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哥,她年纪比你还小,你唤她母妃么?"李治理所应当地说。阿泰被这一句话说得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苍白起来,李治看起来有些懊悔,但看我看他,更是硬了眼神同我对视。我心道,这是哪一出?这个小子对我显然不待见,可是有心或无意,都无疑是在阿泰的伤口上撒盐。
我仍语气淡淡的,说的话却已见犀利:"太子殿下,你四哥与我相识多年,一直平辈论交,引为知己,他又年长我几岁,自然是不同旁人,无须论这些规矩。可殿下年少,本宫虚长几岁,又是殿下父皇的妃子,殿下唤我一声母妃倒是合情合理,想来若是皇上知道,也必是如此以为的。"本来子衿倒是没有哪个子女真的唤我作母妃的,一是平素没什么接触并不亲近,二来我年纪轻,他一半的子女都大过我。可今日撞上这么个挑衅的,摆摆架子也无妨。
再者最好惹得李治对我退避三舍、心生厌恶,我也不用再去想那些麻烦,有天我说不定可以再次在外面的世界自由自在。可那也意味着子衿。。。。。。抛开心里突如其来的畏惧和感伤,现在面对李治这感觉还挺妙的,以往只想着怎么讨好于人,今日刚好相反。
李治一张脸都黑了,面色难看却抿着嘴不出声,他看着阿泰,阿泰倒是面色暖起来,温和地笑笑说:"随你吧,称份位便是。"
李治有些气恼,但也只好道:"媚妃娘娘。"
我可有可无地"嗯"了一声,便不理会他,转头对阿泰问道:"你还要回去宴席吗?如果能不去就别过去了,难得相见,我们再走走。"
阿泰眼中全是欣悦之色,整个人也有神采了好多,他点点头道:"嗯,那就不过去了。小九,"他转而问李治,"你找我是何事?如果不急就回头再说,你先回去宴会吧?"
李治哽住一下,有些委屈地看着阿泰道:"四哥,我就是觉得这宴会你都不在,没意思。。。。。。我可以和你一道在园子里逛逛么?"
阿泰略有犹豫,我插言道:"太子殿下是宴会主角,不宜缺席,想必皇上也不会高兴。四殿下回头可以去东宫拜访再叙。"
李治皱了眉头看我,样子有些受伤似的,我不顾,对阿泰打个眼色,转身就走。阿泰亟亟对李治嘱咐道:"小九,快先回去吧,免得父皇担心或不悦,我回头去东宫看你。"说完就紧跟着我的脚步来了,留李治一个人在原地。
我回头招呼阿泰时,看见李治站在我们刚才站过的槐树下,目光怔怔地看着我们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神情有些寥落。见我看过去,马上是一幅怨怼和不屑的表情,我几乎要笑出来,这孩子真还挺好欺负的,不像当年同样年纪的阿泰那么难缠。
我回过头,阿泰已经赶上来了,疑惑问道:"明空你笑眯眯的做什么?"
"我在笑,你当年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比你弟弟难对付得多!"
阿泰无奈道:"你当年年纪更小,可不是却更难对付?"说完他也笑了,原来当初的敌对,如今看来都是快乐的回忆和熟悉的暖意,阿泰又道:"对了,当年你对付我是因为我行差踏错在先,阿治应该没得罪你,你为什么对他好像特别苛责?阿治毕竟已经是太子,将来。。。。。。"阿泰顿住,想必和我一样,一想到将来就觉得渺茫。
我叹了口气:"但愿是我多心了,如果不是我多心,你以后便会明白的。总之我不愿与太子治有交情、有牵扯。"
"你从前就心思多,可这几年心思越来越重。"阿泰轻轻呼出口气,说:"明空,我愿意做所有的事,只为能让你再拥有一丝丝从前的开怀明朗。"
阿泰深深地看着我,我觉得自己的心摇晃了一下,然后只剩下心安的感觉——他在周围,盼望着我快乐,希望能护我周全,如果他再能振作起来,全人生的另一番精彩,我也再没有过多所求的了。我暖暖地看着阿泰,说道:"嗯!我会努力开怀,你也一样,我喜欢那个骄傲的青雀、像罂粟花一样的阿泰!"说着,眼里已泛起泪光。
阿泰宠溺地笑:"你这个丫头,净拿些奇怪的东西比我,究竟什么是罂粟花?"
我神秘一笑:"现在先不告诉你,等你恢复了像罂粟花的样子再说。"
阿泰笑得透彻:"好。"他身上的冷寂淡去,整个人又淡淡地蒙上了一层光辉。
***
可命运,或者子衿,连我微小的心愿也不能成全。
贞观十七年九月东莱郡王四皇子泰,改封为顺阳郡王,徙居均州之郧乡,不奉诏不得返京。
我得知这个消息,第一反应就是冲到子衿面前。当我万分急切地走到御书房,真个站到子衿面前的时候,还未等开口质问,子衿已冲我摇头道:"此次不可能更改。"他的神色里有愧疚,有痛心,还有不容反驳的决心。
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问道:"为什么?不是你让我去见他的吗?他好不容易有了些起色,你又非要把他送到均州去?你以前对他的那些疼爱都不做数的?"我已经尽量压制,使自己的语气能镇定些,可还是忍不住问得尖锐起来。
"明空!你冷静一些。治儿,你先回去吧。"我这时才注意到原来李治也在,我顾不上理他,只是静默地给子衿请安,静默地等李治离开。李治的神色很是吃惊,还夹杂了些不安的情绪,似乎在担心着什么,可最终还是告退离去。
李治走后,子衿用手指揉了揉眉头,然后食指屈起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敲着桌面。这些年过去,我已经知道,这是子衿紧张或犹豫时才会有的习惯动作,虽然做过没有几次,但我还是注意到了。我进宫后第一次见他那时就有见他做过。
他一边轻叩桌面一边道:"你别气了,我并不是因为你才让泰儿离开长安的。"他看着我,眼睛都不眨地看着我,"虽然我很多次都有过这个念头,想着只要泰儿离开,你就能专心地只对着我了,如此不智的念头,一而再,再而三,我却一压再压,从来都没有这么做。我有愧疚,当时明知泰儿对你用情已深,我还是没有顾及,招了你入宫,明知你也并不喜欢甚至厌恶皇宫,还是费尽了心思把你留在这儿,让你和皇宫牵扯不断。可是此番,让泰儿离开长安,是为了天下江山而计,朕除了是父亲,也是个皇帝,当时不能因为私情而外放皇子,现在也不能因为私情把他留下。”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四殿下都已经不可能再做什么了,只是每日里练字作画,这有什么可妨害到江山社稷的?”
子衿说道:“泰儿对治儿向来感情深厚,又疼他,本来我是不担心的。但是治儿无意间跟我提起,泰儿曾对他说,皇弟元昌造反,罪及赐死,是因为并非与朕同为嫡出,若同为嫡出,其实罪不至死。看泰儿的心思,此乃是祸患。如果泰儿继续留在长安,和朝臣们仍有接触,也参与政事,以他的才华,若朕在还好。如若朕不在,必可取治儿而代之,到时仍是嫡子之尊,可是难免天下就要乱了。”
我心砰砰跳得厉害,子衿的话若是真的,确实无可辩驳。只是阿泰为何会说这样的话,为何又会对李治说,而这么凑巧李治恰好说给了子衿听……
我恨恨说道:“既然皇上心里计较的是天下江山,但愿太子治是治国的最佳人选,但愿皇上的选择完全没有因了私情。”
子衿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怒气显而易见,他忍着怒火问道:“你这话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也怒火中烧,觉得自己已经不受控制,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脱口而出:“什么意思?意思是为什么李泰就不如李治?朝廷内外是个人都知道,李泰才华心性都高于李治。为什么偏偏不选李泰?是因为我的原因让你心生忌惮?还是你一味认定李泰就绝不会放过你其他的儿子?”
子衿豁地抬起手,眼看一巴掌就要打下来,怒火就要爆发,可却生生的握起拳头忍住,痛道:“很好……很好!这就是朕这些年心心念念喜欢的女子,为了李泰,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问!”
我冷冷笑了一下,喃喃说:“你不明白,你一点都不明白,我不是为了李泰而问……”
“够了!”子衿失望透顶的神情,出声打断了我就要出口的话。我想说的是,我是因为你而问啊,子衿……我气你不能相信我,不能了解我的心意——我心早就被你占下,可因为这不信任,你生生地毁了你的一个儿子,把皇位传给退而求其次所选择的儿子,岂不知今后这样的选择可能会带来更大的混乱。子衿,任你再英明,你终究不是神,你只是有七情六欲的人,你的理智也会被感情左右,你也会痛,也会错……
我心知再说什么,他也不会明白的,于是转身而去,子衿却伸手拦住我。他沉沉的目光,就那么看着我,看了也许只有片刻,我却觉得时间几乎凝滞在那一刻,是伤心吗,是决绝吗?他却终对我说:“明空,无论如何,无论你的心里还有多少放不下,你此生就注定只能是我的女人。”
我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出御书房。背对着他,他不知道我的泪落下,他不知道我心里的痛是为了他,他不知道我此生也只想做他的女人……
**
十月十八,秋风扫落长安城最后一片落叶的时候,阿泰离开了长安。我不得相送,只能站在神武门上目送他远去。这个陪伴照顾了我在唐宫的最初的岁月的男子,就这样离开,寞落地什么也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可是他却深深地留在我的心里,他的风姿,他的才华,他的温暖笑意,他的倔强,他的不甘,他的深情,他的不悔,他的卑微,他的豁达,全部都被刻下。
我不知我们何时会再相见,但我不相信我们之间会就此割断。我对着阿泰的背影,低低地说:“阿泰,山水有相逢,你一定要好好的。”我知他一定听不见,但是他却忽地回过头来,遥遥地看向神武门的门楼,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却知道,他一定是在温暖地笑着……
我也努力地微笑,直到那个背影再远,再远……终于,太远,或者我的视线本已模糊,我再也看不见了他。
我回身,却看见城楼上一个紫色的身影,那个和阿泰有五六分相似的人——他亲爱的弟弟,亲手送走阿泰的人,也远远地看着阿泰背影消失的地方,表情复杂,不知是鼓舞还是寥落。
他把视线移向我,我无视他,下城楼而去,经过他身边时,低声道:“太子殿下,很好,非常好。”说完就走,他在我身后喊道:“武明空,我讨厌你!”我脚步一顿,头也不回扯起嘴角道:“正好,我也是。”说完我继续我的脚步,水蓝色长长的裙裾摇摇曳曳的拖了一地,绮丽而伤感……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就到这里啦,大家积极打分吧,某扬不会弃坑地,一年两年的总会把文写完;)
☆、第六十五章 针锋相对
贞观十九年三月,勤政殿,一炉熏香袅袅,我坐在自己的案前专心地读着奏折,帮子衿分类排轻重缓急,子衿在内殿午睡。
他这两年读折子多了开始眼花。太子治年纪尚轻,还在日日随着子衿学习理政,而我在外间并不知道的情况下已陪伴他处理政事多年。我心疼子衿为国事过于操劳,为了减轻他的负担,由我先读了折子,只捡紧要大事呈给子衿亲览,其他由我口述陈报,或者由太子治批阅。
累得肩颈发紧,有些酸痛,我用手扶住肩用力地仰仰头,再低低头,此时一双大手扶上我肩膀,轻重合宜地按捏起来。
半晌,我享受地眯起眼,轻轻哼道:"嗯,好舒服呀!子衿,你怎么才睡下就醒了?"边说着边回头去看他,肩上的手此时轻微一震,我一看之下,顿时失了颜色,这哪是子衿?分明是太子李治!
我大惊之下一时没有反应,任他的手搭在我肩上,李治也手停在那里愣愣地看着我,可片刻之间我觉得那手滚烫起来,我赶忙一边躲避一边起身。李治愣愣地缩了手站在一旁。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厉声问道:"太子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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