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娘顺着她的目光扭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巷子口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个花胳膊。阳光下,被那花团繁簇的花绣眩花了眼,待那人走近了才认出这年轻男子竟是何嫂的儿子宋平。
宋平看着她们,扬着笑脸,挥挥手,把手里拎着的满满一包东西举得老高。何嫂却似傻了一般,怔怔地看着他,突然之间冲了过去,一个耳光就扇在儿子脸上。又抓着他大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你是疯了,什么钱都敢动啊……”
此时此刻。就算何嫂什么话都不说,李玉娘也能猜出一二了。还当是何嫂行事不密,被贼人惦记上了,却没想到原来是家贼难防。沉着脸,她原本还要往外走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被老娘打得疼了,宋平支着胳膊也不还手,只一个劲地喊道:“娘,你别打了,我也给你买了东西,没忘了你啊……”
听了他的话,何嫂更恨,也不管打的是哪,拳头如雨般落在宋平赤 裸的胸膛上。还是李玉娘轻咳一声,上前去拉她才住手,喘着气喝问道:“那箱子里的银子我是数好了的,足一百五十两银子,你说,除了买了这身花皮,你还剩多少?”
“什么花皮啊?这可是杭州城里最好的纹身师傅的手艺,贵着呢……”宋平嘀咕着,看老娘又要挥拳打来,忙闪了闪把手里的大包小包往地上放了,伸手往腰间摸去,“也没剩多少了,这身花胳膊,我就花了三十两银子,又请兄弟几个吃了两次花酒,还借了些银子出去……”
他还没说完,何嫂已经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钱袋。看看里面只剩下一些散碎银子,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拉着李玉娘的衣角求道:“玉娘,是老婆子教子无方,竟教出这么个没心没肺的混帐。这些钱,不管多少年,我都会还上的,只求你不要去报官了……”
李玉娘也慌了手脚,“姨,你快起来,起来慢慢说啊……”扶起何嫂,她瞪向挠着头一脸苦相的宋平,“你说借了钱出去?如今借据可在?说了要几日还的?”
“耶,借钱可兄弟还要什么借据啊?”宋平小声咕囔着:“女人懂什么是朋友有通财之义啊……”
被他的话险些气撅过去,何嫂上前揪着他的耳朵大骂:“你个没脑子的混小子,整天被那些无赖行子哄得团团转,恨不得把心掏了给他们。钱袋里的钱就从没有捂暖过,甭管谁,跟你一开口准往外掏,对别人是掏心掏肺的好,可你有难处时怎么就没见哪个肯伸手来帮的呢?兄弟、兄弟,我看都是一群把你当冤大头的债主!”
骂得宋平搭拉着脑袋不吭气,何嫂又上前来求李玉娘。李玉娘咳了一声,把眼睛往后瞄了瞄,“姨娘,那些钱可不是我的。”
被她点醒,何嫂拉着儿子一下子跪在顾昱面前。声泪俱下地求着顾昱不要去报官,又狠狠捶打着低头不住嘀咕的儿子,“就当我把这混小子卖了给小郎君,不管你让他做什么都成。我们娘俩一定会想办法把那钱补上的。”
看着从小照顾他到大的何嫂跪在面前苦苦相求,饶是顾昱这几日成熟得多了也闹个手足无措。看看李玉娘,虽然不想求她,却还是低声唤了一声,一双眼企盼地看着他。
李玉娘想了想,觉得自己不好直接说什么,便道:“昱哥儿,现在何嫂已经承诺不管花多少时间,也会把他儿子偷去的钱还上。说到底也是几年的情份,如果你愿意,就不妨让何嫂以后多还个几两当作利钱。你若是不愿,那也就当我什么话都没说过,该报官就报官,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好了。”
一听到李玉娘又说报官,可儿也急了,冲过来求着顾昱:“小郎君,你千万不要报官啊,何嫂对你那么好,你怎么忍心把他的儿子送进衙门吃苦头呢!我听说,大牢里会死人的……”
被她们的话闹得头痛,顾昱摸了摸头,犹豫着道:“就照玉姨的话做好了,何嫂以后慢慢还钱,至于什么利息什么的就那么算了。”
听他说完,几个人都松了口气。那宋平也“腾”地一下跳起,竟伸手去搭顾昱的肩,“好兄弟,算你讲义气。以后咱们在一起,哥哥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惹得何嫂伸手就来打他。
李玉娘皱着眉,瞥了一眼宋平,心里厌恶他的作派。便冷声道:“且慢,虽然昱哥儿说不用报官了,可这事儿还没完。”
何嫂一愣,脸上便现出惶恐之色,看着李玉娘的眼神也变得怪怪的。倒是宋平仍大大咧咧地傻笑,“李娘子,你还想要怎么着,你就直说,我宋平是个直肠子,可没你们那么多弯弯绕。”
“直肠子?我看你真是肠子太直了,只怕以后被人骂了还要帮人数钱,到那时候我姨娘没了送终的人,哭都哭不急了。”虽然李玉娘这话说得狠,可何嫂却松了口气。心里一想,倒被李玉娘的话触动了心事,忍不住又捶了宋平一下,抬起手拭起泪来。
被老娘打得没了脾气,宋平苦起脸道:“我的姑奶奶,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好了,我可受不了这个熬心劲儿……”
李玉娘冷眼看着他,沉声道:“你现在就出门去,我不管你是把钱借给了谁,你都要让他写了借据,限他两个月之内把钱还回来,要不然,就是昱哥儿不报官,我也要去找陆都头的。”
被她一句话惹毛了,宋平横着眼睛瞪着她喝道:“真是小家子气的娘们,江湖救急,哪儿还有找人补什么借据的,要你这么做,我宋平哪儿还有脸去见人啊!”
“呸,你的脸面值得几钱几两?为了你,何嫂都不惜跪地求饶,只怕你被送进衙门吃苦头。你要是有良心,就该知道为她着想,彻底断了和那些狐朋狗友的来往。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德性,一身花绣就当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不要脸……”李玉娘啐了一声,也不看宋平阴沉的脸色,又骂道:“这世上最可耻的就是自以为自己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却不知自己的逞能让自家娘家牵肠挂肚愁白了头的无赖。宋平,你要是真觉得自己是条好汉,就先学会什么叫孝顺,一个男人,连自己娘亲都不能尽顺,还好意思拍着胸膛叫自己是什么好汉?还江湖呢?我呸,就你这样的人也说什么江湖,不怕人笑掉了大牙……”
被李玉娘一连串的骂,骂得面红耳赤,想要发火,可看看一旁正抹着眼泪的娘亲,宋平只觉气闷难当。猛一地跺脚,他恨声道:“好好好,你说得有理,我宋平今天就豁出脸面去,现在就去找他们补借据……”说着,就往外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对着老娘叫了一声:“娘,你莫哭了,这回我一定把借据拿回来……”
何嫂收了眼泪,看着儿子渐远的背影,抹了抹眼泪,突然笑了一声。看看李玉娘,她真心地笑着谢道:“这混帐家伙,我也没少骂他,可他总是左耳听右耳出,总是改不了那些个毛病。要是这一次,他真能被你骂醒。那玉娘你可就真是我的大恩人了……”
“什么大恩人?我看姨娘还是心疼儿子,下手太轻了。”李玉娘咕囔着,想想现在的情形,不禁又皱起眉来。“还是进去看看那些首饰吧,看起来要拿去当上几件,才能凑够往泉州的路费了……”
第二章 路遇淫僧
第二章 路遇淫僧
典当了大半的首饰。李玉娘又把姜淑云许给她的那部分钱留了下来。因为发生了监守自盗这样的事,何嫂也不好再拿原本说好的那份钱,推了几次见她还是不肯收下,李玉娘也只能作罢。
至于宋平,亲眼看到拿回来的写得乱糟糟的欠条后,李玉娘令他亲自打了欠条,画了押。虽然顾昱可能很长时间不在杭州,可这笔钱总还是必须得要回来的。甚至李玉娘很高利贷地加了半分利息。
整理行装,把剩下的几样好首饰都装好了给顾昱贴身放着,又好好嘱咐了一遍,这首饰就算是到了娘舅家也不要拿出,自己留着等日后娶了娘子这就算是姜淑云送与儿媳的见面礼。
在李玉娘想来,姜家手中还握着姜淑云的十顷地,就算姜家不愿为顾昱出面夺回家产,有这十顷也够顾昱衣食无忧了。因此倒不太担心顾昱今后的生活。
因为担心路上不安全,找的是熟悉的车行,而车夫正巧就是上次去余杭的那个老王头。说是老王头,其实也不过是四五十岁。只不过这时候的人平均寿命不是很长,年过四十,就算长者。就象何嫂虽然常说自己老婆子老婆子的,其实也不过才四十五六岁。这要放在现代还是正当年。
瘦马轻车,缓缓驶出杭州城。何嫂没有来送行,只是一早在门前带着一双哭红的眼睛告别。拉着顾昱的手叮嘱了一遍又一遍,去了舅舅家就比不得自己家,莫要太顽皮惹恼了舅妈要吃苦头。
顾昱一一点头应下,上了车却又跳下去抱了抱何嫂,这才重新上了车。毕竟不比在现代,浙江与福建虽然在李玉娘眼中相隔不远,可对大宋的人来说,却是相隔千里。今日一别,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相见。
撩起了后面的车帘,顾昱坐在车上,默默地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门,直到城楼上的旗影也看不清楚,才放下帘子,吸了吸鼻子。
“舍不得?”看了他一眼,李玉娘只是淡淡道:“没关系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
抬头看她一眼,虽然眼圈都有些红了,可顾昱还是哼了一声:“天气太冷了,我是在醒鼻涕可不是要流眼泪。”
可不是,已经快进入腊月,天气自然是冷的。
李玉娘一笑,也不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和可儿说话。原本没想带着可儿上路的。一来是为了省钱二来也是怕路上不安全。可这孩子却说什么都要跟着,似乎是怕李玉娘就这么一去不回把她丢下不管似的。
倔不过她,李玉娘也只好把她带上身边。倒是省得一路上只对着一个倔生生的臭小子了。
离开杭州城的前一天,陆五把办好的户籍送了过来。虽然仍然有些看不明白。可捧着那印了官印的户籍册,想着自己终于又成为一个自由人的时候,李玉娘从心里往外乐开了花。
虽然已经快进了腊月,可路上总还是有些绿色,两边的田里也有正在地里捡菜苗。这是油菜苗种得密了,要挑瘦小不易活的拔出来,好让剩下的菜苗活得太壮实。
远远地看着地里忙乎的人们,李玉娘心情大好。总觉得现在连闻到的土腥青草味都透着一种自由的味道。自然就忽略了顾昱一天比一天难看的脸色,倒是可儿,心思细腻,看出了顾昱有心思,便劝他:“小郎君,泉州和杭州虽然相隔甚远,可日后有机会我和玉娘姐姐都会去看你的,你也不用太过担心。”
顾昱看看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不说,又低下头闷不作声。可儿无法,只得悄悄同李玉娘说了。李玉娘细细一想,倒觉得顾昱不是舍不得她们,而是大概对泉州的生活有些恐惧。就算是大人。突然到一个地方也会觉得惶惑茫然,何况是个孩子。
“昱哥儿也不用那么怕,虽然你舅母凶了些,可你舅舅却很疼你母亲的,你去了,他一定会对你很好的。”
被李玉娘说中心思,顾昱抿着唇犹豫了下后才吞吞吐吐地道:“崇哥儿他……”
听了这几个字,李玉娘倒是真明白了。姜崇之前就经常和顾昱打架,那时候还好,一年见不了几次打起来也不过是两个亲戚之间的小孩闹别扭,可一旦寄人篱下……
突然之间心肠便柔软下来,伸手摸了摸顾昱的头,李玉娘轻声安慰道:“不用担心,你舅舅一定会对你视如己出的……”
虽然李玉娘的安慰并不能让顾昱完全放下心来,可随着马车一路向南,天气渐暖,道路两边的花草树木也更茂盛,官道上赶着回家过年的人也渐渐多起来,顾昱的心情也就好了起来。到底是没出过远门的小孩子,看了什么都觉得好奇。
沿着官道小路,穿过乡镇集市,终于到了福建境内。听着不大熟悉的半官话,三个人惊奇里都还有些发懵,还好有老王头在,要买吃食要住店都还没什么问题。
这一天,是腊八。正是祭灶神的日子。可巧行到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从庙会前过,远远地看到庙前广场上筑了高台,架着大锅。有穿着淡黄僧袍的僧人站在高凳上搅粥。周围又围着许多信徒,手捧瓷碗,只等分到一碗腊八粥。
李玉娘看得奇怪,有心问却又怕人笑。在现代,虽有吃腊八粥的习俗,可为什么这么多人等在庙前吃粥,她就真的是不懂了。看着顾昱作老夫子状给可儿讲这典故,她也竖起了耳朵细听。听罢,不禁感慨:“原来,这吃腊八粥还是个舶来品啊!”
可不是,她从来不知道原来在佛教传入中国之前,这冬祭虽是在腊月可却从未明确定于初八日。直到佛教传入中国,因为腊月初八是佛悟道成佛之日,才把这腊八和“佛成道日”融为一体,演变成了后来的腊八节。
感慨完,她咂巴着嘴,一扭头看到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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