力量单薄的友人,也想在北京为他找个可以糊口的工作,但是没有成功,鲁迅常常怀着爱莫能助的悲哀。他知道,在他离开绍兴之后,接替他担任校长的是一位孔教会会长,而这位会长上台不久,就革掉了学监范爱农。范爱农失去了职业,又被推回到革命前的卑微境地。他寄食在一位熟人家中,由于贫寒和寄人篱下,很少有人和他交往,人们也不愿再听他的空洞无谓的牢骚,他感到万分寂寞。他的窘困景况,鲁迅是有所了解的,然而却没有想到,革命后还不过半年,他竟突然死去了。为什么死得这样突然?是真的落水而死的吗?不,他明明是游水的好手,决不会像落叶那样轻易地被波涛卷走的,一定是不合理的黑暗吞食了他。鲁迅深情地怀念着这位善良的朋友,为他的死感到深深的悲痛。范爱农的面影,一天,两天,三天,总是徘徊在鲁迅眼前,似乎在向他悲诉,向他呼唤。第四天晚上,那是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鲁迅沉思地凝视着眼前的雨夜,想着这血淋淋的大地上的争夺、权谋、闹剧和悲剧,想到正直、忠厚的友人,已被横暴的黑暗所吞没,他悲愤极了。于是,提起笔来,写下了《哀范君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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